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翎闻到香味也醒了过来,楚思衡索性把它一块抱了过来。
他拿起烤鱼,轻轻撕开烤得焦香酥脆的鱼皮,小心掰下一块鲜嫩的鱼肉送知雪翎喙边。
雪翎吃得十分满足,黎曜松看着这一幕,不禁酸溜溜道:“王妃待雪翎还真是……宠溺无度。”
楚思衡笑笑不语。
知善的烤鱼放了调料,雪翎不能多吃,楚思衡喂过几块鱼肉后便哄雪翎回去睡觉了。待他回过神再看盘子,只见另一条烤鱼已被完完整整剔出了刺,而鱼身还是完好的。
见状,楚思衡不禁打趣道:“怎么?王爷当真如话本所言,对王妃宠爱至极,连鱼刺也要剔得一干二净?”
黎曜松把盘子往楚思衡面前推了推,同时抽走他手中的烤鱼不由分说咬了一口,反唇相讥:“那本王故意留一根刺,王妃是不是也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楚思衡拈起一块鱼肉送到口中,轻笑道:“无妨,那也是王爷替我。”
“……”黎曜松败下阵来。
用过鱼后,两人便各自洗漱歇下了。黎曜松照例睡在软榻上,忽觉身上一沉。睁眼一看,身上竟多了床锦被。
他支起身子,就见楚思衡已回到床上躺下,什么都没有说。
黎曜松心头一暖,吹熄了最后一盏烛火,房中顿时陷入黑暗,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可闻。
楚思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怎么也无法静下心合眼。明明那人不在他身边躺着,为什么心还是跳得这么快……
楚思衡正要强迫自己闭上眼,忽然听软榻上传来黎曜松低沉的声音:“思衡,晚安。”
楚思衡一怔,轻声回应道:“嗯,晚安。”
话音落,楚思衡竟觉得内心平静了许多。他合上眼,逐渐进入梦乡。
难得的一夜好梦。
这夜过后,楚思衡的日常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不再终日躺在暖阁或者树上发呆,而是常坐在梨树下,潜心钻研各种机关暗器。答应过黎曜松绝不擅自造雷火弹后,他便握不缺材料了。
雪翎则静静栖于枝头,唯有楚思衡稍作歇息时才会从枝头间飞下,落到他怀里“咕咕”撒娇。
接连观察几日,确定楚思衡没有再造大杀器进宫找狗皇帝的拼命的想法后,黎曜松总算稍稍安心,将多半精力都投到了楚南澈自前线传回的战报中。
十四州不比北方十三城一马平川,无法支撑起大规模的作战。蛮人化整为零,分散成多股小部队,辗转在青、连、南三州与楚南澈周旋。当地山峦河谷较多,而蛮人熟悉地形,真打起来楚南澈占不到什么便宜,往往剿灭一股蛮人就要耗费大半天时间,且难以彻底清除。
往往前脚刚彻底清理过的山岭,不过几日又会有新的蛮人凭空出现。楚南澈虽说兵力充足,可在这样复杂的地形之下,兵力的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
这日,黎曜松照例收到了楚南澈暗中传回的详细战况。
黎曜松展开密信,上面是楚南澈的笔迹,却略显急促。
『蛮人有大鱼入境,恐有阴谋。』
大鱼入境?
