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霞张着嘴巴,被一句话怼得半个音节都冒不出来。
安庭扬起脸,往走廊的尽头看了过去。电梯间旁边,一排蓝皮椅子上,一个红毛酷哥手插着口袋坐在那儿,穿得一身摇滚嘻哈炫酷风,头上戴着耳机,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安庭转身走了,朝着ICU去,头也不回。
张霞追了上去:“你干什么去!”
安庭走进ICU,再次来到他哥安生床前。
床上的骷髅架子喘了几口,嘴巴上的呼吸面罩一下一下地亮着光。他艰难地侧着脑袋,偏下眼睛,眼皮直抖地望着他。
张霞跑到床前,看看安生,又看看安庭。
安庭平静地看着病秧子。
安生笑了声,沙哑道:“你……回来了?”
“嗯。”
“终于愿意……回来做手术了?”
“并不。”安庭答。
空气忽然安静。
“你瞎说什么!”张霞砸了他一拳头,赶忙扑到安生身边,“别听他瞎说,儿子!你弟弟就是口是心非,他当然是回来给捐骨髓的,不然他回来干——”
“我来给你送死。”安庭淡淡。
安生两只眼睛瞪得发直。
“我盼你去死很久了,”安庭看着他,脸色淡漠如冰,“这种好事,我当然要来看一看,棺材本的钱我倒是很愿意劝劝陆少,给你花上那么几十块,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安生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了他片刻,整张脸的面部肌肉都开始抽搐痉挛。一张惨白的脸慢慢涨得通红,随后竟嗤地一下笑出声音。
他笑声沙哑,笑了很久,声音在ICU集中病房里凄惨地回响,像个疯子。张霞吓得够呛,拉着他的胳膊不停拍着,像哄婴儿一样不停念叨。
安生笑到失声,他伸出树枝般瘦削枯白的胳膊,用力抓住了床边的栏杆。
他咬住牙:“他妈的安庭……”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他喊,“凭什么同一对父母,你就没病没灾的,你就能长得好看!?”
“为什么你能去上学,你能出院,你能有正常的人生!?为什么首富能看上你,为什么你能从这种破日子里跑出去!?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
“操你妈……操你妈!”他爆吼,青筋在脸上暴起,“去死啊你,去死!凭什么——”
安庭接过话茬,和他的怒吼声异口同声地重叠——
“凭什么你能健全地出社会。”
“凭什么你到今天都死不了。”
“凭什么别人提到你都唉声叹气,凭什么外面的所有人像可怜我可怜你。”
“明明我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
“明明我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
病秧子终于听见安庭也在出声,他呼哧呼哧地停了下来。隔着不停起伏的胸膛,他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安庭依然平静地望着他。
ICU里沉闷,没有阳光,新城淅淅沥沥地又在下雨,药味儿在病房里蔓延。
安庭仿佛又回到七八年后,站在他哥的病床前。
床上的病秧子瞪着眼睛,仿佛眼珠子都要蹦出来,恨得眼珠往外凸。
【影帝!凭什么你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凭什么你这种精神病还能闯出头!?凭什么你能被那么多人喜欢,不就长得好一点吗!?】
【怎么就他妈弄不死你!操!】
【去死,去死!!】
【身败名裂啊,你也他妈得一个白血病啊!!】
【你到底哪里比我强,你——】
安庭又一次走到他病床前。
这一次没有犯病,心里没有狂躁,他平静地站在安生床头。
安生瞪直眼睛,死死盯着他,愤恨至极。
安庭朝他微微一笑,附到他耳边,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要是有下辈子,希望你还得白血病。”他说,“继续过这种下不了地的人生吧,哥。”
“祝你永远都摆脱不了。”
安生眼珠暴起。
噗地一声,他生生喷出一口血。四面八方的医用仪器哇啦哇啦地一齐报警,病秧子呕血不止,浑身痉挛抽搐,震得床都跟着响。
医护们冲了上来。
“心脏骤停,快上起搏器!”
