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灼颂再次愣住了。
安庭看着他:“要是你喜欢的对象,其实什么都很假,什么都是公司对外做的人设,根本就不是个温柔的人,也不喜欢笑,纯纯就是个精神病,隔三差五就想摔东西,看谁都很不顺眼,也就只有个会演戏的长处……你怎么办?”
空气突然僵住。
风雪亘在他们中间,死寂很久。
“……那也很好啊。”陆灼颂说。
“……”
“那也很好啊。”陆灼颂看着他,还是那双蓝汪汪的眼睛,“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很清楚了啊。”
“你不笑也很好,反正我也脾气很爆,还是会喜欢你的。”
“有病也没关系。”他说,“有病也很好,他们也都说我有病,我还是会喜欢你。”
“你……你就是好。”
雪风吹过安庭的发尾。
他沉默,沉默了很久,终于抬手,拿下嘴里的烟头,转身,走到陆灼颂面前,低下肩膀,呼地一口烟气儿慢慢吹到他脸上。
蔓延开来的白气儿里,安庭笑了,低头吻了他。
往事温柔地漫过心底,安庭把自己想美了,又笑了声。
陆灼颂一转头,就看见他弯着眼睛,嘴角勾着,几根发丝凌乱地散在青白瘦削的脸边,筷子在碗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戳了半天,一点儿菜都没夹,就一直勾着嘴角傻笑。
“哎,”陆灼颂看不下去了,“想什么呢,笑得跟个二逼似的。”
安庭回过神,抬起眼看他,才意识到什么。可他完全收不回去,嘴角往下压了两下,就回弹了,又勾起来笑。
他放下碗,凑到陆灼颂脸边,在他嘴角上亲了一口。
“想这个呢。”
安庭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他又亲亲陆灼颂的眼角,咬了口他的耳朵,才起身,微微睁开眼。
三秒后,陆灼颂的脸上慢慢血色上涌,腾地炸开一片红。
“FUCK!!”
陆灼颂大骂一声,羞得拍桌而起,“啊啊啊”地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卫生间里,砰地摔上了门。
安庭闷头笑得两肩乱颤。
他就在等这个。
过了十多分钟,陆灼颂湿着前发出来了,脸上的血色消下去大半,但还是绯红的一张脸,一看就是在卫生间里洗了好几次脸。
他重新坐到安庭身边,哼哼唧唧:“你开心了?”
安庭笑着点头。
“那行吧,开心就好。”陆灼颂说,“开心的话,可以多逗我几次。”
安庭噗嗤笑了:“怎么听起来忍辱负重的。”
陆灼颂不回答,拿起筷子重新吃饭。
安庭跟着拿起筷子,重新吃饭。刚吃几口,陆灼颂灼热的视线就从身边射来。安庭嘴巴里一顿,叼着小半块吐司一转头,看见陆灼颂紧紧地盯着自己。
安庭朝他迷茫地眨巴眨巴眼。
“你会好的。”陆灼颂说。
“……”
“你绝对会好的。”陆灼颂坚定道,“我要好好养你。”
安庭咬掉吐司,嚼了几口,咽下:“不是一直都在养我吗?”
