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骁小时候容易哭, 跟个小水泡似的,那时人生不安稳,摇摇晃晃的, 稍微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能掉下眼泪来。
这种情况在入学后有所缓解,上了初中后许从唯就没见过对方掉眼泪。
据张明朗描述, 李骁在学校里一直是酷哥形象, 即便收到小姑娘的情书也是冷着脸不说话的那种, “骁哥”这个称呼就是这么来的,从高中叫到大学。
然而此刻,许从唯看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李骁,哪里还有一点骁哥的样子?
许从唯不管心里有火还是有气, 都被李骁这噼里啪啦的泪珠子给浇灭了。
他有些愣怔,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下意识想要抬手, 动作的幅度小到连衣袖都没, 很快又放了下来。
“这是在公司门口,李骁, 你觉得合适吗?”
无论是什么样的矛盾,他俩回家关上门说,即便把屋顶吵翻了, 他和李骁都能冷着脸一起再给补上。
从门外看什么也没发生,一切如旧。
因为他们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的世界是不能以情绪为主导的,那太不可控了, 会产生很多难以处理的后续影响。
李骁在这里哭,许从唯不可能过去摸摸抱抱地哄他,也不可能破罐子破摔说你哭吧, 我也哭。
能正确地处理和疏导自己的情绪,是一个成年人情绪稳定的关键。
很明显许从唯已经具备这种能力,但李骁没有。
年龄差距在这一刻凸显,他们在处理问题方面产生了分歧。
不过李骁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并迅速做出补救。
他抬手用袖口在自己的脸上胡乱擦拭了几下,春末的卫衣很薄,他穿着浅灰色的连帽套头衫,袖口和胸口的布料被泪水打湿,颜色变得有些深了。
李骁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自己翻涌着的情绪。
他学着和许从唯一样。
“这几天学校春季校运会,没有我参加的项目。”
这种沟通就比较符合许从唯的喜好,即便有什么要说的,也要到一个可以说话的场合。
他轻轻点了下头:“先吃饭吧。”
半年前的那边意外在时间的冲洗下逐渐变得模糊,许从唯其实已经回过了一点神,现在也能心平气和地坐在李骁面前吃完一顿饭。
如果李骁一直都是这种说人话的状态,他不介意把这份表面的和平维持下去。
可惜小孩就是小孩,二十出头,心里能藏住什么事?情绪压在心底不出一个小时,就忍不住噗噗往外冒。
什么“舅舅你要谈恋爱”,什么“我不喜欢那个人”,什么“你对那个小女孩很好”,什么“你这样做是给我看吗”。
都不是些能回答的问题,许从唯不理他,李骁就一直在那里念经似的嘀咕。
一个人吃两份醋,也不嫌噎得慌。
因为更离谱的事情已经做过了,所以对于许从唯来说,李骁现在的言行他甚至都可以接受。
左右不过是一堆小孩的情绪话,许从唯一边听着一边吃饭,不管怎么样,先把肚子填饱。
饭后,许从唯把李骁送到小区门口,他没下车,打算直接回单位。
“舅舅都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家吗?”李骁坐那儿不动,连安全带都没摘。
许从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几下,耐着性子道:“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我得上班。”
李骁翻了一下腕表,那只表还是许从唯之前送给他的。
许从唯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顺,继而移开。
许从唯下班下的迟,吃饭停车都浪费了一点时间,之后把李骁送回小区,许从唯再赶到单位,差不多正好是打卡的点。
李骁心不甘情不愿地下了车,目送许从唯扬长而去。
当天晚上,李骁以为许从唯不会再回来了。
但许从唯可能是这几天缓过劲来了,他没再继续躲着李骁,而是正常下班回了家。
听见密码锁有响动时,李骁正在书房敲键盘,他惊讶地起身,第一时间冲出来,看见许从唯一只手按在斗柜上,微微俯身在玄关换鞋。
“别跑,晚上了,扰民。”许从唯的语气温和,像几年前李骁还上高中时他回来家说的话。
李骁有一瞬间的恍惚,整个人停在书房的门口,愣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该以一种什么样的语气和状态去接这句话。
许从唯踩着拖鞋进来,抬眸扫了他一眼:“吃过晚饭了吗?”
李骁也像个正常人一样回复他:“吃过了。”
因为没想到许从唯会回来,所以他早早地就应付了自己,现在有点儿后悔,连忙问许从唯吃过没有。
“吃过了,”许从唯的语气毫无起伏,“该干嘛干嘛去吧。”
说罢,他回了卧室,片刻后换了套睡衣出来。
一扫眼看李骁仍然站在原地,忍不住“啧”了一声:“听不懂人说话?”