黎曜松看着密信,眉头紧蹙,心底莫名涌起一阵不安。
信笺落款标注这封信是从南州传回来的,黎曜松连忙翻出十四州地图,在地图上找到南州的位置。
南州一面临海,另一面则靠着云衿雪山,断崖无数。若是将蛮人围堵在此等险要之地,围歼敌人不过是时间问题。
思索片刻,黎曜松还是选择相信楚南澈的判断。
他提笔回信,却没有再写什么战略分析和建议,只有无比简单的四个字:
『万事小心。』
待将信送出后,黎曜松便离开书房,习惯性地走到暖阁缓解紧绷的心绪。
楚思衡没有躺在树上,也没有在石桌旁摆弄机关暗器,而是斜倚在秋千榻上闭目养神,让雪翎轻轻推着。
这一幕让黎曜松心头的阴霾散去不少,他走上前挥手赶走雪翎,在对方愤怒的注视下代替了它的工作,为楚思衡轻轻推着秋千。
“南澈有消息了吗?”楚思衡忽然睁眼问,“海上战事变化无常,你须得多加关注,务必让南澈一切小心。”
黎曜松心虚点头:“自然……放心,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自寻死路罢了,南澈自有应对之策。”
听黎曜松这么说,楚思衡逐渐放下心,继续闭眼享受秋千的轻荡。
黎曜松手中推着秋千,心却逐渐远驰,楚南澈信中的那句“恐有阴谋”,成了黎曜松心里的一根尖刺。
翌日朝会,黎曜松照例站在角落,冷眼旁观几个官员为几两银子吵得不可开交。他听了一会儿,觉得实在乏味,刚准备以“回府照料王妃”为由早退,楚西驰却忽然发问:“此事皇叔怎么看?”
黎曜松转首,疑惑地看着楚西驰。
楚西驰上前一步,神色严峻:“皇叔,如今北境的将领唯有你一人在京……”
黎曜松神色微变,好在他早有防备,当即回怼道:“侄儿此言何意?难不成怀疑那几两银子是本王偷的?”
听着黎曜松将一万两白银说成“几两”,底下一众官员不禁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黎曜松忽略那些目光,继续道:“太子殿下,本王是负责领兵打仗不假,可本王是领兵的,又不是管军费的,对不上账,诸位难道不应该去查负责管账的吗?看本王作甚?本王上战场,可不是用银子去砸敌军脑袋。”
一番解释后,便无人再将矛头指向黎曜松。
黎曜松见无人发难,照例以“回府照顾王妃”为由提前退朝。回府的路上,黎曜松反复琢磨着今日朝上楚西驰毫无征兆的发难,总觉得其中内藏玄机。
楚思衡往日的提醒让他一直对楚西驰多着一份警惕,才有惊无险化解了这场发难,可楚西驰为何要突然把这笔烂账推到他头上?
黎曜松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加快脚步回府后,将这件事告诉了楚思衡。
“突然发难?”楚思衡亦有些吃惊,“你确定……他是突然发难?”
“是啊,那会儿我刚想向陛下请辞提前下朝,他却突然将那笔朝是吵了好几日的烂账推到我头上,我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此事……确实有些奇怪。”楚思衡思索片刻道,“你且再观察两日,看看他究竟想如何。”
“好。”
自那日楚西驰突然发难后,黎曜松便对楚西驰多了十二分的警惕,然而在他的严密监视下,楚西驰这两日竟格外安静,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般反常的沉寂,让黎曜松更加坚确信楚西驰定然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这日休沐,黎曜松正于书房处理日常军务,忽觉楚南澈已经多日没有给他回信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处境如何……
思及此处,黎曜松决定修书问问他的近况。然而他刚提起笔,一个黑影突然破门而入,几乎踉跄着扑到了案前!
黎曜松骤然起身:“何人?!”
那人喘着气,颤颤巍巍从袖中取出一封染血的密信,嗓音沙哑:“南州…蛮人进犯……三殿下中了他们的埋伏……被逼跳崖……尸骨……无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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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楚:(大号登录准备ing...)
