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认真地点了点头:“宁宇说得对。”
可惜,整个队伍中唯有这两人认可这个想法,其余人冲上去捂住宁宇的嘴:“你可别说了,憋住,不要在大战前立这种死亡FLAG!”
“不要迷信,我就要说!我要和玛利亚结婚,钻戒我都准备好了!”宁宇负隅顽抗,坚持用自己的梦想让所有队友窒息。
于是,在卢比孔河畔,勇者小队们先自己干了一架。
宁宇被队友们无情镇压。堂堂毁灭魔王,毫无形象地被同伴打倒在地,身上坐了四个身强力壮的大汉,让他宛如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动弹不得。
女士们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占卜师嫌弃地出了一块手帕,堵上了宁宇的嘴。
宁宇:*!)!!¥@!
世界清静了。
除了被按在地上还遭到同伴们无情嘲讽的宁宇,周围到处都是快活的空气。
他们很快决定在卢比孔河边享用一顿丰盛的午餐——特地放很多宁宇讨厌的香料——然后再渡河决战。
宁宇终于被“刑满释放”了,赶上了这顿最后的午餐,他嫌弃地将香料从食材中挑出来,一边挑一边骂骂咧咧。
“你们就是这么对你们尊敬的队长的吗?小心后面BOSS战我不捞你们!”宁宇在挑出一片味道类似于香菜的叶子后,狂怒着质问道。
回敬他的,是队友们不敬且猖狂的笑声。
没有人相信宁宇会丢下队友。他是整个团队的核心,一个当之无愧的领袖,坚毅、勇敢、正直、善良。
这条伟大的弑神之路上,他们遇到过数不清的困难,失去过许许多多的战友,无数次地走到绝境之中,可是所有人都相信:只要宁宇在,我们一定会取得最终的胜利,我们不会失败!
他就是这样一个被拥戴、被信赖的领袖,一个真正的勇者。
只是那一天,没有人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敌人,因为这场远征是亘古未见的史诗——以人类之躯,去挑战全盛时期的创世神明。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战斗。
一场注定不可能成功的失败。
彼时,还未知晓未来的勇者们,在这卢比孔河畔,度过了最后的快乐时光。
午餐的最后,队里最擅长烤鱼的同伴阿汉为宁宇献上了一条完美的烤鱼。
“不添加任何你讨厌的香料,纯正烤鱼风味。这可是我在我爸妈的店里当了十年童工练出来的手艺,有请尊敬的宁宇陛下品尝。”阿汉佯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给宁宇送烤鱼。
他这副故作谄媚的模样,惹来了同伴们的大笑。
宁宇咬了一口,挤兑道:“嗯……你十年童子功的手艺也不过如此,开店保准赔本。”
阿汉当场原形毕露:“我呸,有种你把烤鱼还我!”
宁宇翻身而起,立刻跑路,阿汉拔腿就追,宁宇当机立断,以骇人的速度在逃亡中吃完了整条烤鱼,并把鱼骨头扔回了阿汉身上,高喊了一声“还你了”。
于是这场追逐战的烈度再次升级,宁宇为了一条美味烤鱼,付出了挨兄弟两拳的“沉重”代价。
这一幕浸泡在所有人的笑声中,恰如两年来八百多个日夜里,再平凡不过的一天。
酒饱饭足,远征军即将渡河,进入死亡之海的最终战场。
宁宇作为队长,被推到了河边,同伴们起哄着,让他说两句。
“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以后说不定要写进噩梦世界的教材里的。”他们说。
宁宇尴尬地抓了抓后颈:“你们早说啊,早说我就去写演讲稿了。”
“临场发挥,更能欣赏到你词不达意语文挂科的窘迫。”没良心的同伴们笑道。
这群可恶的家伙,宁宇一脸气愤地瞪着他们,可是眼底却满是笑意。
他知道,他说什么并不重要,只是此时此刻,他的同伴们需要他站出来,为他们挥舞前进的旗帜,为他们吹响战争的号角。
于是宁宇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两年了。我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两年了。两年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或者换一个更直接的问法:我在这个世界所经历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我问过玛利亚这个问题,玛利亚没有用教典中的话回答我。她说,宁宇,这个问题的答案,任何人、甚至主都不能给你,除了你自己。
“那一天,我朦朦胧胧地明白了一些什么,我隐约知道,我不能活在无意义之中,我必须为自己寻找意义。否则,我将在永无止境的痛苦之中挣扎,为每一日的折磨而怨天尤人,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于是我问自己:我想要什么?当我真诚地质问自己的那一刻,答案从我的灵魂中迸发了出来,自然而然,就像是它一直在那里等着我:我想要回家。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回家,我要带你们,带所有人回家。这就是我的使命,我的意义!
“我宁宇,为了这份意义而活,所以我也可以为了这份意义而死!
“如果我胜利,我就是成功的经验;如果我失败,我就是失败的教训!每一种尝试都有价值,哪怕是失败,它也有价值,至少它告诉了我们,什么样的道路是错误的。错到最后,总有后来人会成功。
“从那一天开始,我不再将任务、历练甚至失败,视为令我恐惧的痛苦。它们成为了我向上攀爬的阶梯。我迈过它们,一阶一阶地往上爬,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爬到天空的最高处,向那条操控着我们命运的大金鱼发起挑战!而现在,就是那个‘总有一天’!”
