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楚思衡嘴上说着,却依旧启唇接过黎曜松喂至唇边的糕点,细细品味着那股甜腻,眉眼微微弯起。
黎曜松静静看着,在楚思衡咽下糕点的刹那忽然将人搂入怀中,轻唤着他的名字:“思衡……”
楚思衡脊背微僵:“怎么了?”
“你……好像从来都没有唤我的名字。”
“是吗?”
“我想听你唤一次我的名字。”黎曜松轻蹭着楚思衡的发顶,“不要冰冷的‘王爷’,不要疏离的‘黎曜松’,就…只是唤我的名字。”
楚思衡却暗自垂眸,避重就轻道:“有区别吗?都是你。”
“怎么没有?区别很……”
嘟嘟——
敲门声忽然响起,知初的声音从外响起:“王爷,东西都送到凤奚山了,丁武大哥说他们编了几个传闻,想请王爷过目,看是否合适散布到城中。”
“让他们稍微……”
“王爷即刻便过去。”楚思衡朝外喊道,“知初,你速去统计王府目前可动用的银两,场地、军械、粮草以及每位将士家中该给的抚恤,项项皆需巨资,银钱一事是万万不容有失的。”
“是,王妃。”
叮嘱完知初,楚思衡又推了推赖在他身上不肯走的黎曜松,笑道:“好了,你也快去干正事。凤奚山是万不能暴露的,除了利用舆论要寻常百姓不敢靠近凤奚山外,还需格外派人留意楚西驰和楚明襄那边的动向。”
“放心,我早就派人去盯着宫中和太子府的风声了。他们在黎王府门口安插眼线安了几个月,本王又怎会让他们过得那么安生?”
“那便好。”
“行了,外面的事交给我,你且在府中安心歇息便好。”黎曜松握起楚思衡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一会儿公主还要来,快趁现在睡会儿吧,我再去凤奚山上看看。”
“嗯。”
楚思衡点头躺下,在黎曜松的注视下合上眼,逐渐沉入梦乡。
他又梦见了楚望尘。
“小思衡,接着!”
楚望尘站在三尺高的梨树上,将怀中两个汁水饱满的梨抛了下来,楚思衡提着一只篮子,全神贯注盯着那两个落下的梨,纵身一跃——接住了其中一个。
另一个梨自他头顶缓冲片刻,也稳稳落进了篮子。
楚思衡一手摸着被梨砸过的脑袋,一手指着用月华剑切梨的楚望尘控诉道:“师父坏!坏师父!”
楚望尘抬眸看他,笑问:“小祖宗,师父不是正在给你切梨了吗?又哪里坏了?”
“师父明明可以自己抱着梨下来,非要扔给我,故意砸我脑袋!”
楚望尘往自己脸上比划着写了个“冤”字,含泪道:“天地良心啊!师父可从未对自己可爱的徒儿有这种歹意?再说出门前我们不是分工好了吗?我摘你接,你自己没接好砸了脑袋,怎么能怪师父呢?”
“可是……”楚思衡环顾一圈,忽然指着楚望尘手中正在切梨的月华剑道,“可师父明知道我一次接不住两个还都扔下来!而且摘个梨而已,师父为何要带剑上树?分明就是有手不用想欺负我!”
“哇,那师父可更冤了。”楚望尘用衣袖擦净剑身上的汁水,收剑入鞘说,“旁的师父也就认了,但月华剑是例外。只要出了家门,月华剑必须在师父手上。”
“必须?”楚思衡面露疑惑,“可很多时候师父拿剑根本用不上,为何要随身携带?”
“这个啊——”楚望尘往楚思衡嘴中塞了块切好的梨,“因为外面危险,有好多坏人都想要师父的命,师父得随时带着剑自保。”
“坏人?”楚思衡“咔嚓”咬了一小口梨,边嚼边问,“师父得罪了他们吗?道歉不能解决吗?”