李骁装傻:“听不懂。”
许从唯无语:“多大人了还指望我哄你?”
李骁抿了下唇,不吱声。
许从唯进了浴室,把门关上。
李骁特地留了个心眼,没听见上锁。
不过许从唯没洗澡,只是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几分钟就出来了。
回卧室的路上又看了眼李骁:“行,明早你还在这站着。”
说话说完回了房间,就真没下文了。
李骁站在那像在琢磨,但许从唯不知道李骁那个驴脑袋能不能琢磨出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他上了床,没一会儿,驴敲门了。
很礼貌,很规矩,不轻不重的三下,听起来情绪稳定,适合谈心。
许从唯下床把门打开了。
李骁脸上没什么,只是问许从唯是不是认真的。
其实这会儿许从唯心里还没那个打算,但在李骁面前不能这么说。
他点头,算默认了。
李骁一点儿没停顿,说这个不行。
许从唯也是纳闷了,手臂一抱靠在卧室的门框上,非要听李骁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那是她的小孩吗?她结过婚。”
“结过婚又怎么样?李骁,别把你的那套标准拿出来搁我身上。”
许从唯误会了,李骁在意的不是余凝思怎么怎么样,李骁在意的是许从唯身边会多出个小孩。
看着也就十岁左右的年纪,和当年的李骁一样大。
但这话不好说,因为他介意的点太阴间了,许从唯听了估计会直接抽他脑瓜子。
李骁打算糊弄过去。
“你这么喜欢找结过婚的吗?因为我妈结过婚?”
这句也没多阳间。
换以前,许从唯可能就有点生气了。
但现在,他竟然就这么靠着,安静地看着李骁,缓了许久才开口。
“你到底有没有尊重过你妈妈?”
李骁的喉结上下一滚,没有吭声。
“你和其他人一样,一直觉得你妈妈是一个不好的人,对吗?即便她没有因为难产而死,以她的能力,也无法给你提供健康的成长环境,给予你期望中的托举,是吗?”
这话说的太现实了,李骁其实没想这么多,他只是觉得一个女人连自己的命运都左右不了,竟然还敢生孩子,这一点实在很好笑。
但李骁实在懒得和许从唯争辩有关江风雪的事,白月光滤镜太厚了,他也不想去诋毁一个已经去世了的人。
“在你眼里她什么都好。”
“是,”许从唯竟然就这么大方地承认了,“如果你妈妈现在活着,我会毫不犹豫的跟她在一起,因为我以前就是喜欢她。”
李骁自己抛出来的话茬,许从唯给他聊死了,他定定地看着许从唯,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别刺激我。”
许从唯也同样注视着他:“你也别太过分。”
从最初李骁单方面的压制,到如今双方争锋相对。
许从唯已经度过了那个让他惊讶到不敢置信的阶段,转而接受了现实,并采取了应对措施。
虽然李骁有时候能扯扯歪理,堵得许从唯哑口无言,但真要论杀人诛心,那肯定是许从唯更胜一筹。
心和刀都是李骁亲手递过去的,他疼不疼也就是许从唯的一句话。
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拿捏不住谁。
这一次的争吵没解决两人间的任何问题,却推动了许从唯在另一方面做出了决定。
几天后的周末,他约余凝思一起吃了饭。
其实也不算是许从唯刻意去约,只是事情比较凑巧。
余凝思的女儿在一家兴趣班学舞蹈,而那家店的老板刚好是许从唯的朋友。
报名时余凝思提及自己的单位,老板顺口问了一嘴,发现原来是朋友的同事,就给打了折。
用了人家的面子,肯定得知会一声,余凝思又去和许从唯说了,打趣要请许从唯吃饭感谢。
没说具体时间的邀约一律认定为开玩笑,或许余凝思的话里的确有几分试探的意味,但那些并不重要了,因为许从唯直接把这个话茬接过来,说“可以呀,你请客我付钱”。
成年人的交流点到为止,余凝思察觉到了许从唯对待事情的变化。
两人的第一顿饭约在了余凝思女儿兴趣班旁边的一家餐厅,两人下班后一起去接了孩子,然后一餐厅吃饭。
余凝思的女儿很喜欢许从唯,她一手拉着妈妈,一手拉着叔叔,三个人走在路上说说笑笑,任哪个路人看过去都会觉得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四人坐的餐桌,母女俩坐在一边,许从唯独自坐在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