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彩凤有些惊讶,她不相信自己那个老实窝囊的儿子竟然能这么硬气,想着等等吧,等过年,人不可能过年不回家。
然而直到除夕夜、年初一、元宵节,许从唯愣是连个电话也没有,他真的不回来了。
而另一边,生活的重心转移让许从唯觉得轻松许多。
他不再费尽心思去讨好自己的父母,卑微地祈求获得一点家庭的温暖。
经济水平的大幅度提升让他的生活水平也得到了质的改变,虽然在特定的节日里,他依旧会因为一些团圆的话语而有片刻的伤心,但那点情绪非常微弱,还没来得及酝酿起来,就被金彩凤难以入耳的咒骂给压了回去。
心弦波动一下,很快心如止水。
许从唯升了主管,副科待遇,抽空考了驾照,买了辆代步车,换了更大一点的房子,给李骁独立出来了一间卧室,也给自己收拾出一间书房。
李骁在一个暑假成功追赶上同级同学,五年级的第一次月考挤进年级前五十名,还在下半年参加了小学生奥林匹克竞赛,以及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台无人机,取名叫“小马”。
他也有了自己的小名——不是骁骁,许从唯喊他小宝。
今年过年,他们去了北方的一座小城市过年。
那边有热闹的篝火晚会和大片大片安静的雪。
许从唯和李骁一起爬了雪山,看了湖泊,白天在外面滑了一天的雪,晚上回来刚洗完澡,民宿外响起了音乐。
老板是个好客的本地人,在院子里燃了篝火,举办了跨年晚会。
零点的钟声响起的那一刻,许从唯正坐在一张长凳上,他穿着柔软的睡衣,双手一起从背后环着李骁,把下巴压在小孩的肩上。
一张宽大的鹿皮褥子把他们裹在一起,密不透风。
明亮的火焰把木柴烧得劈啪作响,一起的居客们同时庆祝,后人的手搭着前人的肩,围着篝火唱啊跳啊。
生活仿佛在这一刻才步入正轨。
许从唯闭上眼,怀里的李骁像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往外散发着热量。
这一年小孩像竹竿似的往上猛窜,坐着的时候肩膀越来越高,他的下巴能以一个舒服的高度搁在上面。
只是李骁还是有点瘦,肌肉薄薄的,骨头很硬,有点硌。
“十二岁咯,小宝。”
许从唯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气。
李骁侧了侧脸,温热的耳廓擦着许从唯的鼻尖过去。
他的短发有些硬,耳朵以下都被推得平平的,刮在皮肤上像一把小刷子。
“舅舅。”
大概是到了变声期,李骁嗓音略微有些沙哑,说粗不粗说细不细的,不好听。
他轻咳一声,再开口:“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李骁这变声期持续了快一年,具体表现在他的声音一天比一天难听。
他挺有自知之明的,不爱开口说话了。
不过李骁没变声的时候话就少,在学校里张明朗嘚吧嘚吧说两分钟他才能应一声,到了家里和许从唯话多一点,但许从唯又忙,他俩没什么说话的机会。
许从唯一年前喊小宝,应他的声音细细软软,小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叫舅舅。
现在喊小宝,李骁“嗯”一下,声儿比他的都沉,许从唯有时忘了,没反应过来,舅甥俩大眼瞪小眼的,瞪完许从唯就乐了。
“小宝长大了。”他弯着眼笑。
李骁这小名也听了挺久了,单拎出来似乎是有了一点免疫,但掺进句子里,又有点不好意思。
但他喜欢听许从唯这么叫他,每叫一声都会让李骁想起那个逃离淮城的夜里许从唯的话。
他能感受到自己在被珍惜。
南城的第二个冬天降临时,李骁嗓音的难听程度达到了顶峰,音色特别像每天起床后的第一句话,全哑的,一点细声都没有。
有一次他去许从唯单位找人,在办公室里喊了声舅舅,被舒景明听到了,“哟”一声,一惊一乍的:“谁家大鹅放出来了。”
汪向晨在一边嘎嘎乐,许从唯“嘘”了一声,让别闹,小孩自尊心可强了。
李骁其实不在意。
这几个叔叔一直没没个正经,整天喜欢逗他玩。
李骁还是个小瘦猴的时候叫乖,现在个头高了,肩膀宽了,手长脚长的,再说乖不合适,得说脾气好。
“期末考的怎么样?”舒景明在走廊上跟他闲聊,“想好考哪个初中了没?”
