事情发生得很突然,谈雪慈只看到有辆车好像失控一样突然往他这边撞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辆车就被一辆大货车给狠狠地冲撞过去,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
谈雪慈被吓得直往贺恂夜怀里埋,他看到车牌号,才认出来好像是谈砚宁的车。
消防跟救护车都已经赶了过来,谈砚宁满头满脸都是血,下半身也被血浸透了,两条腿先是被凹陷下去的车座压住,然后又被火烧,就算能保住命,也肯定是双腿截肢的结局。
谈砚宁的双腿还没有完全被拉到车外,他倒在地上,眼前都被黑血模糊,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了谈雪慈的脸。
“二哥……”谈砚宁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谈雪慈靠近了一点,垂下眼望着他。
谈砚宁浑身都很疼,眼泪跟血一起往下流,他对上谈雪慈的脸,突然想起谈雪慈小时候有次也是这样低头看他。
当时他刚到谈家没多久,被送去一个私立小学读书,班里的同学不是学过小提琴就是学过马术,总之都是他在福利院里从来没见过,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刚被收养,根本来不及学那么多,甚至说话还带着轻微的口音。
班里好几个男生经常捉弄他,他也只能忍气吞声,他绝对不能被谈家退养,他知道自己不会再碰到更好的家庭。
虽然还没相处几天,但他已经隐隐感觉出来,郜莹好像只喜欢懂事优秀的孩子,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优秀。
她想要一个跟她亲生孩子一样温柔强大又优秀的孩子,世上难寻。
郜莹不喜欢他哭,也不喜欢他像个普通小孩子一样,因为一些小事向她求助。
他就什么也没敢说,就算被那些小孩故意推到泥里弄脏衣服,他也是在学校偷偷洗了,想办法赶紧弄干,然后再带回家。
谈崇川公司很忙,而且他认为教养孩子是妻子的事,男人应该负责养家赚钱,所以他从来不管这些,顶多在成绩单上给签个字。
谈商礼……对他的态度看似很关心很客气,但实际上很冷淡。
只有谈雪慈好像很喜欢他似的,经常黏着他,还会趴在阁楼的窗户等他回家。
那天他眼睛哭肿了,到家就躲起来,不敢被佣人看到,当时谈母跟谈父在国外出差,但佣人如果发现他哭了,肯定会告诉母亲。
他一直躲到天黑,谈雪慈大概在阁楼上看到了,就拎了小灯偷偷跑出来找他。
“阿砚,阿砚,”那个跟他同岁,而且呆呆的像个误入人群的小动物一样的哥哥,在他头顶上小声地叫,“你怎么哭啦,谁欺负你啦?”
谈砚宁被他狠狠吓了一跳,谈雪慈嗓音幽幽的,那张过分白净的小脸在小灯底下像个漂亮小鬼,他还以为自己撞了鬼。
“跟你有什么关系?!”旁边没人,谈砚宁也懒得跟谈雪慈装,对他很凶。
大概是他哭得很惨,样子看起来色厉内荏,谈雪慈并没有生气,也没害怕,反而在他旁边蹲下,有点羡慕地摸了摸他的书包,又问他,“所以谁欺负你了呢?”
谈砚宁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抿紧了嘴唇,谈雪慈这句话其实很难得,好多有亲生父母的小孩,被欺负了以后回家都未必能听到有人问他到底谁在欺负你。
好像说出来就会保护你一样。
谈砚宁其实不想搭理他,但在谈家太压抑了,好像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秘密,说的每一句都是谎话,他很害怕,有时候觉得他们是父母,是哥哥,有时候半夜惊醒,又觉得这栋老宅里好像都是鬼,根本没有看到一个人。
反正告诉谈雪慈也不会怎么样,他就拿出今天刚从学校带回来的集体合照,给他指了指中间那个看起来很瘦但实际上能打的男生。
他指完以后又有点后悔,怕谈雪慈跑去谈母面前多嘴,他猛地站了起来,狠狠瞪了谈雪慈一眼,就转身离开。
谈雪慈皱巴着小脸,都没注意到谈砚宁在瞪他,他若有所思,拎着小灯也回了阁楼。
结果谈砚宁第二天去学校,就发现那个男生竟然鼻青脸肿,牙都被打掉了一颗,掉的还是门牙,一张嘴就走风漏气,正满脸愤恨地说自己的几个小弟说昨天晚上有人揍他。
而且本来年纪也不大,才七八岁都是小学生,看起来更加搞笑。
几个小弟都挠了挠头,面面相觑。
都已经回家了,他们上学都是司机接送,怎么可能躺在家里半夜被打。
谈砚宁第一反应觉得肯定是谈雪慈打的,鬼知道谈雪慈怎么做到的,但他那个二哥像个小鬼一样,说不定会半夜离魂跑到大街上玩,这样的话,揍了谁也不奇怪。
但不管怎么样,都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这么蛮不讲理地保护他,谈雪慈甚至都没问那个小孩怎么欺负的他,这么盲目,又这么冲动果断,像极了他一直想要的那种家人。
