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单位年前三天正式放假, 许从唯有单位宿舍钥匙,他不回去。
坐牢似的在里面住了三天,许从唯感觉自己经这一遭得少活十年。
他又呆又傻又聋又瘸, 日常就是坐在那张单人小床边看着窗户外抽烟。
宿舍里云雾缭绕的,他连胡渣都懒得刮。
脑子里胡乱想了过去的很多事, 抽丝剥茧地在这十几年里寻找任何导致如今局面的错漏。
他第一次参与一个孩子的成长, 小心翼翼本本分分, 从来也没对李骁过什么不正确的引导。
怎么把小孩养成了这样?
就说喜欢男人吧,许从唯放眼望去他的身边、李骁的身边没一个是同性恋,这么多年也没接触过有关的人,非要说出问题就是那本小说, 但文字能有那么大的力量改变人的性向吗?那李骁不也看言情小说吗?也没见他喜欢哪个姑娘。
退一万步来说,喜欢男人,行, 许从唯无助到去百度该怎么办, 回复是“家长应该接纳、尊重与支持”。
许从唯想,换个人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于是他又搜“外甥喜欢舅舅怎么办”, 回复“这要看你的家族有没有说法,没有血缘关系可以结婚的。如果彼此深爱对方。不必理会那些无所谓的羁畔。”【注】
许从唯又想,真是放他妈的屁, 狗不咬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然而也就在此时,他突然想起李骁曾经的那句“又不是亲的”, 当时他还为此难过了小一阵子,觉得孩子一直跟他感情挺好的怎么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原来祸心暗藏, 早就已经在隐晦的提示了。
许从唯指间夹着的橘色火星隐隐颤动,他闭上眼,歪在床边像块了无生机的树桩。
直到除夕晚上, 他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接着是两道叩门声。
许从唯起身开门,还在纳闷大过年的谁回来了。
结果门一开,他僵在那,李骁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把他的视线占满了。
许从唯呼吸一滞。
对方唇上的伤口还没愈合,深红色太过明显。
那晚的经历实在羞耻,虽然除了触碰外没有其他任何的动作,但只是碰触就已经让许从唯无地自容了。
他直接就要关门。
李骁抵住门板:“舅舅。”
许从唯依旧没有反应。
僵持中,到底还是示弱地小声说道:“我不想一个人过年。”
他杵在那儿,低着头,避开了许从唯的视线,肩膀塌着,周身的戾气也收了个干净,让许从唯想起很多年前,李骁背不出乘法口诀表也是这么个状态。
小孩从小就没安全感,一旦有什么事情觉得自己做错了就会诚惶诚恐。
这不用说,他俩生活这么多年,许从唯能感受的出来,李骁现在就是这样,冲动之后想明白了就会后悔。
算了。
许从唯还是跟李骁回了家。
他的脚踝被那一跤摔瘸了,自己买了喷雾,这三天凑合凑合能走,就是走起来一瘸一拐的,脚步很慢,也不太好看。
除夕夜,走哪儿都是红彤彤的一片,李骁给家里妆点了一番,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
许从唯在入户门口停下,抬头看看,不知道李骁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干这种事的。
电视里放着春晚,餐厅里摆了一桌好菜。
加热的桌垫开着,黄澄澄的鸡汤还冒着热气。
饭前洗手是许从唯的习惯,更何况他现在蓬头垢面一身烟味。
然而视线刚投去卫生间,一些不好的回忆就跟刀子似的刺进了他的大脑,想都不能想。
他转而去了厨房,洗完手顺便拿了两双筷子出去,李骁端着盛好的饭跟在后面。
他们像平常一样一起吃饭,只是餐桌上除了筷尖与瓷碗碰撞的声响外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舅舅……”
“吃饭。”许从唯头也不抬。
李骁怎么开的口又怎么闭上,他的视线在许从唯身上停留片刻,很快又收了回来。
许从唯吃完饭把筷子一撂就回卧室了,不是他躲着做家务,只是和李骁吃完一顿饭已经用完他全身的力气,再往下继续一点其他的互动指不定立马露馅。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在面对李骁时,许从唯的心底是有点怕的。
一个比自己小了十三岁的孩子——现在或许已经不能用“孩子”来称呼一个人高马大体格强健的成年男性。他俩要是再吵一次,吵到要动手的地步,许从唯还真不一定能占上风。
李骁发起疯来什么都敢,许从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场面失控了。
但他回到卧室也不知道干什么,身上一股烟味,不想坐床上也不想坐沙发,去洗个澡吧,不想去卫生间,不洗吧,难受一整夜。
许从唯打开衣柜,往柜门内侧的穿衣镜上一照,人都邋遢成什么样了。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能被折腾成这样,不够丢人的。
许从唯犹豫片刻,又从卧室出来,觉得还是得回宿舍。
最起码洗个澡,洗完再回来。
李骁刚把碗筷收拾干净,拿着抹布站在桌边看着许从唯往门边走。
“舅舅,”他停下动作,“你要去哪?”
