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很久,有人开口:“陆总,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陆简正对着远处发呆,闻言才回过神。她回头, 朝他们笑了笑:“好, 今晚辛苦了。”
宾客们纷纷离开。临走前,他们一一和陆简打了招呼, 都不尴不尬地握手宽慰了她几句。
陆简保持笑容, 将宾客们都送走。
呼啦一下,人又没了一大半, 本馆门前更凄凉了。
最后一辆豪车开走了, 天上突然下起了雪。陆简抬起头,看了会儿天上的飘雪,就拢着身上外套, 回过头,对门口还站着的人说:“回屋吧。”
陆灼颂点点头。
佣人们拉开大门。等主家都回到屋子里, 她们便最后一个进屋, 将本馆笨重、繁厚的大门关上了。
咔嗒!
氤氲的热气往上悠悠地飘。
安庭把受着伤的左胳膊撂在浴缸外头,整个人往后靠着。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安庭的脑袋隐隐作痛。
他半躺在浴缸中,一半后发浸在水里。
安庭仰头看着陆氏浴室豪横的天花板。
忽然,浴室门口传来一阵喀拉拉声。
推门被人拉开了。
一点点。
安庭偏过半个脑袋,一看,推门那屁点儿大的门缝里, 陆灼颂露着小半张俊脸,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在干什么?”
陆灼颂没做声。
隔了十几秒, 他慢吞吞地闷闷开口:“偷窥。”
“亲爱的,”安庭说,“一般来说,我们不把已经被发现的偷窥叫做偷窥。”
陆灼颂没说话。
安庭继续道:“我们叫耍流氓。”
陆灼颂还是没说话,也没动。
他的高度并不高,估计是一直蹲在门缝那边。安庭想了想堂堂陆氏二少蹲在门缝外头,撅着屁股鬼鬼祟祟偷窥的模样,又无语又好笑。
安庭说:“我不是叫你先去睡觉的吗?”
“不放心。”陆灼颂说。
“这屋子里没刀子。”安庭说,“也没钢笔。”
陆灼颂又不说话了,但依然很坚持地蹲在浴室门口,一动也不动。
行吧,一点儿信誉都没有了。
浴室很大,氤氲的热气无言地亘在他们之间。像僵持一样互相沉默很久,安庭问他了句:“一起洗?”
陆灼颂眼皮一跳。
“在里面也是看我,外面也是看我,你洗不洗都一样看。”安庭云淡风轻道,“进来吧。”
僵持般的沉默又过去几秒,门缝后头的那只蓝眼睛走了。窸窸窣窣一阵后,推门外响起脱衣服的声音。
又一个人进来了,浴缸里八分满的水哗啦一下溢出去一大片,顺着倾斜几度的地面,溜进下水道。
陆灼颂坐在他面前。一开始是正对着,随后抬眼一和安庭对视,陆灼颂眼皮一跳,又蛄蛹蛄蛹地翻过身,背对着他。
近处这么一瞧,陆灼颂少年时的身形比二十多岁时要瘦一些。很多地方都没长开,背脊骨和蝴蝶骨都瘦得很显眼。热水热气一烘,漫上血色的粉。
安庭伸手碰了碰,他就一哆嗦。
陆灼颂没回头,但耳朵红了,片刻后血色漫到脖颈上,也红了一片。
安庭失笑地捋捋他湿了的红发:“害羞什么,看过的没看过的,早都看完了。”
“闭嘴。”陆灼颂恨铁不成钢。
安庭不逗他了,他捧起些水,把陆灼颂的头发打湿:“我感觉,你爸这事儿不会那么容易就结束。”
“我知道。”陆灼颂绷着骨头,搓搓自己直犯哆嗦的两条大腿,“要在池子里给我洗头?”