谈雪慈还总是跟他说,他以后会赚很多钱,然后给他买很多鱼缸,再买很多小鱼。
谈雪慈说完以后,又似乎觉得不太好,因为阿砚跟阿砚是不一样的,他没有把他们当成一个人,于是又问谈砚宁喜欢什么,然后窸窸窣窣地啃着手指,叹气说赚钱好难呀。
他小小年纪已经体会到了养家糊口的艰辛。
谈砚宁有时故意刁难他,让他买很贵的东西,谈雪慈也不生气,只是越发忧愁地啃起手指,跟他说都会有的。
他觉得哥哥就是应该给弟弟买东西,因为以前哥哥给他很多零花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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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砚宁被救援人员给拉了出来,放到担架上,他意识已经模糊了,但仍然眼泪横流,嗓子哑得不像话,恨声说:“你也把我当成他……”
谈雪慈站在旁边,一直沉默地看着救援,他之前每天都在想,如果谈砚宁掉进大粪池里被淹死就好了,但谈砚宁真的出了车祸,他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爽。
可能因为他已经不再关心他们了,每天应付死鬼都应付不过来,哪还顾得上去讨厌谁。
“你想太多了,”谈雪慈俯身稍微朝他靠近了一点,夜色底下他苍白的脸颊漂亮又阴郁,眼神却很平静,望着谈砚宁说,“你配吗?”
谈砚宁额头都是冷汗,一瞬间被烧伤的双腿都好像在剧烈抽搐,不知道该庆幸原来真的有个人没把他当替代品,还是该难过谈雪慈竟然没把他当替代品。
那等于说谈雪慈是真的在对他好。
他这些年想要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他不是那个谈砚宁,父母永远都不会爱他。
那他到底在抢什么?
抢到最后的结局就是哥哥也不要他了。
“哥……”谈砚宁一瞬间好像又成了当时躲起来偷偷哭的那个小孩子。
他被担架抬着远离了自己那辆车,避免二次爆炸再产生伤害,他看到那辆车上的火光,旁边其他人的车灯,手电筒的光。
都明晃晃照在他脸上,但是都没有那个晚上出现的小灯温暖,只让他觉得害怕。
他现在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出了车祸,他的双腿可能要截肢了,巨大的恐慌笼罩上来,他脸色惨白,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淌,想去拉谈雪慈,“二哥……二哥……!!”
但谈雪慈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转过去,抱住那个男人的手臂离开。
谈砚宁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想起他上次鬼打墙看到的,一个老夫人哭哭啼啼地在路边烧纸,旁边摆着两个纸人,纸人的身上都写着谈砚宁的名字,一个谈砚宁被她的眼泪打湿了,另一个谈砚宁在被火烧。
他心里蓦地升起一股恐惧至极的寒意,那个男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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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恂夜并不知道那么多,他只是看出来谈砚宁这个名字上附着两个命格,一水一火。
按道理谈砚宁已经因水而死,但他还活着,那就说明他要再经历一场火灾。
蓝珂是《蜘蛛》剧组的男二,他死了,今晚的戏也拍不成了,而且晚上换片场时,不止谈雪慈,还有另外几个群演碰到了鬼打墙,也迷路了很久才到剧组。
导演焦头烂额,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通知剧组先停工三天,等他消息。
陆栖从萧家出来以后,就跟谈雪慈他们分开,谈雪慈也跟着贺恂夜回了家。
他跟陆栖还有靳沉有个小群,蓝珂跟萧安的死没能压住,而且旁边还发生了车祸,事情闹得更大了,蓝珂又是当红演员。
半小时后,蓝珂的死讯就上了热搜。
靳沉看到以后在群里问,陆栖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靳沉愣住,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很复杂地说:“我知道他一直想当大少爷。”
蓝珂一出生就被抱错了,他三岁之前都在一户很富裕的人家。
其实算不上豪门,但也有好几个保姆,还雇了司机,他亲生父母家里也不算特别穷,就是普通工薪家庭,夫妻两个加起来每个月收入一万左右,日子不艰苦也不阔绰。