“怎么回事,血压怎么升这么快!?”
安庭被挤出人群,张霞哭嚎起来,大声尖叫着安生的名字。
安庭沉默地看着医护们忙上忙下,跑来跑去,看着张霞瘫坐在地,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救救他啊!”她喊,“你们救救他,这是我唯一的儿子!!”
世界乱成一团。
安庭的内心毫无波澜。他静悄悄地转身,出门,脚步虚浮地走出走廊,停在电梯间门口,和坐在蓝皮椅子上的摇滚少年相视。
少年问他:“结束了?”
“结束了。”安庭说。
安庭坐在少年陆灼颂身边。
陆灼颂把头上的厚重耳机摘下来,拿出一把小巧的白色耳机,插在自己昂贵的mp3上,分给了他一只。安庭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陆灼颂放了一首很不合时宜的情歌。
安庭并没说话,和陆灼颂肩并着肩,看着ICU里乱成一团,半个小时后,传出一道死讯。
安生死了。
张霞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她手里攥着一张死亡通知书,失魂落魄地路过他们身边,走进电梯间。
安庭也走了,他和陆灼颂一起起身,走出医院。
劳斯莱斯开来门口,司机拉开门。陆灼颂先一步上了车,安庭正要进去,身后忽然射来一道视线。
安庭回头,看见张霞站在雨里,被浇成落汤鸡,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是个很复杂的眼神。怨恨、不解、难过、迷茫,一起混杂着,望着自己。
“……小庭,”她哑声,“妈妈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吗?”
“妈妈不是也养了你吗?”
“你跟哥哥不是兄弟吗?”
“你难道不应该给他捐献吗?”
安庭沉默地望着她,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车,坐在了陆灼颂身边。
车子沉默地关上,司机也转身上车,昂贵的劳斯莱斯一骑绝尘,没留下半个回答。
外头阴雨连绵,车上开着暖气,热烘烘的。
“以后我不要见她。”安庭说。
“好。”陆灼颂答,“赵端许也被判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下午开的庭,当庭宣布判决,诈骗罪成立,十九年,出来也废了。”陆灼颂说,“结束了。”
付家全判了,都结束了。
安庭点点头。想了会儿,他说:“我们去英国吧。”
“决定了?”
“嗯。”安庭说,“你好好搞你的音乐,搞你的乐队,我去考个影视表演。”
陆灼颂不赞同:“你可以不演戏,不演戏我也……”
“还是演一下。”
陆灼颂卡了下壳:“你说你不喜欢演戏来着吧?”
“说不上不喜欢。”安庭靠在座位背上,脑袋一歪,跟他头抵着头,“只是没什么感觉。干也行,不干也行,工作而已。我以前活着喘气都很累,分不出什么喜欢不喜欢。”
陆灼颂没吭声。
“不过照你这个养法,估计在高中毕业前,就能分辨出到底喜不喜欢。”安庭说,“燕窝当饭吃,哪儿有这样的。”
陆灼颂脸色好看了些,哼哼唧唧地扬起脸,还挺骄傲。
“而且我觉得,”安庭淡淡,“没有我在,中国很难获得全球票房影视冠军。”
陆灼颂嗤地一下笑了出来:“那确实。全球第一那个五十亿票房的成绩,现在还没人超越你。”
“我要是不在,影视界得多黑暗。”安庭继续淡淡,“得给这群演员上一课。”
“行了!”
陆灼颂真服了,笑得停不下来。他确实把安庭养的不错,现在这种嘚嘚嗖嗖的笑话,安庭都说得出来了。
安庭也笑,俩人四目相对,从一开始吃吃的笑,到后来越看对方也憋不住,肆意地笑成两个傻逼。
等笑够了,他们意犹未尽地停下来,安庭又凑到他耳边,轻轻说:“而且,我要是不当演员……”
“谁能知道你养了我这么一只金丝雀?”
陆灼颂无言。
安庭弯着乌黑的眼眸,朝他眨巴眨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