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诀无辜地抬着眼睛,“这回不知道为什么,二少不带他。许哥比我还猛,他可是差二少五岁。”
“五——……”
安庭骇得眼睛一震,咳嗽了声。
“不管差多少岁,跟着二少才最好嘛,正常。就算自己家再有钱,也比不上陆氏。”陈诀笑着,“庭子,你多大?”
安庭头一回被人这么叫,无语了阵,没阻止,乖乖地回答:“十七。”
陈诀意外:“十七?怪了,国内的高一不是十六岁吗?”
“之前留了几次级。”安庭轻描淡写,“我哥从前复发了好多次,有几年就不停地做手术,留级很严重。”
“我爸嫌我留级丢脸,逼我把分提上来了。不过就算再能提,也提不到正常水平,还是低了一级。”
陈诀汗颜:“你已经很牛逼了好吗……”
安庭没说话,转头又去看陆灼颂。
陆灼颂已经排到队了,站在屋檐底下,半趴在点餐台上,前倾着身靠在那儿。他两条长腿随意地叠在一起,后脚悠悠哉哉地晃。
安庭托腮看着他,发了会儿呆,忽然出神地问:“跟着他,是不是很舒服?”
“当然啊,毕竟是陆氏二少嘛。”陈诀跟着他望向陆灼颂,“跟着他肯定是能过上原本过不到的日子,不过代价就是要伺候他,帮他提包打杂什么的。”
“他说什么就得是什么。不过也是应该的,蹭着人家给的东西,就要给人家当牛做马。”陈诀说,“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安庭还是望着陆灼颂,“就是忽然想,要是我也小时候就能跟着他……要是,给我家资助的是他家的话。”
“我是不是也能,早就,日子好过很多了。”
他们坐着的木桌旁,是一张一张的大遮阳伞。
伞下没有阳光,一片阴影。
陈诀瞳孔微微一缩。
安庭叹了一声,目光从高处往下落,看见路边有一个没被扔进垃圾桶里的奶茶杯套。杯套上是游乐场的吉祥物,它躺在太阳底下,正咧着嘴笑,却被随手扔在路边地上,无人问津,脸上淌着几滴汁水。
“没有那么好的命。”安庭轻轻道。
“不对,不是这么想的,”陈诀蹭地坐起身,急切地诚恳道,“现在也来得及,现在也很早!”
“你想啊,你才十七岁,如果你十八岁的时候又被拉去做移植呢,如果十九岁的时候又出什么事?就算你成人了,你那个家,会老老实实放你走吗?”
“说句不好听的,万一之后,会出更多更严重的事呢?”陈诀说,“你说不定已经躲过很多更严重的事了,只是还没发生而已,所以你不知道。开心点,你已经过上好日子了!很多事都不会发生了!”
安庭无言以对。
他看看陈诀,强扯出一个笑来,又低头看着木头桌子上的纹路。
不知怎么,心脏突然咚咚地开始响。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情绪忽然变得奇怪,安庭听见心里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
晴阳当空。
游客们在欢声笑语。陆灼颂趴在桌子上,手捂着下巴,面色凝重,脸边淌下几颗冷汗。
一张菜单铺在他面前的点餐台上。
【芝士热狗:48】
【薯条:18】
【可乐:13】
“这位先生,”前台店员笑眯眯地询问他,“您需要点什么?”
您需要点什么?
他不敢需要了啊!
什么热狗要48块,这东西在26年的时候都只要18一个好吗!就在他家楼下的便利店,三年都没涨价!!
再要个袋子也只有十九啊!你家这热狗到底是什么,追着狗屁股砍下来的一手货吗,新鲜到要这个价格!?
陆灼颂抠抠搜搜的老毛病又犯了,破产之后他为了还债,简直是能不花就不花,花也只花最少。
陆灼颂把指甲扣进肉里,对着菜单纠结好半天,抬头诚恳地问:“你家是有什么团购优惠券没挂吗?”
店员露出茫然的小脸。
哦草,14年哪儿有团购和优惠券。
陆灼颂无力地收回前言:“算我没说。给我一个芝士热狗套餐,两杯可乐一杯红枣茶,茶要热的。一碗拉面,加个鸡蛋,还有……”
这家店里什么都有,中西餐都卖。
陆灼颂眼神飘了一会儿,最后定格在最便宜的那一栏。
他默默地把指头挪过去:“一碗这个。”
标价10块。
可能是景区最后的良心。
*
陈诀两眼发木。
他拿着手里的一杯冰可乐,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灼颂端着一盒朴实无华的红烧牛肉方便面:“二少?”
