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庭颔首,情绪不稳定是很吓人。
“你爸被人送出去了,陆总说她安排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咱也不敢问。”
陈诀说完,突然一哆嗦。他好像才意识到什么,有些惊恐地看了眼陆灼颂。
安庭便也跟着他看了过去。
陆灼颂低着脑袋,没做声。他把安庭的手反手一拉,捧着他修长的手掌,搓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陈诀暗暗松了口气。
安庭笑了声。他一看就知道,陈诀这是说得性情了上头了,全然忘了二少就坐在跟前,噼里啪啦地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他怕陆灼颂生气。
“先顺其自然吧,我也不可能去找付总算账。”安庭说,“我还不能下地。”
“那肯定的,先顺其自然!”陈诀朝安庭感激地递来一眼——毕竟安庭这算是给了他一个说话的台阶。随后,陈诀又忙问,“二少有什么吩咐没?”
陆灼颂并没回答,他盯着安庭:“你是不是反应又迟钝了?”
陈诀疑惑:“有吗?庭子以前不就这样吗。身体不好,干什么都慢慢的。”
安庭没话说。
就他这些病,还愿意动就很不错了,吃的药又都令人情绪麻木,平时的动作都很迟钝。
十六七岁这会儿,精神上的毛病确实还不多,可每天不是受欺负就是做手术,身体机能同样低下,当然也是做什么都很迟缓。
“以前还好一点。”陆灼颂托着他的手,“你真的不心慌?”
安庭摇摇头。
陆灼颂还是不放心,朝着陈诀扬扬头:“先去给他找点粥喝。”
“行嘞。”
陈诀站起来就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给安庭觅食了。
陆灼颂又打电话找了心理医生来。
过了会儿,安庭刚把陈诀送来的早饭吃完,心理医生就穿着白大褂出现在了门前。在病室里做完例行公事般的繁重心理测试,安庭一抬头,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四个点。
下午时出了结果,安庭从轻度转了中度,多了个应激障碍的病。陈诀吓得小脸煞白,陆灼颂却是松了口气。
心理医生的表情也有些凝重。她多开了些精神药物,随后给他面对面地做了些初步的心理疗法,便起身离开了,临走前嘱咐他不舒服一定要说,又约定好了下次上门继续治疗的时间。
做治疗时,病室里没人,陆灼颂被请了出去。心理医生走了,他才回到屋里,一回来就急忙忙地朝着安庭冲了过来。
眼看着他表情担忧,安庭笑了下,先一步开口:“我没事。”
陆灼颂抓着他的手,很怀疑地把他的脸打量几秒:“真的?”
“如果是假的,现在已经躺在床上上不来气了。”安庭把他的手搓搓,“你见过我躯体化的,第一次跟你出去吃饭那天就是。你这几天都没出病房这里,对不对?”
“……嗯。”
安庭沉默下来,思绪逐渐飞了出去。
陆灼颂盯着他出神的脸,说:“我不会再让你爸见你了。”
安庭回过神:“……”
陆灼颂海蓝的眼睛像把剑,坚定而灼热地盯着他。他紧咬着唇,重重地重复了一遍:“我绝对,不会再让他见你。”
陆灼颂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说话。
他又生气了,小狗似的眼睛亮亮的。安庭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一脑袋红毛。
陆灼颂就一直倔着脸,被他揉乱了头发也凝着红肿的眼睛,半点儿都没有软下来。等安庭收了手,他又继续倔强地重复:“以后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不让我带你,我也要带。”
“我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
“你也绝对不会再见到他。”陆灼颂吸吸鼻子,“谁再欺负你,我跟他拼命。”
“也别太拼了。”安庭说。
陆灼颂撇开眼睛,从喉咙里咕噜出一声冷哼,显然是不服,也不会听。
“多半不用担心,你母亲站在我这边。”安庭说,“她做事多靠得住,你比我清楚……”
“都欺负你。”陆灼颂嘟囔。
“……”
陆灼颂情绪又上来了,他又吸吸鼻子,低头愤愤:“都他妈趁我不在就欺负你……去死。”
“都去死。”
这是听不进去话了。
安庭便不说了。这时候越说话,陆灼颂越听不见,反倒还火上浇油。
安庭伸出手。
他的手上缠着绷带,贴着贴布,指节上绕着创口贴,还伤痕累累。陆灼颂忽然犹豫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把后背弯下去,试探性地将自己的下巴放到了他手上。
陆灼颂抬起脸,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眨巴了两下。
