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衡摇头:“请前辈明言。”
“怎么?你师父没当睡前故事给你讲过?”裴伊面露疑惑,“‘猪戏猪’的故事,你不知道?”
经裴伊一点,楚思衡瞬间想了起来。
这是师父最喜欢给他讲的故事,但每每讲到一半,他自己就先笑个不停,弄得他也困意全无,这时楚望尘便会拉他出去夜猎戏耍猎物,然后回家挨骂。
时间一长,师娘便不许师父给他讲这个了。
因此楚思衡虽然听过很多次这个故事,却始终不知道结局与其中的含义。
裴伊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疼惜,替楚望尘说出了这个迟来十五年的真相。
百余年前,韩氏只是依附于连州的一个小门派,随着战事四起,连州自顾不暇,韩氏便脱离连州,往西北投靠了赫连氏。
赫连氏一直想将势力延伸至十四州,便让韩氏以卧底身份回到连州从内部击垮连州,却一直没能成功,连带着赫连氏部分精兵也折在了连州。
后来韩氏暴露,任务失败,只能窃取重金为新的筹码再度北上求人。而此时的赫连氏内斗严重,物力财力已大不如前,韩氏示好带来的一万两黄金刚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赫连氏便许诺往后会满足韩氏一切要求。
而在这段时间,十四州与朝廷定下漓河之约,平息了中原内乱,赫连氏外部的压力骤然加倍,最终分崩离析。
“赫连氏散后,韩氏失去了依靠,索性趁乱回到中原到京城落脚。恰好那时的京城也有一位姓韩的贤臣,他们便伪装成那位贤臣的远戚,混了个官做。”裴伊将沏好的茶推到楚思衡面前,“你耍我我耍你,可不就是‘猪戏猪’吗?”
“竟是此意?”楚思衡接过茶惊道,“韩颂今要找您,便是因为此约?”
“不错。”裴伊讥讽道,“赫连氏散后,一支北上流浪做了野人,一支深入西南大漠烧杀抢掠人都不做,韩颂今找他们得丢半条命,可不就只能盯我这支隐匿于大楚境内的赫连氏吗?”
裴伊说完,似是又想到什么,补充道:“哦,前两句是你师父说的,北羌是野人,西蛮人都算不上。”
师父将韩氏和赫连氏的故事比作“猪戏猪”,猪戏猪是在暗讽韩氏、北羌和西蛮,但同时也是在暗指……
想到这儿,楚思衡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讲这个故事,师父都会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了。
看着楚思衡微微弯起的眉眼,裴伊仿佛又回到了昔年在中州,楚望尘一本正经地跟她的下属讲这个故事,众人反应过来后露出的憋笑表情,以及对楚望尘挨打也不改精神的佩服。
“好了,故事讲完了,不该说的也都说完了。”裴伊轻放下茶杯道,“剩下的,便看你自己的抉择了。若是……罢了,如琢,送客。”
周如琢很快推门而入,侧身道:“楚公子,请。”
楚思衡注意到裴伊似乎还有话想说,但她已说送客,楚思衡也不好再问,只能先行离去。
周如琢没有把他送到门口就关门,而是一路跟着他,要把人送到黎王府门口。
见他那副不情愿又不得不做的样子,楚思衡便知他是得了裴伊的命令,也没说什么。
然而走到半路,周如琢却主动开口了:“我不管你是什么连州楚氏还是天下第一,你若敢动阁主,我定第一个杀你。”
楚思衡嘴角微扬:“那周公子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对裴阁主的命不感兴趣。”
“可你昨夜分明对她拔了剑!”
“那是误会。”楚思衡淡淡道,“周公子多虑了。”
“你!”
楚思衡忽然驻足,朝周如琢微微躬身:“昨夜之事是我冲动,吓到周公子了,这便给公子说声抱歉。”
周如琢“哼”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楚思衡发间那两条精致的长生辫上,眸色一沉:“裴阁主待你……倒是用心。”
楚思衡摸了摸头上的发辫,莞尔道:“周公子若是想要,大可回去让裴阁主也给你辫两个。”
“我…我已及冠,不需要此物!”
