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带着录音软件特有的细微电流声,在他耳边说:【我哥死的那天,我父母哭得撕心裂肺,诅咒我不得好死。】
【我很确定,如果死的是我,他们不会这么伤心。】
【我就想,一定要活着。】
【九年前……还是十年前呢,我不记得了。总之最后一次移植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想的。】安庭麻木地说,【我一定要活着。那混蛋活不了多久,会复发的,所以我要活着。】
【我之所以能从精神病院出院,就是因为我哥又复发了,他需要骨髓。我妈用移植威胁我,说只有再给我哥移植,才放我出去。】
【那最后一次移植,白血病的病症领域也正好有了新的医学发现。我哥请到了专家操刀,说那一次移植,有很大希望能够完治。】
【但我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他没有那种好命。我不知道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笃定,但我就是知道。】
【只要活着,活的够久,就是我赢。】
【只要活得比他长,只要我活蹦乱跳地一直上电视,只要我一直活下去,就是我赢了。】
【所以不管活成什么样,不管想死过几次,不管有多少病,我都活过来了。】安庭说,【输了一辈子了,我想赢。】
【不过到底活了个什么,我也不知道,】安庭笑了出来,陆灼颂却听见他发抖的哭腔,【所有人都说,我演了很多好角色,造了很多经典。他们都说有意义,我根本不知道哪儿有意义。】
【我以为我一直是想活的,可现在决定去死了,反倒很高兴。】
【我原来一直想死。】安庭说,【对不起,灼颂。】
【让你一个人了。】
【……让你一个人了。】
陆灼颂伸出手,碰了安庭的头发。
安庭吓了一跳,往旁边一缩。他惊疑不定地瞪过来,满脸不解。
陆灼颂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僵住,又往下落,慢慢地放在了他肩膀上。
“别让我一个人。”他轻声说。
安庭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啊?”
陆灼颂笑了,说:“你别让我一个人就行。”
雨还在下,没一会儿,对面楼底下开来几辆搬家的大卡车,是陈诀叫来的。
搬家工人们上上下下,很快把对面家里搬了个空。
陆灼颂坐在开到对面楼下的劳斯莱斯里,看着陈诀撑着把伞站在雨中,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边对着来报告的搬家工人头头点点脑袋;边在电话里很大声地和老破小的中介说退租,边接过工人头头递过来的不知什么东西的文件,洋洋洒洒地签了字。
“行了知道了,二少不一定要住哪儿去呢,明天把房退了再说。”陈诀在车外说,“东西都搬空了,你明天来收房就行。”
陈诀挂了电话。
陆灼颂托腮望着窗外。
安庭坐在他旁边,在座位上窸窸窣窣了好一阵。陆灼颂一回头,就看见他坐得很不自在,东张西望的,十分局促,不停挪着姿势,好像怎么坐都不舒服。
“怎么了?”陆灼颂问他。
“坐不习惯。”安庭小声嘟囔,“这什么车?他们说是什么幻影。”
“哦,是幻影,劳斯莱斯幻影。”陆灼颂说,“没什么不习惯的,也只是辆车而已。”
说话间,车门从外面自动打开了。
陈诀开了副驾驶的座,进了车里。他长呼一口气,和陆灼颂说:“二少,没事了。”
“没事就吃饭去吧,午饭还没吃呢。”陆灼颂看向安庭,“吃什么?”
“什么都行。”安庭说。
“我也什么都行。”陆灼颂又看陈诀,“你吃什么?”
“我也什么都行啊,我听二少的。”陈诀说。
仨人全是不挑的,陆灼颂有点服了。
他一蹙眉,凶着脸撇撇嘴,沉吟了片刻。
他刚想出几个吃的,司机位上的保镖忽然放下摁着耳机的手,冷不丁开口:“二少。”
“啊?”
“陆总刚刚来消息了。”保镖报告道,“陆总说,二少自爆身份,肯定是遇到了事。要是受气了,就不在这儿念了,回海城去。”
“不想出国,就在海城读贵族学校,家里有钱,二少没必要扎在平民堆里受鸟气。”
“二少要是回去,就叫周秘书现在申请私人飞机的航线。”保镖说,“陆总问二少的意思。”
陆灼颂不吭声了。
他转头看了眼安庭。
安庭像是完全听不懂,又或许是隐约听出了什么意思。他又不言语了,又在座位上缩成一团,靠在角落里,搓着两只手,心不在焉地低着眼睛,一声不吭,像个做错了事,乖乖等着发落的小孩。
陆灼颂伸手,往他胳膊上轻轻揉了一把,抬头说:“不回去,继续在新城呆着。”
“不回来!?!”