陆灼颂拿着塑料叉子吸溜了一口面:“嗯?”
“你吃的什么?”陈诀瞳孔地震,“你在吃什么啊!二少!你怎么能吃这种东西!!”
陆灼颂平淡道:“吃方便面啊。吃你的热狗吧,不用管我。”
“就算你这么说——让人知道你吃这种东西,我回去要被揍死了!”
“不会的,我就是想吃一口方便面……”
“想吃什么啊,你都没吃过这东西!行了快住手,突然吃这种便宜玩意儿你会得胃病的!”
陈诀吵吵个没完,陆灼颂被吵得脑仁疼。
十七八的孩子真是吵人,陆灼颂完全不习惯。
他揉揉耳朵,刚想继续说什么,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地把他手上的叉子拿了过去。
陆灼颂有些烦躁,刚想伸手把叉子夺回来,一转头,就看见是安庭拿着他的叉子。
安庭模样安静,刚刚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这会儿却轻拧着眉,很不赞同地看着他——脸虽然消瘦苍白病恹恹的,可模样仍然是十多年后的熟悉模样,陆灼颂被看得脖子一缩。
陆灼颂一直被娇生惯养,不会照顾自己,又没有靠山,从前也跋扈惯了,后来也嘴上没个把门的,经常闯祸。
一旦闯了什么祸,没好好吃什么饭,安庭就会这样看他。而每次一这样看他,就是要教训他了。
虽然被教训的时候很爽,但陆灼颂始终都有点怂。
陆灼颂顿时乖了,嗫嚅几下后说:“不能吃吗?”
安庭也愣了下,片刻后说:“不太健康,别吃最好吧?”
安庭像在跟他打商量。
陆灼颂又泄气了,低头撇撇嘴,心想十七岁的安庭在某些事情上,还是没有二十多岁的安庭做得带劲。
陆灼颂很想念会把他压在沙发上教训的安庭。
“早饭吃得晚,你可能还不饿。”安庭站起身来,“我也确实不太饿。你刚刚去的是哪家?我去要个空碗和筷子,我这碗面,我们分着吃吧。”
陈诀心里咯噔一声,心想可别。陆二少正是少年脾性的时候,很爱闹脾气,还倔,八头驴都拽不回来。自己决定的事儿,那是必须干到底。
谁拦跟谁急。
陈诀刚想开口劝阻,然而,就见一直都硬着神色的陆灼颂突然小脸一红,倔得紧绷的神色一松,很不自然地松口:“行,那我跟你去吧。”
陈诀:“?”
?
??
陈诀还懵着,安庭就跟陆灼颂起身走了。
俩人拿回来一双筷子一个碗,陆灼颂光明正大地挤在了安庭身边。他拿起两双筷子一混,不知怎的就弄乱了,然后就顺理成章地拿走了安庭刚吃过一口的筷子。把一碗面分了后,陆灼颂要了安庭刚吃过一口的大碗,喝了一口汤,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陈诀仰头看天。
好蓝的天。
好诡异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陆:可是我对你的印乱之心天地可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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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支持!
第45章 告白2
午饭就这么吃完了, 陆灼颂点的那碗方便面,最后谁都没动。临走的时候安庭很讲素质地去处理了,把汤水都去厕所里倒掉后, 才扔进垃圾桶。
仨人出发,继续去别的园区浪。
出了餐饮区, 陆灼颂正好看见路边有游览车在对外租。
陆灼颂租了一辆, 仨人坐上小电动游览车,“平平淡淡才是真”地四处晃悠。
陈诀坐在前头当司机, 还是忍不住说:“二少, 真的,你为什么吃方便面?你也没吃过这东西啊, 你说你娇生惯养的, 吃这东西万一得胃病……”
陆灼颂没吭声,任由陈诀已经把这些话车轱辘似的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转头去看安庭。安庭手里捧着那杯热乎乎的红枣茶,咬着吸管喝, 侧脸看着外头的景色。
陆灼颂把他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把安庭接出来还没有几天,他虽然好多了, 但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痊愈。
安庭脸上还贴着块贴布, 嘴角边上渗血的小伤还留着痂;贴布是医生给他重新贴上的,底下是片被扇过耳光的红伤。
锁骨上还有一道口子,脸颊边上和耳朵底下,也有些零星的伤,破皮擦破的地方更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