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舞慢了一步的齐乐人幽怨地看了宁舟一眼,默默伸出了手。
不再有音乐,舞池也一片狼藉,可是这一刻相拥而舞的爱侣并不在意。
在这逐渐下沉的诺亚方舟中,在世界末日到来前,他们一起跳舞。
………………
黄金工坊不远处的海岸边,黛茜找到了狐狸。
狐狸抱着装了心脏的玻璃罐,坐在海岸的礁石上,海水逐渐没过他赤着的双脚,越涨越高。
这不是涨潮,而是诺亚方舟在沉没。
“反抗军那边忙成一片,你倒好,在这里发呆,害我到处找你。”黛茜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找我做什么?事情我都安排好了,他们去黄金工坊下方的中枢区开启方舟了。到时候诺亚城会沉下去,但是新的方舟还能启航,只是载不了那么多人。”狐狸说道。
黛茜幽幽地看着他:“可你不想上船。”
狐狸反问道:“上船又怎么样?人类的文明已经结束了。刚才你也看到了,余烬也死了,永无乡一定也沉没了,再也没有新的大陆可供人类生存,就算黄金方舟在大海上行驶,又能坚持多久呢?”
黛茜看向大海:“不,我们还有一个选择。”
海中,一条人鱼浮出了水面,那是迦勒!
迦勒兴奋地对黛茜挥手:“齐先生让我回去找大祭司,把双腿变成鱼尾的药做出来了,你看!”
迦勒在海中翻腾,银色的鱼尾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他游到了海岸边,趴在礁石上,拉着黛茜的手说道:“黛茜,我们回大海吧!”
黛茜笑了,她低下头,亲了亲人鱼的额头:“好。”
黑皮的小美人鱼王子一下子涨红了脸,羞涩地转回了海中,许久才冒出半个湿漉漉的脑袋。
黛茜对狐狸说道:“回归大海吧,最初苏美尔大人就是从海中走上陆地,现在我们只是从陆地回到了大海。”
狐狸沉默不语。
更多的人鱼从海中游来,带着人鱼大祭司的魔药。这个善良的种族没有计较曾经苏美尔对人鱼一族的背叛,而是选择接纳走投无路的人类。
但是陆地上的财富与权势,在回归大海之后便不复存在。这一千年人类在战争、掠夺、欺骗与压迫中创造的辉煌与罪恶,到头来宛如一场幻梦。
醒来他们仍在海中,是一条自给自足的鱼。
黛茜离开了,她去通知反抗军的人分发魔药,让诺亚城的居民在沉船之前逃生。
海岸边只剩下狐狸,以及一颗跳动在玻璃罐中的心脏。
狐狸抚摸着玻璃罐,喃喃问道:“这是一个好的结局吗,维特?”
闭上眼,无数存在过,也许不存在过的画面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看到了与今天不同的结局:巨大的魔龙腾空而起,遮天蔽日的毁灭龙息喷吐在大地上,方舟沉没,世界毁灭。
又是一幕不同的结局,他拉着维特的手朝着姬晨星跑去,可是维特却突然发出了古怪的笑声,在他回头的一瞬间,笑容扭曲的“维特”扼住了他的喉咙。
狐狸握紧了那把金色的尸鸠之刃,微笑着对“维特”说道:
“这个世界很奇怪。我好像死过很多次了,也好像爱过你很多次了。”
“但是这一次是不一样的。”
“如果我不知道你的真心,我本可以一个人活下去,但是你偏偏让我知道。”
“谢谢你,让我知道。”
“现在,我开始期待下一次遇见你了。”
“我们还会相爱的,对吧?”
不会得到回应的提问中,那把剖开爱人胸膛的金刀,也刺穿了狐狸的心脏。
海水没过他的身体,海浪带走礁石上的心脏,他们一起沉没在深渊之海中。
第27章 太古之谜(二十七)
舞池之中,跳舞的两人停下了舞步,宁舟的手却还搭在齐乐人的后腰上,他记得那里有两个可爱诱人的腰窝,就藏在一层薄薄的衣服下。
“看出来了,你不怎么会跳舞。”齐乐人说道。
“……嗯。”
教廷里很少有需要跳舞的活动,也不鼓励年轻男女跳舞,宁舟是在去了魔界之后才见识到一场穷奢极侈的舞会是何种模样。
“我可以教你。”齐乐人对他眨了眨眼,开始好为人师。
“现在吗?”宁舟问道。
“那不行,等回魔界之后吧。我要让那群恶魔领主们看看,我是怎么‘带坏’他们肃正严谨、一丝不苟的陛下的。”齐乐人美滋滋地说道。
宁舟突然期待了起来,搭着齐乐人后腰的手不由动弹了一下,引来一阵意外的颤抖。
“好痒……”齐乐人哆嗦了一下,没来由的警觉让他像是一尾鱼一样从宁舟的怀里钻了出来。
这一刻,宁舟的表情里写满了失落。
齐乐人好奇地问道:“这么想摸吗?”
