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越是这般炽热强烈的感情,他便越是不敢接受,唯恐重蹈当年师父师娘的覆辙。若倾注上所有情感,最终却换得悲剧,不如从一开始便将其拒之门外……
黎曜松回府时,便见楚思衡斜躺在秋千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枝叶。
黎曜松放缓脚步行至秋千旁,缓缓替楚思衡推起秋千,轻声问:“感觉如何?”
楚思衡回过神看他。
“你睡了近十个时辰,可是身子有不适?”黎曜松担忧道,“要不请白憬来看看?”
楚思衡握住黎曜松的手,借力起身:“我不睡王爷要管,我稍微睡多一会儿王爷还要管,要不要这么霸道?”
黎曜松一时哑口无言。
楚思衡轻笑一声揭过话题,转而问起今日楚文帝将他留在宫中可有为难他什么。
“没,说起来他最近倒有点反常……自你开始杀人劫财,他的反应反而没那么大了,只命我尽全力捉拿贼人,旁的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楚思衡微微皱眉,“事出反常必有妖,中秋宴近在眼前,只怕他会借此机生事……凤奚山那边如何?”
“一切顺遂。周阁主动作很快,银子运过去后即刻便派人秘密运送粮草和军械到了凤奚山,全程我皆派人暗中监护,未露行迹。”
“建立起一支足以倾覆朝廷的军队…你觉得需要多久?”
黎曜松沉默片刻,道:“兵都是曾与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无需久训,缺的是粮草军械。眼下积攒的这些,根本支撑不起长期消耗。一旦打起拉锯战,楚明襄甚至无需动用一兵一卒,围上几日便能耗死我们。”
楚思衡淡言:“换言之,根本不够。”
“……是。”
要打造一支足以颠覆天下的精兵,仅靠黎曜松一人的力量实属痴人说梦。百年前大楚立国,天下几乎所有能人贤士都有功劳。如今要颠覆这个天下,便等同于要与百年前整个天下的英杰相抗衡。
那才是真正的蜉蝣撼树,不自量力。
“公然对抗,确实如天方夜谭。”楚思衡轻叹出声,认清了眼前的事实,“罢了,慢慢来吧,此事急不得。眼下最要紧的,是八月十五中秋宴。”
中秋将至,楚文帝于宫中设宴与众臣同庆,黎王与黎王妃自然也在邀请行列中。
自“小产”风波后,楚文帝再未试探过黎王妃的真假,但楚思衡心里一直清楚,楚文帝并没有完全相信黎王妃是真,加之“白衣煞神”行刺不断,借此宴席,楚文帝必会再向他发难。
“不错,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糊弄过这个宴席。”
黎曜松说着,上下打量起楚思衡。楚思衡注意到他那若有所思的目光,顿时想起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急忙打断他那些不怀好意的打算,道:“此次中秋宴,绝不要粉色宫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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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黎:那就大红色[撒花]
第67章 中秋宴
在楚思衡的强硬要求下, 黎曜松只得含泪放弃那套桃夭云锦宫装,给楚思衡换了一身他自认为“略显低调”的海棠红锦缎。
楚思衡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还是提剑进宫直接杀了那狗皇帝来得比较实在。
“笑够没?”楚思衡幽幽扭头看向一旁掩唇偷笑的黎曜松, “王爷若是喜欢, 那我们换换如何?”