“哦?原来周公子及冠了啊。”楚思衡故作惊讶,“见公子这般暗自计较的模样,还以为公子比我小呢。”
“姓楚的你故意……”
“嘘——”楚思衡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周公子,这光天化日人多眼杂的,慎言啊。”
“哼,看在阁主的面子上不跟你一般见识,快走!”
楚思衡懒懒应了一声,故意放缓脚步,周如琢虽急,但也不敢出言训斥。
半赶半逛回到黎王府所在的街头,楚思衡便道:“到这里就可以了,再往前公子可又要挨揍了。”
“不行,阁主的命令是……”
“行了,你就差把‘我要回去’四个字写在脸上了,真当我看不出来?”楚思衡打趣道,“况且再往前便是朝中各方势力眼线的监视范围,若被有心之人看到,公子又不知被朝中哪个大臣捉去‘严刑拷打’了,到头来不还是要麻烦裴阁主去救你?”
提到裴伊,周如琢果然有所动容,楚思衡趁机让步:“公子若真不放心,那便在此目送,这样可行?”
周如琢思索片刻,点了头。
反正阁主只说务必将人送回王府,目送也是送,也算完成任务。
楚思衡避着人群行至王府偏门,借门旁一棵繁茂的古树掩护翻墙跃回府中,绕回了暖阁。
他刚在梨树旁坐下,黎曜松便回来了。
幸好回来得及时……
楚思衡在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面上却始终保持着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为黎曜松倒了杯茶,问:“今日怎么在宫中被扣了这么久?”
黎曜松阴沉脸走到楚思衡对面坐下,拿起他推过来的已经凉透的茶杯,幽幽开口:“不久,正好看见王妃在街头与周公子‘相谈甚欢’。”
楚思衡的手臂顿时僵在半空。
黎曜松放下茶杯,转去握楚思衡僵悬在半空的手,冷笑道:“王妃还真是长本事了啊——若不是本王找理由提前离了宫,是不是就看不到王妃背着本王这出去沾花惹草的一幕了?”
楚思衡本来有些心虚甚至愧疚,但在听到黎曜松的形容后,那点心虚愧疚顿时被一种更羞耻更恼怒的情绪取代:“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是本王胡说八道吗?”黎曜松轻捻起楚思衡发间多出来的两条精致细辫,“那王妃倒是说说,这是何物?从何而来?”
“辫子,编出来的。”
这是事实,黎曜松总无法反驳。
“也是…本王都快忘了,本王的王妃从头到脚,唯有这张嘴最会骗人。”黎曜松停在楚思衡发间的手缓缓右移,停到了那略显苍白的唇瓣上。
楚思衡呼吸一滞,连忙拍开黎曜松的手,起身斥道:“黎曜松,你发什么神经?在宫里受什么刺激了?”
“宫里那帮老东西,怎能与王妃相提并论?”黎曜松转身钳住楚思衡的手腕,足下猛一发力将人抵到树干上,呼吸粗重,显然是忍耐到了极限。
“今日在金銮殿上,狗皇帝楚西驰还有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东西轮番发难,一会儿说一个德财犯不了那么大的罪,一会儿说大理寺查了数月都没有线索本王查了几日便找到真凶过于反常乃是做贼心虚,明里暗里皆想把这盆脏水泼到我身上。我明知真凶是谁却半个字都不能透露不说,好不容易脱离那龙潭虎穴,回到家却发现本王的王妃与害本王如此的真凶相谈甚欢,可真是给了本王一个好大的‘惊喜’。”
黎曜松将这半日多在宫中受的憋屈一股脑倾泻而出,楚思衡却只是静静听着,未发一言。
见楚思衡如此冷淡,黎曜松心中那团火烧得更甚,手上的力道也愈发不容忽视。
“你想走……是吗?”黎曜松忽然道,“我没有底蕴,在朝中亦无倚仗,如今拥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他楚明襄一句话的事。继续做‘黎王妃’,风险确实太大了些。”
楚思衡一怔,抬眸看他。
“我说过,你若是不想留在京城了,我不会阻拦。”黎曜松的双手不自觉颤抖,“你走可以,哪怕不告而别都行,可你却与那种人混在一起,还有说有笑……”
“王爷,您哪只眼看出我与他有说有笑了?”楚思衡忍不住问。
周如琢那眼神,分明只有对裴伊的忠诚和对他的不耐烦,跟“笑”这个字别说沾边,简直就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我看见你对他笑了!”黎曜松终于说出了最想说的话,“你扭头看了他那么久,还对他有说有笑!”
