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家门,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慢。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一样,摇摇晃晃的, 好像马上就要站不住了。
陆灼颂看在眼里,心疼得胸口难受, 好像心脏在往外直冒血, 突然就十分后悔。
虽然是为了推安庭一把,可刚刚逼他母亲说出的话, 也确实太残酷。
爹妈不是爹妈。
安庭只是个给大儿子生骨髓的药包。他们只是这样看待他, 所以无所谓他住杂物间,无所谓他受欺负, 无所谓他每天生不如死。
他和那些杂物没区别。他只需要为他哥贡献价值, 除此以外,没有用处。
陆灼颂越想越自责,拉住一个离自己最近的保镖, 往门口那儿一指。
“跟他下去,”陆灼颂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家钥匙, 交给他, “对面楼,402,我家里的冰箱里还有点吃的,给他拿点儿下来。”
“好的。”
保镖拿着钥匙走了,追了出去。
陆灼颂松了口气,回过头。
张霞还被保镖拽着站在那儿。刚刚闹了好大一通,她情绪太激动, 这会儿披头散发,喘着粗气, 一双眼睛恨恨地瞪着他。
陆灼颂笑了声,往他家沙发上一叉腿,大马金刀地坐下。
“来,”他摊开手,勾勾手指,逗狗似的,“这位偏心的妈,我们好好算一算。”
*
等一切都解决了,陆灼颂出门下楼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外头一片风吹雨打。秋雨斜斜地下着,遍地吹着凄凉的风,一树一树的叶子在风雨里哗哗地摇。
走出楼道,陆灼颂转头一瞧,看见单元门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安庭蹲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地挨着雨淋。
他把校服外套盖在头上,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营养不良的一具身体,像张在雨里飘摇的瘦纸。雨把外套打湿了,他露出的半截胳膊上,也淋了一大片雨珠。
他旁边,陆灼颂刚叫下来的保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没打开的黑伞,也被雨淋成了个落汤鸡,墨镜上都在淌水儿。
“……”陆灼颂想骂人,“有伞不打,你王八蛋啊?”
落汤鸡保镖说:“二少,他不让我给他打伞。”
“他不让你打你就不打了?”
“我一打伞,他就往外走,”保镖委屈,“我一过去他就走,一过去他就走,后来还直接往小区外面走,叫都叫不住。我没办法,只能不打伞了,叫他回来坐下。”
“这要是他跑出去了,二少你找不着……”
“……”
陆灼颂听的没招了。
他看看安庭,又看看保镖,叹了口气,嘟囔着:“你怎么有脸嫌我犟的。”
陈诀从旁边的保镖手里拿过另一把黑伞,刚走过来,在他身后撑起:“他什么时候说你犟了?”
好几年以后。
这话当然不能说,听起来像个小精神病,所以陆灼颂并没回答。他转身,从陈诀手里拿过伞,说:“行了,都上车,该干嘛干嘛去。车开走,去把对面家里搬空,不在这儿住了。”
陈诀早习惯二少爷的突然变卦,十分接受良好地只问:“住哪儿去?”
“哪儿好住哪儿。”陆灼颂说,“去学校十分钟车程内,最好富人区,没有就最高档的地方。”
“得嘞。”
陈诀接了命令,回头拿了一把新伞,跑到对面的家去。
保镖们也立刻散了,各去干各的活。站在安庭旁边的那个保镖还不敢动弹,战战兢兢地站在那儿,等着陆少发落。
陆灼颂嫌弃地往远处一挥手,这保镖如蒙大赦,朝他一鞠躬,也跑去给陆灼颂搬家干活了。
劳斯莱斯开离了楼下,绕了一圈,停去对面。
一会儿的空,所有人都鸟兽群散,安庭家的单元门口前,恢复了原本的宁静。
陆灼颂举着把伞,走向安庭。
他走到安庭身边,把伞倾向他。
“又哭了吗?”陆灼颂问他。
安庭没吭声,陆灼颂看见他抓着胳膊的手攥紧了,攥得一阵阵发抖,指尖发白,好像失血。
“哭了也没什么,这种破事儿,谁都会想哭。你也挺会哭的,哭一哭也好看。”陆灼颂伸手掏掏口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拿着。”
安庭没动。
陆灼颂并不在意,拿着纸巾,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极其自然地跟他挨在一起,手里的伞又往他那边倾了许多。