他指的是黎曜松已经穿在身上的暗红亲王常服, 前两日楚文帝新赐的。
“本王穿都穿上了, 再脱岂不费事?”黎曜松坏笑道,“除非……爱妃亲自来帮本王脱。”
“好啊。”楚思衡爽快答应, 举起手中的步摇说,“那就请王爷先戴上这个吧。”
看着那支自己“精心”挑选的纯金桂花枝步摇, 黎曜松终是举手投了降。
楚思衡低笑一声, 对着铜镜将那支纯金步摇戴到头上, 步摇的重量让他的眉头几乎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原本这些金银首饰楚思衡也想委托知初暗中变卖换成银子添补军饷, 但黎曜松说什么也不肯,他坚称“王妃乃是王府门面, 就算穷到全府上下集体啃干粮度日,也绝不能让王妃出门看起来有半分寒酸”。
为了不浪费黎曜松重金买回来的首饰, 楚思衡只好把它们戴出去溜一圈,待中秋宴结束再借口“不合适”,设法变卖一部分出去添补军饷。
毕竟对连州那等偏僻之地长大的楚思衡来说,首饰与衣裳有几件替换便足矣,买一屋子堆着实在没有必要。
看着楚思衡戴好首饰准备上妆,黎曜松鬼使神差伸手, 截住了楚思衡取眉笔的手。
楚思衡抬眸看他,话语间带着几分无奈:“黎王爷,又有何贵干?”
“咳…寻常丈夫都会为妻子描眉。今日宴席,那么多人在, 本王总得……”
“不要。”楚思衡果断回绝,“王爷这双手去描摹京城布防图或许不难,描眉还是算了吧。”
“怎么?不相信本王?”
楚思衡没有回答,而是问:“王爷可去过益州?”
黎曜松不解楚思衡为何突然问这个,如实道:“幼时随爹娘探亲时去过一次。”
“那王爷可知那益州的峨眉山上有一种灵猴,专抢人行囊?”
“嗯哼?”
“我虽也劫人钱财,但做的都是死人生意,可不会去抢活人行囊。”
黎曜松听出了楚思衡的弦外之音,顿时失笑出声:“你这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嘲讽本王的画技?”
楚思衡对着铜镜开始描眉:“自然是后者。”
“那爱妃对本王的偏见可真是远到益州峨眉了。”黎曜松含笑道,“你都不让本王试一试,怎知本王画不好?”
“哦?”楚思衡放下眉笔,偏头看他,“王爷当真会画?”
“自然。”黎曜松信誓旦旦道,“本王有何不会?”
“那好吧,给王爷一次机会。”楚思衡递上眉笔,阖眼仰首。
黎曜松接过眉笔,一手轻托住楚思衡的脸庞,一手执起眉笔,细细描摹那柳叶细眉。
楚思衡的眉眼生得极好,平日因眼神而透露出的冰冷疏离,在他闭目时便悄然消隐。当眉宇自然舒展时,更会流露出一种别样的宁和,让人移不开眼。
若看得时间长了,不生歹念实属非人。
当感觉到那炽热的呼吸拂过眼尾,楚思衡便心道不妙,他急忙睁眼,却正好迎上黎曜松落下来的吻。
楚思衡呼吸骤滞,眼睫不受控地颤抖。
感受到唇上传来的细微痒意,黎曜松方觉失态,连忙放下眉笔道:“咳…画好了,时辰不早了,走吧。”
楚思衡侧首看向铜镜,黎曜松描眉的手法竟真不错。他拿起梳妆台上的面纱戴好,任黎曜松牵着他的手出门坐上马车。
此番入宫,楚文帝并未派杜德清在宫门口拦人,黎曜松便直接带楚思衡去了设宴的昭阳殿。
两人抵达昭阳殿时,殿内已有不少官员。见黎曜松携妻而至,几乎所有官员皆上前与之寒暄,其中不乏楚西驰麾下的人。
但无论是谁的人,其中半数都是黎曜松在“白衣煞神”手中救下过的人,有救命之恩在前,纵然以往与黎曜松再不和睦,此刻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
而原本一些中立却因各种理由不得不为太子做事的官员,此刻也开始讨好黎曜松——准确来说是京城众人皆知黎王对王妃千依百顺、有求必应,若能得王妃青睐,必可得黎王庇护。
一时间,所有的话题皆围绕楚思衡展开。
“王妃近来可安好?”
“听闻王妃前些日子小产,甚是凶险,如今可有好转?”
