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在倾倒,宁宇在坠落,而她抓不住他的手。
拥有守护本源的她,守护不了自己的爱人。
她陷在犹豫的泥沼之中,苦苦挣扎。
她从未想过,从小向往着成为一名女英雄的自己,竟然会提不起一柄正义的剑,去审判一个罪大恶极的魔王。
双重的痛苦加诸于玛利亚的身上,无法拯救爱人的绝望,还有一份日益沉重的愧疚。每一个因为她的犹豫而死在恶魔大军手中的生灵,都是她余生要背负的罪业。
当这份罪业彻底压垮了玛利亚的那一刻,圣修女终于举起了她手中的剑。
——她终是成为了她少女时梦想的英雄,从此人间赞颂她的名。
………………
站在演讲台上,齐乐人情不自禁地看向宁舟,宁舟却低着头,沉默得像是一块顽固的石头。唯有攥紧的拳头,透露着他此刻不平静的心绪。
父亲,多么陌生的称呼。
在宁舟的人生中,父亲的角色可以是老师阿诺德、监护人教皇、隐修会的圣理查德,唯独不可以是一个屠戮人间界的魔王。
他如同每一个教廷的子民一样仇恨着他,只是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那就是他的父亲。
再后来,即便他知晓了自己血脉的来历,知道了毁灭本源的诅咒,甚至宁宇弑神救世的壮举,他仍是无法释怀。
因为对他而言,宁宇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段关于杀戮与仇恨的惨痛历史,他唯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是,在齐乐人的演讲中,宁宇活了过来。
他不再是记载于纸上的冰冷文字,而是亲历者夜莺说出来的故事。
——你应该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听到宁宇过往的齐乐人,这样对夜莺说道。
——有意义吗?他们都已经死了。夜莺反问。
——当然有。越多人知道宁宇他们的故事,就会有越多人醒过来,他们会看清自己所处世界的真相,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可他们又能做什么?去挑战世界意志吗?别开玩笑了,大部分人类没有那样的能力,也没有那样的勇气,只是徒劳送死而已。
——不,夜莺,我不这样认为。宁宇作为一个人,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但是作为一个符号,我和宁舟,也是“宁宇”,每个不甘心被那条金鱼玩弄、想要反抗祂的人,都是“宁宇”。
——就算是宁宇,他也失败了。
——他没有。那条金鱼或许可以杀掉一个宁宇,但祂杀不了所有的宁宇。所以,你要把宁宇他们的故事写下来,而我,会将这个故事告诉更多人。到所有人都醒来的那一天,再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走向胜利。我们一定会胜利!
于是,那一支穿越北大陆与魔界的传奇先驱小队,从时间长河中短暂地被唤醒,让每一个听众看见了他们身上那理想主义的光芒,熠熠生辉。
从今往后,那位恐怖的魔王找回了自己的姓名。
齐乐人被听众们的表情鼓舞着,将演讲的内容从过往的历史,拉回了如今的现实。
“二十五年前,先驱者们的抗争失败了。但是这并不是结局,真正的结局还未到来,因为我们的抗争还没有结束!
“不久之后,我将与我的伴侣参加一场加冕仪式,这场仪式中的胜利者,将获得挑战世界意志的资格。我希望胜利者会是我们,但我没有万全的把握。所以今时今日,我要将这个故事告诉大家。
“就像宁宇在越过卢比孔河前说的那样:越过神与人的鸿沟,我将解放整个噩梦世界。但若不越过,我将毁灭。
“那一天的宁宇已经明白,抗争是有代价的,最后他成了那个代价。这份勇敢,是与生俱来的吗?是只属于宁宇他们这群英雄的吗?我想不是的,这份勇气,藏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底。就好像三年前的黄昏战役中,无数为了保护黄昏之乡而牺牲的英雄们,他们也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人,他们是你,也是我。
“而我,齐乐人,重生本源的持有者,我从未渴望过战争,也痛恨杀戮与死亡。但如果这是必要的抗争,是为了保护更多人,是为了将这个笼罩在黑暗中的世界,从不爱它的神明手中夺回来,那我愿意去战斗。
“如果我胜利,我就是成功的经验;如果我失败,我就是失败的教训。就像今天的演讲一样,会有人将我的故事告诉你们,也会有人接过这份责任,继续与神明的抗争!”
齐乐人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天空。
“最后,我想对世界意志说。是的,这是来自两个世界的檄文,我们在像你宣战!二十五年前,宁宇他们未竟的远征,今日由我们接过这面旗帜。我们必将从你这个窃贼的手中,夺回创世的权柄,解放整个噩梦世界!”
“战斗,直到我们胜利!”