“那…那又不是真心的笑。”楚思衡试图解释。
“那也是笑!”黎曜松压根不听,“还有你头上这辫子,是那姓裴的跟你编的对不对?你们昨夜还拔剑相向,今日她就能给你编辫子?”
“那是……”
楚思衡一顿,发现自己真是解释不清了。
“裴伊也是十四州的人。”黎曜松豁然开朗,“是不是与白憬一样,她其实也是你的人?你们装作不认识,其实又是在联合起来欺骗我将我蒙在鼓里,是吗?”
“没有的事,你别乱想。”楚思衡试着推了推肩上的手,“黎曜松,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你先松开,我与你解释。”
“不必了。”黎曜松的语气倏然冷了下去,“即便你解释,定然也只是说两句看似合理,实则不痛不痒的话给我听,让我安心。”
“我……”
“王妃这张嘴厉害得很,正面对抗,本王定是赢不了的。”黎曜松抬手抚上楚思衡的面庞,温热的拇指指腹轻蹭过那逐渐褪去苍白的唇,“对付王妃嘴硬的行为,得用点‘特殊手段’才行。”
说罢不等楚思衡反应,黎曜松的唇便重重印了上来。
与在极云间时半失控的吻不一样,这一吻状态下的黎曜松是冷静的,甚至冷静到有些吓人。
这一吻落上来,楚思衡没有感到痛,黎曜松不再执着唇瓣,而是以最直接、最强硬的手段撬开楚思衡的防线,深入那片温热湿润开始攻城略地。
楚思衡很快被他吻得双腿发软,连站都要有些站不稳了。
黎曜松一把搂过楚思衡的腰身,从压在树上变成了摁在自己怀里,便于他进一步加深这个吻。
“唔……”
在这霸道的攻势下,楚思衡很快便觉得呼吸不畅,他颤抖着手去扯黎曜松的衣袖,却起不到任何效果。
他试图发声,但一切言语皆被那霸道的唇锁住,连最简单的呜咽都从喉中无法发出。
直到黎曜松自己气息不稳,他才缓缓退开些许,转而用舌尖去轻轻挑弄摩挲,待楚思衡缓过气来才继续深入。
楚思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呜咽,便被黎曜松继续堵住。
知初捧着王府开销的账簿照例走向暖阁,却在院门外被知善一把拦下。
知善将他拉至远处,直到确保院中的两人不会察觉,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知初哥,现在不能进去。”
知初不明所以:“为何不能?”
知善连忙示意他再小点声,甚至拉着他蹲下身:“现在进去,那便是耽误王爷的终身大事。”
知初更加茫然:“啊?”
知善欲言又止,意识到一时难以解释清楚后,又拽着他蹑手蹑脚挪回了院门口,用气音悄悄叮嘱:“看一眼就走,千万不要停留,明白吗?”
见知善这般神秘又谨慎的样子,知初直觉没什么好事。
然而当他看清院中梨树下那两道交缠的身影时,他的直觉出现了第一次“不准”。
还不等他从那冲击力极强的一幕中回过神来,知善便急忙拉着他退到一旁,低声问:“现在明白了吗?”
知初呆呆点头。
知善则面露欣慰,感慨道:“多少年了,王爷终于……虽说是…咳…但只要是王爷喜欢的,那便是我们的王妃,对吧知初哥?”
“嗯……”知初闭了闭眼,终于从那冲击力极强的一幕中冷静下来,连忙嘱咐道,“此事万不可让外人知晓,让弟兄们一定都注意,管好嘴。”
“明白!我这就去与兄弟们细说,让他们注意言辞,绝不往外透露半个字。”
知善一溜烟似地跑远,知初则回首瞥了眼身后的院墙,同样面露欣慰之色,放轻脚步悄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