啪一声响,一只骨节分明、遍布青筋的有力的手,拍在陆氏财阀最顶楼的办公室中。
陆简端着一杯咖啡,站在一整面的巨大落地窗前。
夜已黑,她抿了一口咖啡,低头俯瞰整个海城。
陆氏财阀,现今如日中天,连财阀所处的地段都是海城的最中心。这里,一片商业帝国般的高楼大厦,尽是陆家的财产。
她的办公室,地处海城最高。
俯视着远处公路上一片如蚂蚁般的车水马龙,陆简波澜不惊:“不回来又怎么了?”
身后拍桌的不是别人——别人也没这个胆子,拍桌的是她丈夫,陆灼颂的亲生父亲。
付倾。
真是有个好名字,随便被人叫个全名就是原地当了大小爹。
“他不回来,还在新城那个破地方待着干什么?这才过了几天,陆家的身份就爆出去了!”付倾有些上火,“堂堂陆氏财阀的儿子,这下是真被人知道,在基层上课了!”
“关于这件事,我好像之前就说过。”陆简侧身,云淡风轻地抬起半个眼皮,“他想在基层体验生活,就随便他。”
“这是体验生活吗,陆氏的身份都爆出去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陆氏少爷,还怎么体验生活!?”
陆简说:“要是无缘无故,他会要暴露身份吗?”
付倾一僵:“你什么意思?”
“你儿子的性格,你自己不清楚?”陆简笑了,“要不是有人欺负到脸上,或者别人受欺负太过分,他也不会把这样的事说出来。”
付倾被说得一哽——陆灼颂还真是这样的人。
雷厉风行的一个人,风里来火里去的,眼里容不得沙子,最看不得谁当恶霸横行霸道。
“就算是这样,可他最近举动多奇怪,你看不出来吗?”付倾软了声音,无奈地说,“Jane,你是这一家之主,孩子都听你的话。灼颂这孩子又从小有自己的想法,跟他姐姐不一样,反叛的很,需要你多加归正。再这么在外头放养,还不知道要怎么学坏。”
“他哪里奇怪?”陆简转身,坐回到座位上,“十六七岁了,想出去闯闯,很正常。”
“可他放着国外不去,怎么偏偏去个小县城?”付倾十分不解,“而且这次,连小赵都没带上。”
“他想带谁,就带谁。”陆简抬眼看他,“我还从不知道,当少爷和大小姐的,要带谁不要带谁,还得先问问当事人。”
付倾苦笑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一直跟的好好的,突然说不要就给扔下了,这也太任性了。”
“财阀的儿子,凭什么不能任性?”陆简把咖啡放进盘子里,睨他一眼,“还是说,你连拒绝一个子公司副总儿子的权利,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29章 穷味
付倾脸上的表情有所僵硬。
旋即, 他柔和了神色,哈哈一笑:“怎么会,只是小赵一直和他玩的挺好的, 这回说不带就不带了,还走得这么急, 我觉得奇怪。”
“觉得奇怪啊。”陆简拿起手边的一个文件, 扫了一眼,漫不经心道, “我还以为, 是我儿子不出国,不带着他, 姓赵的没法白嫖到好学校了, 你心里不乐意了呢。”
“说什么呢?小赵跟着他,哪儿是为了这个。”付倾说,“小陈不是也一直跟着儿子吗, 难不成也是为了混学校?”
“小陈我知根知底,那是陈雨泽的儿子。”陆简说, “她给我开了二十几年的车了, 上学的时候就跟着我。”
“那小赵也是知根知底的呀。Jane,子公司是我付家的家族公司,当年我入赘嫁给你,是带着整个公司入赘给你的,公司也是财阀的一部分。”
“你怎么能把公司说的像外人呢?”付倾走到她身边去,痛心疾首地捂着自己胸口,“小赵他父亲赵冉, 也是我付家里的人!他和小陈没区别,甚至比小陈跟咱家更亲, 不是外人,是陆氏的一员!”
“他是财阀的孩子,你怎么说话这么冲?”
“而且,高中很重要。”付倾语重心长,“灼颂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毫无意义的小县城里?”
“为什么小县城毫无意义?”陆简反问。
付倾一愣:“当然毫无意义。家里能把他送去顶尖的海外高中,小县城能有什么意义?”
“难道顶尖的海外高中,就一定比小县城好?”陆简头都不抬,“你说这话的根据是从哪儿来?”
“陆氏家大业大,做着数不尽的生意。就算除了面向阶级和有钱人的奢侈品,面向普罗大众的食品、家具、超市,这些东西,我们也在发展,甚至是占了陆氏收成的一大部分。”
“最终,给这些消费买单的是谁?”
“……”
“回答我,”陆简说,“谁给财阀做的这些生意买单?”
“普通人。”付倾有气无力,“那些平民老百姓。”
“普通人从哪儿来?”
付倾抖抖嘴唇,“各个地方。”
“包括小县城。”陆简睨他一眼,“对吗?”
付倾咬着牙,“对。”
“所以,小县城和海外没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