第133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四十一)
演讲的正题结束了。
齐乐人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他将这个故事传达给了大家。包括那条大金鱼的来历、祂如今的处境、先知与祂的交易,甚至亡灵岛存在的意义,他全部公开了。
这一刻,齐乐人感觉到自己肩头的使命,不再那么沉重,因为会有很多人与他分担。
这个世界需要英雄。
但并不是因为英雄如天命一般地诞生了,世界才得以被拯救。
而是因为这个世界本就需要改变,许多人会走上救世的道路上,他们中的一些人,碰巧在历史中留下了自己的姓名,成为了被人知晓的英雄。
可不论是否为人所知,走上这条道路的所有人,都是英雄。
齐乐人看向幸运广场的喷泉,三年前的黄昏战役之后,这里被有保留地重建了。他的朋友吕医生的雕塑被立起,成为了黄昏之乡著名的许愿圣地。
他的壮举被人所知,而这是有意义的。
齐乐人在报纸上看到过与之有关的新闻,一次意外事件中,有玩家保护了不认识的原住民,自己身受重伤,入院治疗时接受了采访。那位玩家说,当时想起了幸运广场的吕医生,于是就这么做了。
玩家咧嘴笑道:人家明知道自己会死,还是要救人,我这个还不一定会死呢,救就救呗。记者很受感动,又询问道:您进入噩梦世界前,是做什么的呢?
玩家露出了一个揶揄的笑容:刑满释放的劳改犯。
记者:……
那一天,想必记者感受到了人性的复杂。
………………
“演讲结束了,想来大家有不少问题要问我。所以我准备了一个问答环节,有需要提问的,可以举手示意。”
站在演讲台上,齐乐人说道。
一瞬间,半个黄昏之乡的人都举起了手,这架势可比上课举手积极多了。
齐乐人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想问,他随手点了一个。
被他选中的玩家的身影出现在了演讲台上,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性,身材魁梧,一看就是个经验丰富的资深玩家。齐乐人期待他能问出一些比较有建设性的问题。
齐乐人露出营业的微笑:“你好,你想问什么?”
中年魁梧男玩家瞬间两眼放光,激动地上前一步,死死握住齐乐人的手。
齐乐人:???
中年魁梧男玩家使劲摇晃齐乐人的手:“终于见到您了,齐先生,久仰久仰,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齐乐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现在是问答环节,如果你没有问题的话……”
中年魁梧男玩家急了:“我有,我有!我想问……啊……呃……那个……我想想……”
要问齐乐人这一刻的心情,那就是后悔。
谁知道随手一点,来了个脑袋空空的迷弟。
迷弟想不出问题很急,下面的听众比他还急:你行不行啊?想不出来就滚下去,换我上啊!可恶,要是抽中了我,我也要握一握齐乐人的手,那可是审判所BOSS!这不比演唱会互动环节稀罕多了?
中年魁梧男玩家抓耳挠腮,终于想出了个问题:“您说的那个大金鱼,我也不太懂,总之就是个坏东西,对吧?杀祂需要我们帮忙吗?”
齐乐人:“暂时没有这样的需要,如果有的话,我会向大家求助的。”
说完,齐乐人火速把人送走了。
他决定换个年轻点的女玩家上来,一般来说,她们会矜持一点。
于是齐乐人邀请了一位看起来腼腆的女玩家上来。
齐乐人微微一笑:“你好,请问……”
文静腼腆的女玩家忽然放弃了自己人的身份,化身尖叫鸡:“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叫声,打碎了齐乐人的梦,他脸上的微笑僵住了,麻木地看着这位女玩家激动地捂住下半张脸,一副要喘不上气的样子。
齐乐人叹了一口气,打了个响指。
女玩家宛如被扼住了命运的喉咙——她虽然还在尖叫,但是那声音却消失了。
女玩家:啊啊啊啊啊啊啊……(嘴型)好厉害啊!
齐乐人:“失礼了,女士,如果你冷静下来了,请对我眨眨眼。”
女玩家的眼睛以一秒十次的惊人速度眨动,这让齐乐人很难相信她真的冷静了。
齐乐人又打了个响指,解除了静音模式。
女玩家深吸了一口气:“我想问,报纸上关于你的消息……”
齐乐人的笑容再次垮掉:“别信,都是不实消息,欢迎订购审判所的官方报纸获取可靠消息。下一位。”
齐乐人赶紧把人送走。
抽卡连续失败,齐乐人悲痛地意识到,自己的幸运E根本没有改善,只是他平时靠实力强行稳住了debuff,但是现在这种抽卡时刻,他又原形毕露了。
可这难不倒他,齐乐人冷静地给造物师单独传信。
齐乐人:【下一个抽你,你问我伴侣的事。】
造物师:【??????】
齐乐人:【这样我才好给大家介绍宁舟。】
造物师:【老师,这不好吧?大家知道我是你的学生啊。】
齐乐人:【没关系,我给你捏个脸。】
于是,靠着“作弊手段”,齐乐人终于迎来了一个正常的观众。
被捏了一张新脸的造物师站在演讲台上,心虚地看着对她微笑的老师,他的左眼里写着:快问。右眼里写着:我忍不住要炫耀宁舟了。
造物师:“那个……老师……”
一句老师,险些让齐乐人打好的算盘掉地上。
幸好,在齐乐人逐渐严厉的眼神中,造物师悬崖勒马,抢救成功。
造物师:“……老实说,我想问,您刚才演讲时说的‘伴侣’是谁啊?”
齐乐人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满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