“年级第二十七名,”李骁一板一眼地回答,“考一中。”
南城一中初高中同校,是这边最好的学校。
以李骁现在的成绩,稳定发挥是肯定能进的。
舒景明拍拍他的肩膀,欣慰道:“我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天赋,也不至于在这儿上班。”
“也得有努力,”许从唯最喜欢提李骁学习的事儿,“他学习可用功了,做题做到晚上。”
“你家小子怎么学的?”徐哥家里也有一娃,忍不住向许从唯打探一二。
许从唯把手一摊:“徐哥,我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这玩意儿真是他自己琢磨的。”
家长逼着小孩学,小孩能学到九十分。
小孩自己愿意学,那就得冲着一百去了。
李骁的逻辑思维很强,数理化跟开了挂似的往前窜,但到了语言类这边就有点乏力。
语文还好,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英语就不一样了,李骁那二十七名的排名里,单一门就给拉下来二十个。
许从唯给他报过班,看孩子每天背英语单词也挺用心的,这分数怎么就提不上来?
期末考试后,许从唯去学校和班主任谈过几次,班主任说李骁的英语成绩其实才是正常的进步速度,只是其他科目进步太快了,对比之下显得英语瘸腿而已,让做家长的不要过分焦虑,给孩子太大压力。
这话说的,把许从唯愧疚坏了,他连连点头,再次感谢班主任对自家孩子这么上心。
班主任被谢的不好意思了,说这是她的职责所在。
许从唯这一路走来多亏了有曾经的恩师,对教师这个职业有着天然的友好滤镜,两人一来二去聊得多了,熟悉起来,放寒假后班主任发信息给许从唯,问他有没有回家过年。
许从唯心想这老师可真关心学生啊,也难怪,明末就要中考了,关键时期可不得特殊照顾。
他连忙回今年不出省,李骁放假之后一直在倒腾他的小飞机,近几天可能要去外地比赛。
班主任回挺好的,孩子的兴趣爱好也要培养。
再后来他们聊着聊着,班主任开始给许从唯发一些随手拍的照片,说的也是一些和李骁无关的日常小事。
许从唯慢慢觉得奇怪,但还是礼貌地一一回复。
直到快过年了,各大电影档陆续上映,对方提出要不要一起去看,许从唯的直男脑子这才警铃大作,明白了事情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手机拿着都烫手,连滚带爬地找到舒景明求助,兄弟俩在烧烤摊子上喝酒。
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舒景明的笑声宛如防空警报般拉响了有半分钟,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抬手揩了下眼尾。
“你丫真是渣男啊。”舒景明说。
“对不起对不起,”许从唯也不知道在和谁道歉,“我真不知道,我一开始以为她给每个家长都发。”
舒景明的防空警报又拉响了。
他吓着了隔壁桌的小孩,小孩家长有意见。
舒景明双手合十:“对不住对不住。”
调整好状态,他又是许从唯的狗头军师了:“有感觉吗?有感觉的话将错就错处着呗。”
许从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你也都二十五六了,咋不谈个对象?”舒景明问,“人老汪前几天都见父母了,你一点头绪都没有。咋了,你要找仙女啊?对那样的才有感觉?”
许从唯下意识想到了江风雪。
“哎!这个表情,”舒景明突然靠近,捕捉到了许从唯细微的神态变化,贱兮兮地拖着尾音,“有人~”
许从唯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其实他与江风雪并不是舒景明想的那种关系,更谈不上“有”或者“没有”,他们差了五岁,两人间的交流也止步于“认识”。
江风雪对他很友好,但江风雪对谁都友好,许从唯只是她短暂人生中一个不起眼的路人甲,他们并没有太多无关风月的回忆。
“啧啧啧,”舒景明凑过来,歪歪地倒在许从唯的肩上,“我就说吧,你要心里空空的,怎么可能不去谈个恋爱?原来是情圣啊。”
许从唯叹了口气:“不是,没有。”
“有就有呗,”舒景明开导他,“你一看就是个重感情的人,喜欢就去追嘛。”
许从唯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想过那些。”
江风雪去世那年许从唯也才只是一个初中生,和现在的李骁差不多大,那时候对江风雪抱有的是什么样的感情,许从唯现在已经不好去定义了。
他只是单纯地想见到她,希望她过得好,至于其他的,即便是十几年后的今天,许从唯也从没动过哪怕一瞬间别样的念想。
他觉得那是亵渎。
这么多年过去了,江风雪在许从唯的心里一遍遍的美化,现在可能已经带着淡淡的神性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死亡没办法跨越。
“以前没想过,那就现在想,”舒景明道,“人生短短几十年,别给自己留遗憾。”
许从唯抬手,手指圈起他面前的一次性杯子,视线定格在里面淡黄色的液体上,他停顿了许久。
“已经是遗憾了。”
这似乎是除了李骁外许从唯第一次提到江风雪。
“怎么?”舒景明好奇道。
许从唯仰头把那杯啤酒喝完:“她很早就去世了。”
那晚许从唯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被舒景明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