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曜松行了礼, 却没有坐,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道:“陛下, 臣有一事……”
楚文帝摆手打断他的话,道:“朕知你为何而来。北羌心怀鬼胎, 此次和谈不过是障眼法。他们看似让了十五里, 最后定是要连本带利讨回的。”
“正是!”黎曜松激动道, “北羌野心昭然若揭, 北境如今危在旦夕,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派兵增援!”
楚文帝虽深知北羌阴谋, 可面对黎曜松派兵的请求,他却拒绝了:“不必。”
“不必?”黎曜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一怒之下径直将礼数抛诸脑后,对着楚文帝大声吼道,“北羌都快打到关度山了!你还不派兵,是想与羌贼首领一块在京城过年吗?!”
面对黎曜松的怒吼,楚文帝却异常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般局面。
“这才像你。”楚文帝从容沏茶, “京城这个地方太多勾心斗角,待久了易失本心,你说是吗?”
黎曜松强压下火气,道:“陛下言重了, 臣…不敢。”
“你还有何不敢?”楚文帝冷笑,“单是欺君之罪,朕就数不清你犯过多少次了,想必黎大将军自己也记不清了吧?”
“……”
“沈枫霖,是沈家的长子。”楚文帝放下茶杯,忽转话题,“他本是沈家寄予希望的继承人,却在遇见你后彻底与沈家决裂。十二年了,他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黎曜松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桩旧事,只能如当年般为自己辩解:“当年之事臣并非有心,那时臣只是……”
“无论是否有心,你都已参与其中,铸下大错。”楚文帝神色凝重,“如今难得有机会纠正这一切,你还要阻拦吗?”
“陛下?”
黎曜松怔住了,楚明襄竟要利用此次北羌突袭南下的阴谋,去修补沈家那破碎十二年的亲情?!
“陛下,此事万不可儿戏!”黎曜松决然跪地,“北羌销声匿迹一年,此番卷土重来定是做足了准备!浮云城守军有限,沈枫…沈将军如何能顶得住?陛下纵然想帮沈家缓和关系,但战场非儿戏,陛下岂能拿沈将军的性命去冒险?”
“北羌三部向来不和,此番攻势虽猛,却后继乏力,成不了大气候。”楚文帝随手将案上一封密信递给黎曜松,“你既为此而来,就不要再过问旁的了。”
黎曜松上前接过密信,信中皆是北境最新的军情,是他当下最需要的东西。
楚明襄竟如此轻易就把情报给他了?
对上黎曜松疑惑的目光,楚文帝并未遮掩,坦然道:“你无非是担忧北境安危,朕给你答案,条件是此事就此作罢。北境战事,往后你不得再过问半分,更不能插手分毫。”
“陛……”
“若朕没记错日子,弟媳如今的身孕已有二月,头三月胎象最是不稳,你该多分些心思在弟媳身上才是。”楚文帝起身行至黎曜松身旁,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你已为北境立下汗马功劳,如今也该学着放手了。毕竟有些事,可是过犹不及啊——”
“……臣,谨遵陛下旨意。”
黎曜松咬牙应下楚文帝的话,携密信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楚思衡也从季云澜口中了解到了沈家和楚氏皇族的渊源。
沈家乃武将世家,自百年前大楚建国开始便是楚氏皇族手中最锋利的剑。每一任帝王背后,都离不开沈家的鼎力支持。
楚明襄亦然。
他想稳坐帝位,就不能失去沈家这个靠山。前些日子因皇后禁足一事,沈家已然不满,加之楚西驰不断向沈家示好,楚明襄怕沈家一旦倒向楚西驰,他的龙椅便坐不长久。
为巩固自己的权力,他才将沈枫霖一事揽下,意图通过缓和双方关系,促使沈枫霖重归沈家,以此来重新稳固自己的权力,继续安稳地坐在龙椅上。
“难怪北境音讯全无……这场战事早已被楚明襄利用,成了他巩固皇位的棋子。”楚思衡面露不解,“这位沈枫霖沈将军与沈家究竟有何恩怨?竟要与自己的家族决裂?”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宫中老人的嘴都很严,似乎是因为有人给沈将军下了毒。”
“下毒?”楚思衡一惊,想起先前知初对沈家的印象,心中逐渐有了猜测,“是沈家…给沈将军下了毒?”
“虽无实证,但我觉得八.九不离十,否则无法解释沈将军分明是世家嫡子,却心甘情愿驻守边关十二年不归。”
“十二年……”楚思衡陷入沉思,十二年不归,这得是何等深重的怨念?
“师兄?师兄?”季云澜伸手在楚思衡眼前晃了晃,“接下来师兄有何打算?”
楚思衡回过神,沉默摇头。
季云澜正欲开口说什么,忽然听殿中传来了楚卿的呼唤。
“卿儿醒了。”楚思衡重新戴好斗笠,“你快去吧,莫要引人怀疑。”
“师兄等等!”季云澜叫住转身欲走的楚思衡,带着几分期盼小心翼翼开口,“师兄,我……我如今也没有师父了,你…你能认我这个师弟了吗?”
楚思衡脚步一顿,愣在原地久久未动。
十四州有个传统,除各自门派的师承关系外,十四州之间也论辈分。当年楚望尘那一代人中,楚望尘是最先收徒的,他的徒弟楚思衡便是整个十四州同辈人中的“大师兄”。
季云澜是第二个正式拜师的,拜入师门那天,琴老州主便带他去连州,将这一消息告诉了楚望尘,同时让楚思衡来认师弟。
那时的楚思衡年龄尚小,对跟他年纪相仿,却有师父陪伴在侧的孩子,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嫉妒。尽管他从不在明面上说,却因此事一直有意疏远季云澜。
季云澜深知楚思衡丧师后独守尘关的孤独,从来没有因为他不给自己好脸色就心生怨恨,相反每次与师父一同去连州祭拜楚望尘,他总会追着自己这个冷冰冰的师兄,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叫着“师兄”。
某次楚思衡实在被叫烦了,便对季云澜斥道:“师父只有我一个徒弟,不准叫我师兄。”
年幼的季云澜被他冰冷的气场震住,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忍不住小声追问:“那…我要怎么才能叫你‘师兄’?”