这么一搞,陆灼颂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暴露在雨里,没一会儿就全被淋湿,但他不在意。
“今天还没有好地方住,跟我去开个酒店,住几晚。”他说,“以后你就跟我走,不回来了。这几天就不上学了,等十一放完再说,反正没人敢说你。你爸妈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我帮你解决。还有……”
“为什么帮我。”安庭哑声冒出一句。
陆灼颂的话一顿。
他看向安庭。安庭没抬头,还是那样,脑袋埋在胳膊里,缩成一团,手发抖地攥着袖子。
大约是陆灼颂没回答,安庭又闷声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帮我。”
“你先帮过我。”陆灼颂说。
“……我没有。”
“你不记得了,但你帮过我。”陆灼颂说,“你不用当自己受不起,也不用觉得我像诈骗。我没骗你,我就是要帮你,你就当是小时候救的一条差点死掉的小猫小狗来报恩了。”
安庭没再说话。片刻,他细细索索一阵,从自己的臂弯里抬起脑袋。
陆灼颂转头去看他,看见他哭得通红的一张脸,看见他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巴,看见他眼睛里洇洇冒着水光,看见他红了一大圈的眼眶里,正掉下汹涌的泪,却没发出半点儿哭声。
泪珠子无声地掉在了他细瘦苍白的胳膊上,和着雨珠淌了下去。
安庭抬起手,扶着额头,手插进发丝里,挡住了大半张脸。
陆灼颂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又不是小猫小狗。”安庭声音有点倔。
陆灼颂说:“当猫当狗也行,我不排斥。”
安庭没说话。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而后慢慢地呼了出来。呼出来的气息像一口哀叹,在凉凉的秋雨里四散。
他声音很哑:“你刚刚不用那么说,我也知道。”
陆灼颂哦了声:“那我是猫还是狗?”
“……我说我妈。”
“……哦。”
“你不用逼她那么说,我也知道。”安庭揉揉头发,头又往下低了几分,乌黑的前发挡住一截眉眼,“她生我就是为了这个,我知道。”
“小的时候,我妈就跟我说,如果我哥没有白血病……我就不会出生。她说过,说过好多次,说我要感谢我哥。”
“我才几岁的时候,就去给我哥做手术了。”
“很小就做手术了……那天我嗓子都哭出血了,还是被摁在台上,抽了骨髓。”
“我爸妈对我一直不好,我都知道。”
“我哥,其实小时候,人还可以。刚开始给他做手术的几次,我都心甘情愿,因为他也心疼我。后来,次数多了,我就不愿意做手术了。后来我哥也不喜欢我了……他看我不顺眼。”
“他的病情恶化了,他脾气越来越暴躁,情绪也开始扭曲了。”
“他开始把我当成仇人了,越看我越不顺眼,开始欺负我。”
“他打我、骂我,我爸妈没阻止他。他们说没办法,我哥生了病,就是会有一些情绪……之后,他们就顺着他的脾气,就那样对我大吼大叫,把我赶去了杂物间……说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
陆灼颂没说话。
他撑着伞,双眼失神地看着天上厚重的云,听着这些安庭早跟他说过了一遍的话,心里一片乱麻,酸酸胀胀的。
“可谁照顾我的情绪。”安庭哑声,“我也被欺负了,我妈怎么没护在我门前。”
“所以你不逼她那么说,我也知道。”
“我就是个血包库。”他说,“我知道。”
安庭吸了口气。
他又哭了。
陆灼颂伸手,把刚刚的纸巾递给了他。
“你的骨髓,不是你哥的了。”
陆灼颂看着他,“你的骨髓是你的。”
“跟我走吧。”
安庭一僵。
哗的一声,雨下大了。
雨丝哗啦啦地在伞边落下来,水滴噼里啪啦地砸到地上。老小区里,泥土的芬芳蔓延,安庭好久都没敢抬头。
他攥紧了抓着头发的手,良久,五指又慢慢地松开来。几缕发丝蔫蔫地垂下,安庭放下了手。
他慢慢地转头,望向陆灼颂,露出呆愣的一张脸。那双还通红的眼睛里,依然裹着水光,眼泪还在蜿蜒着滑落,可不知怎么,那颤动的瞳孔里,忽然亮了一片光芒。
好半天,安庭扯扯嘴角,终于扯出一个不像样的苦笑。
他终于伸手,从陆灼颂手里小心地拿过了那包纸巾。
撕开纸巾,安庭抽出一张纸,擦了脸。
陆灼颂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瘦弱发青的侧脸,看着他那几缕被打湿的可怜发丝。真是个狼狈不堪的十七岁,陆灼颂心里不是滋味。
怎么十七岁时,过的是这种日子。
陆灼颂想起他二十九岁死时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