“嗯。”
“水会脏……我出去自己洗。”
“不会。听话,别动。”
陆灼颂乖乖坐回来了。
他在池子里抱住膝盖,脸红得像滴血。
安庭的手也有些抖,但陆灼颂知道他不是紧张。他会抖的,是焦虑症的原因,他还是有些病。
陆灼颂的头发被他打湿,搓出沫子。水和沫子都顺着头发流下来,淌在脸上,陆灼颂微微眯起一只眼。
热水蒸得人犯困,陆灼颂迷迷糊糊地把眼睛全闭上了。但就这么在池子里睡着也太怪了,为了保持清醒,他开始嘟嘟囔囔地说话:
“就是一群疯子,今天这场面跟二审的时候有个毛区别……”
“嗯。”
“你当时给我找律师,这群疯子还来砸你家,还把你的车砸了……”
“嗯。”
“我现在还后怕。你说我是不是怕惯了,我总觉得今天特别不真实……感觉像做梦似的。等我明天早上一睁眼,我觉得,我爸还会在楼下坐着,跟我说,灼颂啊,你要跟小许好好学学……”
安庭的手指揉在他头皮上,力度正好,陆灼颂被揉得要神志不清了,“我觉得我有毛病了。”
“没有毛病。”安庭说,“我哥死的那几天,我也这样。”
陆灼颂一下就清醒过来很多。
他顶着一脑袋沫子,回过头,看着安庭。
安庭依然是平静的那张脸。
“闭眼。”安庭拿起一盆子水,“给你洗头。”
“你先说。”陆灼颂执拗道。
“你闭眼又不耽误我说话。听话,沫子要融进你的脑袋里了,你会变傻的。”
陆灼颂抽抽嘴角,在心里骂了句真特么把他当小孩哄,然后乖乖地扭回头去,还是很听话地闭上了眼。
安庭拿着旁边的小盆舀了水,往他头顶上一点一点慢慢地浇。
“我出道之后没几年,我哥就死了。”他说,“其实,我得第一个配角奖的时候,我爸妈就找上门来了。他们威胁公司,说要是不给他们钱,就把我的事曝光。”
“他们手上有我在精神病院的照片。”
“我当时就想,随便曝光去,反正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是被害人,一眼就看得出来,总之我不想给他们拿钱。”
“可我刚出道,公司怕这些事一冒出来名声就臭了,影响前途,还是给钱了。”
“一给就是好几年。”
“后来我哥要死了,他们又给公司打了电话,要我过去看看。”安庭说,“经纪人问我去不去。我不去的话,公司就出面替我去交涉。”
一盆水在陆灼颂头上慢慢浇完了。
陆灼颂甩甩脑袋,湿哒哒地回头问:“最后谁去的?”
“我去的。”安庭面无表情,“我盼他去死很久了,这种场面怎么能错过。”
“……”
那你多少摆个期待兴奋的表情啊。
安庭摁住肩头上的淤青,依然麻木着脸:“他们在一个很好的医院,我哥躺在ICU最里面。我差点没敢认,他瘦得跟个骷髅骨头似的,身上全是管子,坐都坐不起来。”
“我一去,他就笑,我爸妈也笑。他们说又复发了,复发好久了,骨髓库里的骨髓没有配得上的。”
“然后就问我最近忙不忙。”
陆灼颂一皱眉:“又要你的?”
安庭点点头。
“我没说话,我走到他床边,一下就把他的管子给扯了。”
“我把他的仪器踹了,最后脱了外套盖在他脸上。我说实话我就是想杀人,我想闷死他,但护士跑过来把我拽出去了,我爸妈也追出来打我。”
“当天半夜,我哥就死了,我爸妈哭着说是我杀的。”
“但是医生说跟我没关系,我哥本来就不行了,本来都熬不过今晚,那些仪器数据就是证据。”
安庭捧起几捧热水,往身上浇,“我爸妈还是哭,说凭什么是我活下来,凭什么我能活这么久,活得这么风光。他们叫我去死,一直咒我,一直骂。”
“我站在那儿没动。”安庭说,“那之后很多天,我都失眠了,总觉得我哥还没死,下一秒就又要站在我床边,让我去给他煮鸡蛋。”
“煮他妈。”
陆灼颂嘴一快就骂了,然后沉默了下,“煮他爸。”
安庭就笑了:“都煮。”
“成。”陆灼颂同意了。
安庭又舀起一盆水,慢慢浇在陆灼颂头上,他头上还有些沫子。把陆灼颂的头发冲干净,安庭身子往前一倾,将他整个人搂住。
安庭细瘦的手按在陆灼颂胸膛上,捏了捏。
陆灼颂腾地红了脸。
安庭把脑袋放在他肩头上。一时间,脸挨着脸,皮肤贴着皮肤,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儿混在一起,湿漉漉的皮肤也贴在一起,连呼吸声都异常地响。
安庭又把他的胸膛捏了两下。
陆灼颂往他怀里本能地一缩,一声呻.吟差点从喉咙里冒出来。
他咬牙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