两家人发现孩子抱错了以后,就很平静地互换了,没有任何纠纷。
但蓝珂记性好,他一直记得自己小时候有保姆照顾,那个保姆嘴甜,管他叫少爷,他就觉得自己应该是个少爷。
这么多年一直反刍,每次看到家境优越的同学,就觉得自己也该过那样的日子。
进娱乐圈以后纸醉金迷,名利场如此繁华,他更是迷了眼,前前后后跟过好几个金主,想拿回他本来拥有的生活。
他在男团的时候就被包养了,当时跟的不是萧安,是一个比他爸岁数都大的老板。
靳沉发现以后,把他给揍了一顿,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为什么要把自己毁掉呢。
他很注意没打蓝珂的脸,但打架这种事谁能控制住,还是不小心擦伤了一点颧骨。
偏偏那个金主很挑剔,再加上身边有了其他人,就把蓝珂给踹了,蓝珂大概为了这件事记恨他,就给他下了药。
“其实他父母对他挺好的,”靳沉叹气,“他想进娱乐圈,家里把房子都卖了送他去学表演,大概觉得对不起他吧,因为是他们发现孩子不对,主动找过去的,要是当年没找,蓝珂说不定就能圆梦了。”
谈雪慈趴在床上,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抬起头,看着外面的月色,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有点害怕,抱住贺恂夜的手臂,钻到了他怀里,紧紧搂着。
“怎么了,宝宝?”贺恂夜伸手将他搂到怀里,拿被子将人裹起来,只露出一张小脸,然后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本来在给老婆改作业,谈雪慈经常玩的打地鼠出了新关卡,每一关都有好几种不同颜色的地鼠,要自己数每种打了多少个。
他数不太清,有点想学习了,这几天在让贺恂夜教他一百以内的加减法。
“不知道,”谈雪慈趴在贺恂夜的胸口,嗓音闷闷的,小声说,“有点害怕。”
每个人都像疯了一样,为了自己欲。望或者愚昧去害人,一个接一个的死,越来越多的人变成鬼,让他觉得很害怕,就好像有一天所有人都会变成鬼一样,他不喜欢。
他喜欢之前在《纠缠》剧组,大家一起坐在酒店外面吃火鸡面,喜欢拍综艺的时候,晚上点着灯,他们都围着火炉坐在堂屋里。
靳沉跟陆栖在打游戏,秦书瑶一会儿跟陈青他们聊天,一会儿又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小说,还时不时发出桀桀桀的怪笑。
张诚发给他们做了很多好吃的,然后他趴在贺恂夜怀里吃,吃困了就听着他们说话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睡着了也不用害怕,因为老公在旁边看着他呢。
他喜欢王大爷每天喋喋不休地给他分享情感大师的视频,问他什么时候去医院,给他吃小排骨,甚至他喜欢坐在贺平蓝旁边,看她做牌位,喜欢布娃娃werwer地跑来跑去。
他跟他们都见一面,然后晚上就跟老公回家,打一会儿地鼠,做。爱,睡觉。
他想过这样的日子。
谈雪慈小声吸了下鼻子,贺恂夜难得没发神经,没说什么骚话,将他圈在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沉默了一会儿。
恶鬼眼中晦暗,说:“会有那么一天的,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谈雪慈只当贺恂夜在哄他,也没有多想。
他在的剧组又死了人,换成以前,会有人说他太晦气,但这次没有。
因为最近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撞鬼的人也很多,他剧组死个演员简直不算什么。
【谁懂,昨天晚上起来上厕所,感觉厕所堵了,然后我掏出来一团头发,底下还连着颗人头,泡得又白又肿,还在对我笑,吓得我直接扔到坑里,然后冲了半天……】
【别提了,我家养了只小狗,我还有个一岁多的儿子,平常都特别闹,昨天晚上突然很安静,我看了一眼,发现他俩都盯着墙角看,我老公出差了不在家,吓得我一手拎娃一手拎狗,赶紧回去找我爸妈。】
【能找到家里人还算命大,真的,我舅舅前几天在公司撞鬼了,跑回家找老婆孩子,吃饭吃到一半,突然发现老婆跟孩子都没有脸……吓得他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这年头还敢去医院?我上个月骨折住院,半夜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摸我脚,睁开眼看了下,好像是个穿白大褂的,我就继续睡了,以为是护士查房,结果还继续摸,我一下子就怒了,打算骂人,一看是个白衣女鬼,舌头比我命都长,吓得我惨叫了一声,那个女鬼被吓跑了,我第二天直接出院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