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庭面上带着在外人前的一贯微笑,望了很久他的眼睛,脑子里却有根弦一直在抖。
他心里在翻涌。越是对着陆少有那心思,以前的事就越是铺天盖地而来。陆少漂亮热情的笑脸又开始扭曲,变成旋涡,黑乎乎的看不出模样。
陆少一直在跟他说话,边喝酒边吃东西边说起最近的事,开开心心的,眼睛都笑得弯起来。可渐渐地,安庭开始一个字儿都听不到了,他嘴角开始抽搐,额角上多了几道青筋。
往事如海啸般翻涌而来,剥夺所有氧气,颠倒所有器官。
吃到一半,安庭再撑不住了,连一句“抱歉”都说不出来,站起来捂住嘴,往卫生间跑。
他冲进厕所里,昏天黑地地吐了一顿,吐得胃里翻涌酸水,浑身像痉挛了一样痛。躯体化突然就来了,他头疼欲裂,好半晌都没意识,心悸又手抖,上不来气地一直喘,骨头像被碾碎了。
好半天,他才晃晃悠悠地起身,推开隔间的门,出去洗手池边,漱了口,吃了药,再走出去时,陆少站在卫生间门口,两手绞着衣角,紧张无措地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亮。
“没事吧?”陆少问他,“怎么了,是什么东西过敏了?”
安庭没吭声,只是两眼发红地看着他。
露台上十分空旷,夜里的风在吹。陆少的红发被吹得翻飞,碎发扫过那双发亮的眉眼——真好啊,陆少特别好,安庭突然就这样想。
他呼地叹了一声,抬头看着明亮的月亮,和万里无云的夜空。他看见天上无数的星星,和陆少海蓝的眼睛一样亮。
“抱歉,”他轻轻说,“我好像真的谈不了。”
陆少蓦地怔住。
安庭低头看向他,嘴角还在不住地抖。他用力扯了几下,终于在麻木的精神里夺回一点自主权,朝陆少扯出个苦笑来。
“但你很好,”他说,“谢谢你。”
风在尖啸,安庭分不清自己听到的是风声,还是自己过去的哭声。
陆少站在他面前,怔了很久,问:“谢我什么?”
安庭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噗嗤笑了出来,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摇摇脑袋:“不知道。”
——窗外一阵欢快鸟叫。
安庭在床上猛一哆嗦,眼睛一睁。
他醒了。
仰面躺在破褥子上,望了好久发霉的天花板,外面的死鸟又引颈叫了两声,安庭还是没回神。
他面露呆滞、满脑子空白。
胸腔里的心脏,在前所未有地轰然跳动。
*
天蒙蒙亮,安庭捂着脑袋,走在上学路上,太阳穴突突地疼。
头好痛。
服了,头好痛……
睡了觉比不睡还难受。
安庭脚步都有点飘忽,像喝完酒似的飘飘,好像梦里那几杯酒和躯体化真的都来了一遍。
好怪的梦。
做的什么破梦,居然梦到当上了什么影帝,还得了精神病……甚至后半夜睡的回笼觉,都和上半场梦连上了。
还是个连续剧,安庭越想越服气。
走着走着,到了小区门口。
忽然,一股说不出的视线扑面而来。
安庭青着病脸一抬头。
陆灼颂站在门口,正看着他。
抬头四目一对,安庭眼睛里一晃,梦里的秋夜去而复返,陆灼颂变成了戴着冷帽墨镜、笑意吟吟的潇洒陆少。
安庭浑身一顿,一眨眼,眼前又立刻恢复如常。
陆少变回了穿着校服的陆灼颂,旁边还站着他那个眉清目秀的好兄弟陈诀。
陆灼颂从靠着的墙上直起身,走了过来:“早。”
安庭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抿抿嘴,径直走了。
陆灼颂径直跟上:“你没事了吗?”