楚思衡冷哼:“等你哪日死了师父再说。”
当年一句气话,竟在十几年后一语成谶。
昔年独守尘关的白衣少年,如今自然成了连州州主;而那个总不知疲倦不怕死喊“师兄”的孩子,也已独自扛起琴州大梁。
楚思衡沉默片刻,心情复杂地抬起手整了整斗笠,唇角在面纱下终是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傻师弟,这个倒是记得清楚。”
说罢,楚思衡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宫墙后。
季云澜在原地呆愣许久,直到屋内楚卿又传来催促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笑着应了一声,含笑走入殿中。
楚卿见状很是不解:“锦烁,你在笑什么呀?有什么开心的事也告诉卿儿嘛。”
季云澜却微微摇头:“没什么,只是…家里的一件小事而已。”
楚卿歪头,不明所以看他。
…
楚思衡打探完消息回到黎王府时,黎曜松还没有回来。他左右无事,便想去后院练剑,恰逢知初知善在此处喂锦鲤。
经过楚思衡的严格规划,如今池中的锦鲤已然恢复正常体型,并且保持得相当好。
看见楚思衡,两人立马恭敬行礼:“王妃。”
“嗯。”楚思衡微微颔首,看着两人的样貌,忽然问,“你们跟着曜松多久了?”
面对楚思衡突然的提问,两人有些不解,但还是如实答道:“禀王妃,属下们跟着王爷已有六年。”
“六年?”楚思衡微微蹙眉,“那你们便不知道十二年前的事了……”
“十二年前?是沈将军的事吗?”知善却立马猜到他要问什么,“王妃您想知道沈将军的事?”
楚思衡略有诧异:“你们知道?”
“当然!此事说起来还是多亏了我们王爷呢!否则沈将军现在能不能活都不好说。”
楚思衡不解:“此言怎讲?”
知善警惕环顾四周,确保安全后才揽过知初的肩,压低声音对楚思衡道:“沈将军曾被人下毒,而我们王爷,就是给将军解毒的人。”
这个结果并不在楚思衡意料之外,他直接问:“是沈家人给沈将军下毒?”
知善点头。
知初见状,也压低声音加入了讨论:“准确来说,是沈将军的父亲,沈老将军下的毒。”
“亲爹给亲儿子下毒?”楚思衡瞳孔骤缩,“这得是什么深仇大恨?”
“具体什么仇我们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听说沈老将军曾对沈将军寄予厚望,沈将军一直都做得很好,后来突然有一日沈将军就开始跟他父亲对着干,任凭沈老将军如何打骂责罚,沈将军就是不改,跟变了个人似的。所以就……”
“因孩子不顺着长辈心意来,便要下如此杀手?”楚思衡大为不解,“那沈将军所中是什么毒?又是如何解的?”
“一种特殊的寒毒,唯有至阳内力可解。我们王爷虽救了沈将军一命,但毒素还是在沈将军身上留下了痕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已满头白发,模样可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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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白发美人[狗头叼玫瑰]
第78章 破绽出
三人谈论沈家旧事时, 沈家的人已悄然来到了黎王府外。
当守卫将这个消息汇报给楚思衡时,三人皆是一惊。沈家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过来,显然是为北境战事。
可黎曜松还没有回来。
“你且去回话, 说我即刻便到。”楚思衡对门口的守卫吩咐完, 起身回房更衣。
不多时, 黎王妃便坐到了前厅。
沈家派来的人乃是沈老将军的亲信陆九, 得知黎曜松不在,陆九却并无离去的打算, 反而与楚思衡寒暄起来:“听闻王妃出身极云间,却深得黎王宠爱。能将战场上那般狠戾的人物驯得如此‘体贴’, 王妃真乃奇人。”
“陆大人过誉了。”楚思衡淡然一笑, 面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 “王爷能看得上妾身, 待妾身一心一意,对妾身来说已然是天大的福分, 妾身…又怎敢再奢求旁的?”
“王妃谦逊了。”陆九强颜欢笑道,“黎王的为人, 陆某清楚。他与沈公子是一类人,都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性子。”
说这话时,陆九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楚思衡平坦的小腹。
楚思衡随即便抬手掩住小腹,柔声道:“王爷在战场上如何,妾身尚不得知。但在妾身身上,王爷…确是足够执拗和‘持久’。”
“……”
陆九嘴角抽搐, 再说不出一句话。
这黎王妃……果然如皇后娘娘所说那般,是个难缠的角色。
就在陆九被怼到哑口无言之时,黎曜松回来了。
他刚踏过门槛,尚未看清屋内情形, 一道绯色身影便撞入怀中。楚思衡搂着黎曜松精壮的腰身,脸颊轻蹭着他的胸膛:“夫君……你终于回来了,可让妾身好等——”
黎曜松下意识回抱住怀中人纤细的腰身,余光掠过一旁神色柜台的陆九,瞬间明白了楚思衡的意思,当即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温声道:“是本王的错,让爱妃久等受委屈了。”
楚思衡依偎在黎曜松怀中,握住黎曜松的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眼睫轻垂:“妾身受些委屈倒是无妨,可夫君…总不能委屈了咱们的孩儿呀。”
“是为夫欠考虑了。”黎曜松轻抚着楚思衡的小腹,面露心疼与自责,“今夜夫君不理公务,只陪你与孩子,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