咆哮的北风从死亡之海中吹来,冰霜在卢比孔河畔凝结。
阴霾厚重的云层,没有放过哪怕多一分的光线,所以也不会有舞台一般的光芒照亮这个年轻的勇者,为他镀上一层神像一般不朽的金光。
可是这不重要。
言语不重要,模样不重要,时间、地点通通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类那燃烧的勇气与决心。
为此,他们翻过大山,渡过大海,越过荒漠,穿过两界的缝隙,征战于魔界的大地上,最终站在这里。
伫立于呼啸的寒风中,宁宇拔起他的大剑,指向遥远的北方——
“越过神与人的鸿沟,我将解放整个噩梦世界。但若不越过,我将毁灭。”
“所以我要前进,孤注一掷地前进。到高高在上、肆无忌惮地折磨我们的神明面前,砍下祂高傲的头颅!”
“我愿意托付后背的战友们,我们前进吧,为了这最后的战役,渡河——!”
战鼓隆隆擂响,号角的长鸣撕裂阴云密布的天空,恶魔大军朝着死亡之海进发。
河畔边的先驱们,跨过亘古长流的卢比孔河,奔赴最终的战场。
他们一去不回。
他们永垂不朽。
第132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四十)
正如齐乐人为这场远征做的注解,这是一场伟大的失败。
神流下了第一滴血。
不可战胜的神化破灭了。
等待祂的,是被三位新生的魔王囚禁于“金鱼缸”中,至今无限死循环的命运。
但是这一队先驱者们,几乎全部葬身在了死亡之海。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孩子和一个疯子——
死亡之海的战场中,年幼的夜莺流着泪,一个又一个杀死了被污染的战友们,他们将生命与希望寄托在了她的身上,拜托她活下去,将这场弑神之战的始末告知后来人。最终夜莺在极光中飞出了这片绝望之地,成为了唯一清醒的生还者。
宁宇在世界意志的诅咒下,被毁灭本源吞噬,成为了恐怖的疯王。从今往后,再没有人笑着叫出他的名字,搭着他的肩膀与他玩笑。只有狂喜的恶魔们跪倒在他的脚下,驱使着这把锋利的刀,刺穿人间界的心脏。
直到他再一次见到玛利亚。
三年前,齐乐人在地下蚁城,在世界意志的记忆漩涡中,亲眼目睹过那场命运一般的重逢。
当毁灭魔王的大军在地下蚁城破开通往人间界的缝隙时,玛利亚从圣城赶来。
彼时,这位被诅咒的疯王早已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从梦想拯救世界的勇者,堕落成了满手血腥的魔王。
他忘记了自己的理想,自己的信念,乃至自己的名字。
可是当他在战场中见到玛利亚的那一刻,他黑暗混沌的神智中,涌现出的是一种感觉——仿佛是一汪地底的热泉,在极致的压力下崩穿地缝,滚烫的沸腾之水朝着天空喷涌,灼热到烫伤皮肤,汹涌到不可阻挡。
他一定热烈地爱过,也被人所爱。
哪怕所有的记忆都被摧毁,他再记不得她的名字,她的模样,她的声音,那种感觉也不会随着记忆的消失而不复存在。
因为爱与被爱,是一种烙印于灵魂的感受,是超越了时间与记忆的永恒。
爱是不死的。
于是,他迫不及待地穿过厮杀战场,来到玛利亚的面前,虔诚地问出那个问题:你是谁?
他想要的不是答案。
他想说的——
是我依旧爱着你。
……
再后来,宁宇带走了玛利亚,向她求婚。
他早已忘了准备好的钻戒放在了哪里,于是他在自己的宝库中苦苦寻找,重新为玛利亚找了一枚硕大的钻戒。
疯魔王与圣修女的婚礼在魔界举行。
宁宇猩红眼眸中的爱意从疯狂的深渊中满溢出来。他的爱人穿着洁白的婚纱,脸上的表情却宛如赴死一般绝望。
她为什么难过?难过得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是因为我吗?
他不明白,可他不想让他爱的人难过。
于是他安慰她,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前,虔诚地发誓:“如果我让你难过,你就杀了我,随时都可以,我不会反抗,我愿意!”
他以为她会高兴,可他看到的,却是玛利亚脸上滚滚落下的眼泪。
再没有一场婚礼中的誓言,比此刻一个疯子的“我愿意”更深沉。
他愿意为爱而死。
而最终,他践行了他的誓言。
………………
再后来的故事,写在了噩梦世界的历史书上。
本源的侵蚀越来越恐怖,玛利亚想尽办法也无法挽回爱人的神智,甚至无法劝阻宁宇。她最终逃离了魔界,回到教廷寻找办法,她也确实找到了办法。
宁宇毕竟是一个外乡人,他会被副本困住。玛利亚用教廷的秘术为他打造了一个副本,想将他困在里面,可最终还是失败了。
最后,战火烧穿了人间界的大地,恶魔大军兵临圣城。就像所有人知道的那样——圣城战役中,圣修女杀死了毁灭魔王。
可是没有人真正知道,在那最终、再无法逃避的相杀之前,玛利亚做过多少绝望的努力。
冥冥之中,宁宇与人间界被放在了天平的两端,逼迫玛利亚去做选择。
每当魔界的大军攻破一片教区的战报传到玛利亚的耳边,她都能感觉到心中的那一柄天平发出被命运拨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