“若事事都如你师娘所说那般道个歉就能解决,那天下就不会有这么多无解的恩怨了。”楚望尘捏了捏楚思衡半边鼓起的腮帮,“那些想要师父命的人可都是不讲道理的,师父想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也不听,没办法只能揍,揍了才听话。”
楚思衡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问:“那是什么人这么没礼貌,都不愿意听别人好好说话?师父告诉思衡,思衡以后碰见了也替师父揍他们!”
楚思衡被逗笑了,伸手将楚思衡抱到自己怀中,徐徐道:“最不讲道理的呢有四个,这四个最是可气,思衡日后遇见不用留情,直接往死里打……”
楚望尘抱着楚思衡,将天下大半英雄豪杰骂了个遍,待终于尽了兴,才发觉日头已西。
“时辰不早了,回家吧。”楚望尘起身道,“剩下的梨等下拿到河边洗洗,带回去给你师娘吃。”
楚思衡看着篮子里那个凹下去一块的梨,眸光流转,坏主意横生心头:“顺便也把月华剑洗一洗吧。”
楚望尘不解:“为何要洗剑?”
楚思衡捧起篮子往河边走,一想到过会儿自己要对师娘说什么,便忍不住笑道:“回去师娘吃了我用头接的梨,自是要举着月华剑揍师父的。师父把剑洗一洗,起码挨揍的时候衣服不会脏。”
楚望尘顿时笑意全无,忙追上去求饶道:“错了错了!师父知错!可千万别告诉你师娘!小楚!思衡!小祖宗——”
“王妃?”
“王妃?”
楚思衡缓缓睁眼,尚未回过神便隐约听知善道:“王妃,公主殿下来了。”
“公主?”楚思衡愣神片刻,总算从梦中彻底脱身,“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王妃……您若觉得累,属下去向公主殿下禀告一声,您再多歇会儿,公主殿下定能体谅的。”
楚思衡却已强撑着起了身,更衣道:“不必,卿儿只能来王府两个时辰,别让她等太久。你去告诉卿儿,我马上过去。”
“……是。”
见楚思衡推门而出,楚卿立马打开食盒,道:“皇婶快尝尝!”
看着食盒中精美的糕点,楚思衡没有拒绝:“谢殿下好意。”
“皇婶喜欢就好。”楚卿冲他笑了笑,又对树上正在梳羽的雪翎道,“雪翎快来!有好吃的!”
雪翎立马停下动作,展翅落到石桌上。
楚卿挥手示意锦烁将另一个小一些的食盒放到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与雪翎毛色造型如出一辙的点心。
楚卿拿起一块双手捧到雪翎面前,道:“这是专门做给鹰鹰吃的!这下雪翎可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咕咕!”
雪翎欢快振翅,低头开始品尝这份独属于它的美味。
楚思衡浅尝了口楚卿送来的糕点,略惊道:“宫中是新来了位御厨吗?”
“嗯?没有呀。”
“那这个糕点……为何味道不同?”
上次进宫见楚卿,他吃的糕点是传统的京城手艺,而眼下的糕点,却是地道的连州风味。
“哦,这个不是御厨做的,是父皇的一位贵客。”
“贵客?”楚思衡直觉不对劲,“什么样的贵客?”
楚卿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近日宫中来了四位贵客,父皇很敬重他们,还破例让他们进了后宫呢!”
“四位贵客?”楚思衡沉思片刻问,“那卿儿可知他们来自哪里?”
“嗯……好像是十四州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来做什么,每日就在宫中无所事事,父皇也不管他们。我去御膳房取给雪翎做的点心,正好撞见他们其中一个,那人一开始可凶呢!都不听我解释就要动手,还好有锦烁。那个人知道我的身份后,就送了这盒糕点给我。”
“那卿儿可还记得他的样貌?”
“当然!”楚卿拿起笔道,“卿儿这就给皇婶画下来!”