第39章 丞相府
楚南澈战死的消息很快传回京城, 举城皆惊,满朝震动。
黎曜松在朝廷做出反应之前,便急速传信尚且驻扎在平阳城的燕书寒, 让她紧急派人到南州寻找楚南澈下落,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七日后, 楚南澈的遗体由燕书寒亲自护送回京。
楚文帝闻此噩耗,悲痛不已, 当晚便一病不起,朝中之事只能由丞相韩颂今代为掌管。此人素来迂腐守旧, 当初便极力反对朝廷干预十四州之事, 故而对楚南澈遇险的细节并不上心, 只一心想着操持好后事, 让陛下安心。
以至于黎曜松想查验遗体,细究死法时, 竟被他以“殿下已逝,深究无益”为由回绝。
黎曜松不怕跟阴晴不定的楚文帝甩脸色, 但对这种软硬不吃、只认祖宗礼法的老臣却是毫无办法,无奈只能请燕书寒上门,细细询问她寻到楚南澈时的情形。
燕书寒吃了杯茶,才缓缓开口:“王爷…将军,韩丞相阻拦是对的,您……还是不要看得好。”
黎曜松倏然起身, 不解道:“为何?”
“三殿下……也不希望您看到他那番模样。”燕书寒长长叹了口气,“我的人在南州最高的山崖断魂崖下寻到了三殿下,那山崖有百余丈高,三殿下跳下去……能找到完整的尸骨, 已是奇迹,其它的……”
黎曜松像是突然被抽去所有力气,重重跌坐回椅中。
“将军,您不能再留在京城了。”燕书寒神情严肃道,“陛下多疑,三殿下此番……待他缓过神,定会借此做文章来进一步打压您。唯有离开京城,回关度山,您才能保全自身……”
“书寒,”黎曜松突然开口,打断了燕书寒的劝说,“先前交给你的事如何了?”
“……已按将军您的吩咐,彻查了漓河两岸。属下以命担保,两岸绝无洛明川的残存势力,从今往后,世上再不会有人与‘洛明川’三个字有半分牵扯。”
“嗯,很好。”黎曜松勉强松了口气,“你的任务已了,回浮云城吧。”
燕书寒一怔:“将军?”
“我驻守漓河这一年,北羌那边却异常平静,只怕他们正在酝酿更大的攻势。关度山有赵阔和魏忠镇守,我尚且能安心,可浮云城眼下只有沈枫霖一人,若羌贼来犯,他一人怕是难以支撑,你且回去与他一同守城,以防不测。”
“可是将军您……”
“行了,时间紧迫,本将军命令你立即出京。”黎曜松扶案起身,“不管怎样,楚明襄短时间内还不敢要我的命。可若我现在走了,他因此将注意力集中到北境防线上,恐会危及整个北方,所以我不能走,不能拿十三座城池的安危去赌。”
话已至此,燕书寒深知再劝无用。然而临行之前,她还是忍不住转身道:“将军,若有朝一日陛下真的要置你于死地……请您务必回北境!哪怕背负叛臣之名,属下也定当誓死追随将军!”
黎曜松心头一热,郑重地拍了拍她的肩:“知道了,快走吧。”
“……将军保重。”
黎曜松送燕书寒出门目送她离去,转身时,楚思衡不知何时已经倚在了门边。
黎曜松顿觉心虚:“思…思衡。”
楚思衡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进了书房。
桌案上整齐摆放着楚南澈离京后的所有来信,楚思衡无视黎曜松的劝阻,拿起了其中褶皱最为严重的一封。
“蛮人有大鱼入境,恐有阴谋……”楚思衡轻声念着,抬眸看向黎曜松,“蛮人身处大漠,三殿下不是去东州平倭寇吗?哪儿来的蛮人?”
“思衡,我……”
“看来,王爷是近墨者黑,学了我那套骗人的话术。”楚思衡平静折好信纸放回案上,扭头问,“可曾看过三殿下的遗体?”
黎曜松沉默摇头。
楚思衡默然垂眸,声音渐沉:“南州山崖无数,又有连州为盾,蛮人百年来都未能突破连州防线,不可能进入南州,亦不可能绘制出如此精细的地图。”
黎曜松瞳孔骤缩:“你是说…有人将十四州的地图泄露给了蛮人?”
楚思衡眸中闪过一丝杀意:“确切说,有人私通蛮人,与蛮人里应外合,害了南澈。至于此人是谁,想必王爷心中已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