安庭不说话。
出了小区,安庭一如既往地上学去。陆灼颂跟在他后头,也一如既往地唠唠叨叨。
安庭被他唠叨得头痛。可不知怎么,他突然变得不是很想给陆灼颂泼冷水,愣是忍着头疼没说话,兀自疼得眉角抽了一路。
路上,他偶然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怎么,突然看陆灼颂那一脑袋老老实实的黑发很不顺眼。
梦里,红发的陆少又浮现在他眼前,带着一脸意气风发的笑。
……那就是个梦。
安庭心里忽然猛跳几下。他咳嗽几声,重重地、暗自对自己强调几句,就是个梦而已。
一晃的空,俩人走到了学校。
到了校门口,安庭才想起什么,回头问他:“你昨天被打了没?”
“没,”陆灼颂揉揉后脖颈,“我听见了,你那好男朋友想尾随我嘛。我还想跟他碰碰的,结果昨天他爸来接他了,一出校门他就走了,没能碰上。”
“是吗。”
安庭转头,走进学校,眼瞅着要到教室门口。他顿时心情变得沉重,叹了口气。
一拉开门,郑玉浩又跟他那俩小弟坐在窗边,很大声地嘻嘻哈哈地笑。安庭一进来,郑玉浩就眯着眼往他这边一斜,不怀好意又得意洋洋地嗤了一声。
安庭走到座位上,一看。
椅子上全是胶水,桌子歪了,上头被人用记号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黑色的字。横七竖八又大大小小的,全是不堪入目的脏话。
最中间三个字,巨大无比,十分刺眼。
【血包库】
安庭一下木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他耳边炸开一片刺耳的哄堂嘲笑,人却迟迟回不过神。他怔怔望着桌上那片字,站在桌前,无所适从地一动不能动,像躺在移植手术台上,又被打了麻药。
一阵脚步声从远处疾步走近,走到他身边。
安庭终于回过神。他一抬头,见到陆灼颂站在了他桌边。
这人低着头,垂着黑发,盯着他的桌子,看不清表情。
陆灼颂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沉声:“道歉。”
郑玉浩正在那儿挎着两个小弟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响得能掀翻房顶,根本没听见。
陆灼颂吼:“滚过来道歉!!”
全班被他吼得一震。
郑玉浩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眼珠在瞳孔里缩小成豆丁大点,脸上再无笑意,满脸生寒地盯了过来。
他“嗤”了声:“哈?”
“道歉?”郑玉浩又笑出来,“我为什么道歉?”
“你——”
陆灼颂气得人都红了,安庭看见他从脖子到耳朵红了一大片。
他怒气冲冲地朝着郑玉浩走出去两步,安庭吓得赶紧拽住他:“行了!用不着你,我擦擦就掉了!”
陆灼颂回头怒骂:“这是擦擦的事儿吗!”
“那不然还要怎么样,用不着你管!”
“我偏就要管!”
陆灼颂甩开他,抄起值日生放在旁边的拖把,踹开跟前的椅子,朝着郑玉浩就冲了过去,一拖把就糊到他脸上。
郑玉浩始料未及,从窗台上摔了下来,咚地摔在地上。
俩小弟又叫:“浩哥!”
陈诀惊呆了,也叫他:“老大!”
“叫什么老大!”陆灼颂破口大骂,“叫二少!!”
作者有话说:
陆:俺妈叫俺低调做人但是你们欺负俺老公逼俺
下一章就v了,大家多多支持!
第25章 陆氏
陈诀一听这话, 立时热血沸腾,整张脸倏地通红,仿佛一个信徒似的, 澎湃地大吼:“二少!!”
郑玉浩把拖把从脸上薅下来,一脸水淋淋的脏污, 脸边还黏了个烂纸片。
他呕地往旁边干呕一口, 莫名其妙:“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二少个几把!操你全家了真是, 敢这么跟我——!!”
郑玉浩越说越气, 爬起来,冲上去, 跟陆灼颂扭打在一起。
陈诀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前, 撕开他俩,把陆灼颂护在后头,一拳往郑玉浩的麻子脸上揍了过去。
这一下正中面门, 再加上陈诀手上还有两枚摇滚戒指,便打得郑少爷一张脸都凹了进去, 鼻血立飞三千尺。
郑玉浩的俩小弟见状, 冲过来也加入战斗。战争就这么一触即发,五个人乱成一团,周围桌椅都被撞倒。
没几下,郑玉浩和他那俩小弟竟然就落了下风。仨人急眼了,抓起手边的东西就当武器,边打过去边骂:
“死小白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