宁舟被拆穿了心事,虽然一言不发,耳朵已经涨得通红。
“摸太轻的话会很痒,记得下手重一点。”齐乐人非常坦然地说道。
他还有点小小的得意,非任务期间他可是每天都有好好锻炼,这是炫耀身材的好机会!说着,他还偷瞄宁舟……不行,现在不是馋宁舟身子的时候!
宁舟:“……”
齐乐人:“怎么了?你表情怪怪的。”
脑中回荡着“下手重一点”几个字的宁舟:“没什么。”
齐乐人感觉不对劲。
但是此时也不是追根问底的时候,齐乐人对宁舟招了招手。
“想不想回忆起十八岁时的那段往事?”齐乐人微笑着问道。
宁舟点头。
齐乐人再次捧住宁舟的脸,挺直了身又踮起脚,顺便再一次在心中埋怨魔界让人长高的水土。
“低头。”他说。
年轻的毁灭魔王在爱人面前乖顺地低下了头。
齐乐人得以吻上他的额头:“一起祈祷吧。祈祷我们回忆起十八岁那年的重逢。”
末日的舞会,一对恋人在人间沉没的大陆上跳完了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支舞。
他们在吻中回到了十八岁。
本源要他疯狂,可即使所有的记忆被本源的诅咒搅碎摧毁,被爱的人仍会得救,因为爱他的人永远会为他而来。
………………
教廷的例行参议会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中进行。
负责不同教区的红衣主教们不能轻易离开驻地,但是他们每月都会将本教区内的情况发回永无乡,而其中最受关注的,无疑是两界边境的战况。
“齐乐人为齐钰修申请减刑。”
“这次的理由是什么?”
“上个月的大捷,他深入魔界,斩首了三位恶魔领主。那三颗领主级的恶魔结晶已经送回教廷了。”
“他是不是快晋升领域了。”
“目前还没有得到确切消息。”
“诸位同修,考虑好封赏了吗?现在我们可以用为他父亲减刑取代封赏。但不要忘了,以他的实力和功绩早该授任枢机主教一职……假如他晋升领域,下一次参议会中,他就应该坐在这里了。”
会议桌上陡然沉默了。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四年来教廷为了他伤透了脑筋。
而原因众所周知——这个已经成为教廷年轻一辈中佼佼者的天才,身上流着一半恶魔的血。他所选择的晋升路线,与教廷内部的力量体系毫无关系,而是纯粹的个人才能。
即便他的父亲曾经是静海荒漠教区的枢机主教,齐乐人也不被视为教廷培养出来的后继者,而更像是教廷的雇佣兵打手。
这便是如今教廷最为难的地方。教廷从诞生以来就肩负着与恶魔斗争的使命,人类与恶魔之间的仇恨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难道要让这个混血魅魔走进神圣庄严的参议会吗?
就算那只混血魅魔穿得再保守端庄,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主教们就已经陷入了认知错乱。
“另外,还有一件事……”一位主教看着纸上的汇报事项,一时间没敢直接说下去,而是小心地打量着教皇的神色。
教皇慈祥和蔼的神情因此凝重了许多:“是宁舟的事情吗?”
“是……齐乐人要求和宁舟通信。”
“宁舟在隐修会苦修,在此期间是不可与外界接触的。”
“我一向是这样答复他的。但是他似乎起了疑心……他想休假回来探望宁舟。”
教皇断然拒绝:“不要准许他的假期。”
主教:“但是,冕下,这有失公允……我已经驳回了他所有回来休假的申请,但是按照军团的条例,每两年他有一次休假探亲的权利。”
教皇沉思了许久:“他在永无乡没有亲戚,所以不予批准探亲的假期。折算成军衔补偿给他。”
主教为难地捏紧了羽毛笔:“这……我怕他会有情绪。您也知道,齐乐人他很关心宁舟。”
教皇:“正是因为如此,才不能让他知道,你明白吗?”
主教苦涩地问道:“可是这还能瞒多久呢?”
教皇严肃地说道:“在问题解决之前,多久都要瞒下去。”
参议会结束了,教皇冕下率先离去,剩下各部门的主教们也陆续离开。
“难道就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了吗?”一位主教与同僚小声讨论着。
“怎么解决?难道要让教皇冕下亲自下令,秘密处死圣修女唯一的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