安庭愣了会儿,才搓小狗似的,把他的下巴揉了一遍。陆灼颂闭上眼,肉眼可见地冷静多了,只是表情还带着些许不服。
他这模样有点好笑,安庭控制不住地笑了声。他一笑,陆灼颂就悄悄睁开眼睛看他,随后得寸进尺地一伸手,直接往他怀里一拱,抱着他不撒手了。
之后一连几天,陆灼颂都睡在安庭的病房里,一次都没出过门,睡觉的时候也一直用那根红绳把自己和安庭绑在一起。
医生们每天都来得很勤,仔仔细细地为他检查为他诊断,安庭身边的仪器换了一遭,又撤下去一遭。
安庭后来才知道,自己并不在医院,而是陆氏本家别馆的一层病室。
陆氏家大业大,本家的佣人们都不下百来个,为了保障所有人的生活便利,本家庄园里就有一支专业的医疗团队常驻。
安庭那天就是被这支专业团队抬走的。
被接回去的骨头一天接一天地有所好转,后来安庭可以下地了,也做起了康复训练。
康复训练真不是人做的,安庭走一步摔三下,摔了好几遍,过了三四天,两条躺了很久的麻腿才恢复原状。
身上的伤口好了大半,安庭收拾了东西,终于能从病室里离开。
“骨头都已经恢复完全了,所以可以回到本馆里生活。”
医生嘱咐道,“但身体各处的淤青和伤口还需要上药,不过这些自己都可以完成。肩膀上那道伤口,一定要记得三天一换药……”
安庭边换下身上的病号服,边听着医生的话。他点着头,将上衣捋平,遮住身体上还青青紫紫的大片伤痕。他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头发有点长,安庭觉得碍事,干脆拿起旁边的一圈皮筋,随手在脑后扎了个凌乱的啾啾。
一回头,他就看见陆灼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安庭迷茫地朝他眨巴眨巴眼睛。
两人无言相视。
“大概就是这些了。”医生说,“二少还需要什么吗?”
陆灼颂回过神。
“没事。”他从旁边的病床上跳下来,“有事也就打个电话的事儿,都在本家,又不远。”
“也对,有事您叫我,我马上过去。”
陆灼颂拉过安庭一只胳膊,正要离开,安庭嘶了一声。
陆灼颂顿住,低头一看,就见他不小心握住了安庭之前自残的地方。
陆灼颂惊慌失措地嘟囔了句抱歉,手往下去,拉住安庭没伤口的地方,牵着他走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84章 围堵
陆灼颂带他回了房间。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 挂在墙上的摇滚海报,书柜上塞得满当当的收藏专辑,桌子上乱糟糟地堆满歌词纸。挂在墙上的绿萝长势喜人, 挂了半张墙的绿——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安庭却呆呆地懵了一会儿。
离开这屋子里也没几天,可他忽然恍若隔世。记忆塞得脑子满满当当, 令他有种很久都没回来的错觉。
陆灼颂拉着他往里走, 安庭却站在原地不动了,像被钉住了似的。陆灼颂一迈步, 就被他这颗钉子一扯, 差点一屁股摔回去。
“干嘛?”陆灼颂回头问,“怎么了?”
安庭就又回过神。
“没事。”他说。
安庭一个人走进屋子里, 开始这儿看看, 那儿看看,又一次稀奇地打量起房间来。
外头晴朗的天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把他瘦弱的身躯照出一层苍白的光。
那张没血色的脸上还贴着贴布,和几块创口贴。一些破皮出血的地方已经结了痂, 安庭的神色依然没什么精神, 眼皮半耷拉着下来,懒懒散散的,萎靡不振,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
陆灼颂走过去,伸手,从后面搂住他的腰。
安庭回过头,陆灼颂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
“你不要死。”陆灼颂嘟囔着。
“……我没想死。”安庭说, “怎么一直……”
安庭忽然不往下说了。
僵硬地沉默一阵,他抬起手, 把陆灼颂从后边拉过来,揽进自己怀里。陆灼颂顺从地往他胸膛上一靠,抱着他不吭声。
“抱歉。”安庭说。
陆灼颂没应这句,只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安庭说:“想问你怎么一直说这些。然后又觉得,我都跳过一次了,你当然会一直说。”
安庭边说边摸着他,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耳朵。陆灼颂一哆嗦,又没动,随便他摸自己的耳垂。
安庭把他的耳朵摸了会儿,低头拨拉开他的头发,捏着他耳垂上的软肉看了看。
“又戴这么多耳钉。”安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