“以后也要好好养。”陆灼颂说,“我爱你。”
安庭愣了一会儿,笑着点了点头。
阳光照了进来,洒在他们身上。
“我不够好,我没拉住你……我本来把你抢走了,结果没拉住,没藏好,又让你想起这么多……烂事。”
“做的一切突然都没意义了。”陆灼颂低下眼帘,“所以以后要好好养你。真的,我会好好养你。”
空气寂静了会儿。
晨阳又往高处升了几分,照亮陆灼颂的脸,他眼睛里一片落寞。
“我做了个梦。”安庭说。
陆灼颂抬起眼睛。
安庭和他相望,继续说:“我一直都有做噩梦。梦见精神病院,梦见郑玉浩,梦见被人打。吃多少药也没用,总是会梦到。”
陆灼颂的脸色变得难看。
“但昨天没有梦到了。”
陆灼颂又愣住。
“梦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小红毛狗,”安庭看着他,“打跑了那群胖子,揍了郑玉浩,带着我从家里跑了。”
陆灼颂瞳孔微微一缩。
“你永远有意义,灼颂。”安庭说,“你做的所有事都很重要,知道吗?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你永远会比噩梦更早一步。”
“在我想起精神病院之前,你永远会先一步跑过来。你会打断我所有的恐惧。”
像是被这句话震撼到,陆灼颂愣愣地看着他。太阳照着他的眼眸,安庭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眶慢慢湿润、发红,最后无声地淌下两行泪。
他们相拥。
他们活着。
陆灼颂吚吚呜呜地哭了,安庭却吃吃地笑了。
安庭忽然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天,连绵的秋雨,他被扯着头发拖进巷子里。一个耳光啪地打到脸上时,巷子里闯进一个凶恶的红发少年。
安庭坐在垃圾堆里,和那少年对望。
那是死后的重逢,时空在错位,时空在重合,让少年再也碰不见会血肉模糊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99章 正文完
“现在宣读判决书。”
“百川集团洗钱一案, 经本院审理,现做出如下判决。”
“主犯付权、付倾,无期徒刑, 并处没收个人财产。”
“从犯付愿、赵冉,无期徒刑, 并处……”
“……百川集团公司名下所有财产, 全部没收,部分退赔陆氏财阀。此外, 并处洗钱金额的10%罚金。”
四月份, 最高人民法院终于做出判决。
安庭走在出新城机场的路上,拿着手机划拉了两下。新闻上还铺天盖地的全是付家的事, 一眼望不到头。
他把手机锁屏, 塞回兜里。
天气乍暖还寒,新城还是有点冷。
坐上陆氏的劳斯莱斯,安庭到了新城偏郊的一家医院。下车时陆灼颂叫住他, 把他的围巾系紧了,才松手。
安庭走进医院。
走到ICU面前。
看见了他哥, 他妈。
他是从ICU的隔离窗上看见的, 病秧子像前世一样,像个皮包骷髅似的躺在床上,张着嘴巴大喘气,脑袋光秃秃。
张霞低垂着脑袋守在床边,失魂落魄,也像前世一样。
安庭推开些门,走了进去, 在病秧子床前站定。
张霞身形一抖,抬起头。
床前, 安庭一身驼色长风衣,手插在口袋里。
风衣里面是一件修身黑t,脖子上两三圈红围巾,米白色的阔腿裤长长地垂落在脚边。胸口前三四条闪着耀眼光芒的金银项链,原本糟乱无型的发型剪烫成层次感十足的卷发,一直长到肩膀边。
从头到脚全是名牌,头发都变得很漂亮,脸也圆了些,乌黑的眼睛里多了几抹亮光,像只被捡回去后养得很好的动物。
张霞愣住了。
-
ICU外的走廊上,张霞蹲在地上,缩成一团,不停哽咽哭泣。
“我知道你过得很好,你爸爸……你爸爸什么都告诉我了。”张霞红着眼睛,“你差不多消气了吧?你爸爸也被判刑了,要进去八九年……”
“陆氏什么都告了,从你小时候起就做手术的事,到你爸爸对你比划刀子……可你爸爸也是被逼急了啊!你看看你哥现在,动都动不了,每天都很疼……现在郑总不要我们了,你哥哥连吃药的钱都没有……”
张霞越说越哭,两只眼睛肿得像鹌鹑蛋,“是,爸妈是让你做了违规手术,可是,可是不做的话,你哥哥怎么办?”
安庭问:“那你想过我怎么办没有?”
张霞一顿,不解:“你怎么了?”
安庭笑了。
“你明知道我营养不良,上手术台的话有三十多的可能下不来,你还是让我上去了。”他问,“你想没想过,我要是下不来了,我怎么办?”
张霞嗫嚅了一下,强硬道:“可你哥要是不做手术,死亡率就是百分百!”
“你不能这么自私,小庭!你怎么就变成这样的人了!?”
安庭回答:“我本来就是这么自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