正常情况下,许从唯应该解释一下:自己是去单位洗澡,洗完就回来,不是不跟你不过年。
但这样一解释,就得连带出一个问题:为什么洗澡不在家里洗。
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人的思维被引导到这儿了肯定会往下想,那些东西少想为妙。
而且许从唯也是起了点脾气的,心想你问我就得告诉你?自己一成年人了,想去哪儿还得跟家里的孩子打报告。
孩子孩子孩子。
这虎玩意儿也不是孩子了。
许从唯烦躁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大门走。
李骁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大步追上来:“舅舅。”
那么大一个人就这么冲他走过来,还没靠近呢许从唯就开始慌了。
他加快脚步拧开门把手,像跟李骁比赛似的,他慢点就跑不掉,李骁慢点就抓不了。
防盗门像把扇子,转了个一百八十度扇在了墙上。
许从唯那条多灾多难的手臂又被抓住了,他感觉这像是鬼打墙、中了邪,李骁跟他那条手臂过不去了,许从唯真想把手卸了扔地上算了。
“舅舅以后都这样躲着我了吗?”
许从唯心想我躲什么了?我人还没走一步呢你都已经追出二里地了。
到底谁是谁舅啊?
“放手。”许从唯冷下脸。
在许从唯的注视下,李骁手指上的力道慢慢松了下来。
但他依旧没放开,指尖轻轻捏着许从唯的衣袖,手臂被那点衣料吊在半空,像撒娇。
“舅舅……”
李骁的声音软下来,低着头,又拿出一小时前的样子。
许从唯想:有人装窝囊,有人真窝囊。
“别给我来这出。”
许从唯把手臂挣开,李骁指尖的那一点衣料也没了。
他抿了下唇,重新抬起视线,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像许从唯脸色,阴晴不定。
“李骁,我跟你交个底,有些事你想都别想。”
话音落下,许从唯明显能感觉到李骁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心头微动,不明白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因为些别的什么。
其实就是个光影变化,许从唯话说完,李骁的脸往下倾了些角度,眉骨压着眼睛,碎发遮在眼皮,倒影投进瞳孔里,黑漆漆的一片,就连目光都变得锋利具有攻击性。
“你慌什么?”
看看!看看!不窝囊的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许从唯按住自己的呼吸,笑了笑:“李骁,你知不知道这是件很严重的事?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他不像动物一样,他懂道德伦理,懂三纲五常。你这样是违法的,是会被社会所谴责的,你都已经念大学了,这点道理还需要我跟你说吗?”
“是吗?”李骁也跟着笑,“舅舅懂这么多,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外甥硬起来?”
许从唯瞳孔猝然缩小,不敢相信李骁竟然就这么水灵灵地把这种事宣之于口。
那种浓浓的羞耻感像蚂蚁一般迅速爬满了他的全身,刺疼酸痒,许从唯后退半步,扭头就走。
李骁抓住他的手,许从唯微微踉跄,被按着肩膀抵在了墙上。
他的腿还瘸着,跑也跑不了。
挣扎的话又怕把李骁惹毛了,这虎玩意儿跟个炮仗似的一点不能招惹。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破罐子破摔,实在是没招了。
许从唯背抵着墙,在此时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家是一楼一户,不至于他俩这边折腾着,那边电梯里出来个人当场社死。
真要这样他也别活了,一头撞死去找江风雪算了。
她儿子欺负人,没这样的。
“没话说?”李骁靠近了些,“我教你怎么说。”
“你应该说‘我不过比你大了几年,也没有血缘关系,会硬是正常的,你也是男人,你应该懂的’,这时候我就点头,说‘嗯,我懂,因为我也硬了’。”
许从唯感觉自己的耳朵都麻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棵干枯了的树桩。
感应灯又灭了,只剩下入户门里投出来的暖黄的光。
电梯上行,发出“嗡嗡”的轻微声响,像锯子切割着许从唯这棵老树桩,他快要裂开了。
许从唯张了张嘴,抬手往空中指指。
“你妈妈……你妈妈听着呢。”
李骁掀了下眼皮,目光顺着他发着抖的食指向上,停顿片刻,又收了回来。
“是吗?那我想告诉她:你真是没眼光,许从唯这种人竟然错过了。不过没关系,我替你弥补这个遗憾,以后你就可以安心地去了。”
作者有话说:
妈: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注】:摘自百度知道。
ps:当时我看到这条回答,惊讶程度不亚于许从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