“下官近日新得了几株稀世灵药,据说对滋补身体大有裨益,若王妃不弃,下官这就遣人送到黎王府去。”
楚思衡半靠在黎曜松怀中,回应声虽轻,却格外从容,甚至游刃有余:“谢大人挂念,一切都好。”
“身子已无大碍,大人不必担心。”
“多谢大人好意,那妾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看王妃愿意收礼,其余官员纷纷效仿,从稀世灵药到金银珠翠、玉器古玩,应有尽有,每一件都是一笔不菲的银两。
若非楚文帝携皇后提前驾临,楚思衡还能搜刮更多。
百官行过礼后,楚文帝未多致词,只简单引见了四位自东远道而来的贵宾后,便宣布宴席开始。
宴席进行到一半,坐在楚文帝左侧的一位贵客忽然起身,端着酒杯径直朝楚思衡走来。
“在下张盼山,久闻黎王妃大名。”
楚思衡抬眸与他对视,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涌上心头。他起身回礼,道:“张大人过誉。妾身不过侍奉王爷左右,谈何大名?”
“天下谁人不知黎王脾性?京城又谁人不知黎王与黎王妃琴瑟和鸣恩爱有加?能擒获北境杀神的心,难道还算不上大名吗?”张盼山笑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黎王乃真英雄,王妃便是真美人,这杯酒,在下该敬王妃。”
望着杯中熟悉的淡粉色液体,楚思衡淡然一笑,莞尔道:“多谢大人好意,只是…妾身如今不宜饮酒,还望大人见谅。”
“哦?王妃曾出身极云间,酒量想必不差,为何不能饮酒?”
楚思衡瞥了眼黎曜松,缓缓道:“回大人,因为……妾身有了身孕。”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身孕?”楚文帝眯起眼,“弟媳竟又有了身孕?这是何时的事?臣弟竟没告诉朕?”
黎曜松心说刚有的我也是刚知道,面上则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喜悦,道:“回陛下,此事臣也是近几日才知晓。大夫说胎象尚未稳固,加之王妃曾有过小产,更需静养,不宜声张。所以臣才没告知陛下,还请陛下见谅。”
皇后适时开口:“弟媳身子弱,有孕不易,黎王此举倒也在理。”
“也是,弟媳怀孕辛苦,理当格外谨慎些。”
楚文帝和皇后既已开口,张盼山自然无法再为难楚思衡,只能将目标转向黎曜松:“那王妃这杯酒,便由黎王替了吧。”
“大人好意,本王心领了。”黎曜松笑着揽过楚思衡的肩,“只是王妃有孕,闻不得酒气,本王若是饮了酒,今夜必不能再与王妃亲近,那本王可舍不得。这杯酒,本王今夜怕是无缘品尝,还请大人见谅。”
接连碰壁两次,张盼山自不愿再自讨没趣第三次,赔笑一番后便去寻旁人了。
黎曜松暗舒一口气,落座后压低声音对楚思衡道:“下次爱妃“有喜”,记得提前知会本王一声,不要自己说怀就怀。”
楚思衡笑着回应:“怎么?王爷真想当爹?那怕是要再迎几位妹妹过门了。”
“……”
因“王妃有孕”一事曝光,再无官员敢上前敬酒。案上的无忧茗亦让楚思衡和黎曜松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不饮。一直到宴席尾声,也无人来上前打扰。
宴席将尽时,楚卿忽从座上起身,端着一碗酸梅汤往楚思衡这边走,中途还不慎与人相撞打翻了碗,临时更换一碗后才来到楚思衡身边,道:“皇婶肚子里有小弟弟小妹妹,不能饮酒,喝这个吧!”
楚思衡接过那碗酸梅汤,笑道:“谢谢卿儿。”
楚卿笑着摆了摆手,随即将目光落到楚思衡平坦的小腹上,好奇问:“皇婶肚子里的会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呀?”
“咳…这个……”楚思衡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反过来问,“那卿儿希望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