经过楚思衡一阵子指导,楚卿的画技进步许多,所绘之物虽还算不上栩栩如生,但已能清晰辨出五官。加之楚卿刚见过那人,许多细节都记得清楚,因此画出来的人像辨识度格外高。
但楚思衡并不认识此人。
“这个人对皇婶很重要吗?”楚卿托腮问。
“不,没什么。”楚思衡笑着收起那张纸,准备回头让白憬认一下,“就是好奇做这份糕点的人是谁,没旁的意思。”
“这样啊……”
“卿儿的画功如今已不在皇婶之下,可以出师了。”楚思衡伸手轻抚过楚卿的发顶,“往后,卿儿便不必日日来王府了。”
楚卿闻言,脸色顿时垮了下去,一把扑到楚思衡怀里道:“不嘛!卿儿想跟皇婶在一起!”
楚思衡一怔:“卿儿?”
“父皇要忙政务,母后要筹划中秋宴,皇兄也不陪我玩,宫里的下人们更是连我稍微跑远点都要担心我出事,一点意思都没有!”楚卿闷声抱怨道,“皇婶这里有秋千,有雪翎,还有皇婶陪着卿儿聊天,卿儿不想走!卿儿可以少来几次,但皇婶不要赶卿儿走好不好?皇婶最好了!”
听着楚卿的哀求,楚思衡终究还是软下心,妥协道:“好吧,日后你想来随时可以来。若陛下担忧你的安危不让你出宫,你便让锦烁来传话,皇婶进宫陪你,如何?”
一听楚思衡要进宫,楚卿眼中霎时亮了起来:“好呀好呀!皇婶最好啦!卿儿最喜欢皇婶了!”
楚思衡含笑抱起楚卿,拿起笔蘸墨后道:“卿儿的画技皇婶已无可再教,皇婶教你些别的,卿儿可愿意学?”
“嗯嗯!皇婶教什么卿儿都愿意学!”
得到答复,楚思衡便放心落笔。
看着图纸上逐渐成型的图案,楚卿忍不住问:“皇婶画的是什么呀?”
“袖箭。”楚思衡解释道,“一种很简单但关键时刻能保命的机关。将此物戴在手腕上,平常藏于袖中,若是遇到危险,便抬起手臂对准那人,此处——便能射出暗箭,反杀对方。这一款袖箭内含三支暗箭,就算一箭杀不死对方,还可以补刀。”
楚卿瞪大眼听着,眼底满是佩服。
一旁的锦烁却听得心里发寒——竟敢教公主这个?不愧是望尘师叔的徒弟……
为了让楚卿更好理解何为机关,也为黎曜松日后的大计布局,楚思衡开始着手研究机关。
当晚黎曜松回府,便见楚思衡披着他的玄色蟒袍,伏在桌案边摆弄着机关零件。
黎曜松放轻脚步悄然靠近,楚思衡研究机关正入神,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动作,直到黎曜松俯身在他耳边忽然出声:“又捯饬什么好东西呢?”
楚思衡一惊,刻刀险些划伤手背。
黎曜松连忙握住他拿刻刀的手,担忧道:“没伤着吧?”
“没事。”
“怪我。”黎曜松摩挲着楚思衡的手背,“做什么呢?这般入神,有人进来都没发觉?”
“太多年不研究这些机关暗器,忘得差不多了。”楚思衡揉了揉眉心说,“要拾回来,只怕得多费些功夫。”
“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弄这些?”黎曜松在楚思衡身侧坐下,“有新计划了?”
“未雨绸缪罢了。”楚思衡放下手中的机关零件,“凤奚山那边处理的如何?”
“一切都好,言论已放出,不日想必就能有成果。只是……”
“什么?”
黎曜松叹气道:“军械粮草以及其余开支加起来,实在远远超出我的预料。”
养兵如养吞金兽,单是目前到凤奚山的这一批老兵所需的日常开支以及与定下的军械粮草就让黎曜松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