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葫芦……约定……
师娘。
是师娘。
楚思衡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他想起以前,师娘怕他吃坏牙,每次都把糖葫芦外面的糖衣敲下来给师父吃,一本正经对他说“糖葫芦太甜,小孩子吃了会烂牙”。
所以他吃到的从来都只有里面的山楂,并不知道外面那层糖衣的滋味。
而在师娘离开后,他便不喜欢糖葫芦了。
但原来……师娘从来都没有忘记。
他用血肉之躯为师父复仇、为中原争取时间前,想的不是师父,不是计划,而是自己,是那个注定食言的承诺。
眼泪不知何时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牢房地面上,无声无息。
老伯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那个油纸包。地牢里昏暗的光线落在那些已经有些化了的糖葫芦上,糖衣微微泛着光。
过了很久,楚思衡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和疲惫,有什么东西,正从眼眸深处重新燃烧起来。
老伯见时机成熟,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公子,尝一尝吧。这是老头子我亲手做的糖葫芦,可甜了。”
楚思衡点了点头。
老伯小心翼翼拈起一颗糖葫芦递到他唇边,楚思衡微微启唇,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流进心里。山楂的酸仍在,可被外面的糖衣裹着,酸中带着甜,甜里透着一丝清爽的酸,恰到好处。
这才是糖葫芦的味道。
这一刻,甜味取代了笼罩于心血腥味。
楚思衡闭上眼,慢慢品味着这股甜。
那些年独守尘关一个人熬过来的日子,那些不敢哭也不能哭的时刻,那些压在心底无法言说的委屈,连同现在身上的伤痛,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没那么重了。
从始至终,他都是有人在乎的。
楚思衡睁开眼,眼底最后那一丝迷茫和软弱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老伯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像是变了一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苍白的、带着伤的脸,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就让老伯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给他黄金的人。
“公子……”老伯喃喃道。
楚思衡轻轻动了动手腕。
透支的内力在经脉里重新流动起来,一点一点,反过来压制住了吞噬他神智的蛊毒。
虽然身上还有伤,虽然还不能挣脱这些铁链——可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任由蛊毒吞噬神智的楚思衡了。
天下第一,不认输,更不会输。
…
楚思衡再次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颠簸。
他下意识活动手臂,铁链发出轻微的响声,引起了身旁人的注意。
“醒了?”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楚思衡艰难睁开眼,慢慢转过头。
赫连珏坐在他旁边,姿态闲适,像是坐在自己花园里赏花。马车里光线昏暗,却遮不住他眼底那种志在必得的光芒。
“睡了这么久,还以为你不会醒呢。”赫连珏把玩着他的一缕青丝,嘴角噙着笑,“这样多好,醒着可比睡着有意思多了。”
楚思衡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赫连珏,目光空洞而涣散。
赫连珏似乎很满意他现在的样子,继续往下说:“思衡,你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吗?”
“……”
“城楼。”赫连珏缓缓碾出这两个字,“黎曜松带着大军已兵临城下——他来得可真快,我都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就重整好兵力。看来……他是做好牺牲万人救你一人了。”
“……”楚思衡依然没有反应。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车厢地板上那一片昏暗里,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赫连珏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甚。
“我本来还在担心,以你的内力,蛊毒还得要些日子才能完全发作,没想到你倒是争气。”他伸出手示意楚思衡靠过来,楚思衡在原地僵了片刻,缓缓倾身靠向赫连珏。
“黎曜松要是看见你这副模样,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赫连珏一把揽过楚思衡的肩将他搂入怀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他千里迢迢带兵来救你,结果你已经是我的了。你说,他会不会当场疯掉?”
“……嗯。”楚思衡闷声应着,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只对他的话有反应。
马车继续向前。
楚思衡闭着眼,感受到马车停下,他被赫连珏带下马车,被人押上城楼,绑上刑架……
城楼上的风很大,混合着沙尘,打在伤口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城楼下,黑压压的大军陈列开来,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最前方,一个人骑在马上,甲胄在身,正仰头望着城楼。
黎曜松。
几日不见,黎曜松肉眼可见消瘦了一圈,可那眼里的杀意,却是前所未有的深重。
赫连珏垂眸欣赏了片刻,轻笑出声:“黎将军,别来无恙啊——这么远跑过来,是来接人的?”
黎曜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赫连珏抬手轻抵上楚思衡的肩,动作亲昵得刺眼:“黎将军千里迢迢来看你,思衡,不打个招呼吗?”
“……”
黎曜松的目光落在楚思衡身上,等待着哪怕只是一个点头的回应。
可楚思衡没有动,哪怕一个眼神也没有。
“黎将军,你就这么看着?”赫连珏往城楼边走了两步,居高临下望着城下的大军,“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不想知道他为何不理你?”
“你对他做了什么?”黎曜松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能准确传入赫连珏耳中。
“我给他种了以我赫连氏血脉培育的蛊毒,等过些日子,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认得我一个。”
黎曜松握紧缰绳,却没有赫连珏预料内的暴怒。
赫连珏眸中掠过一丝不悦,又道:“黎大将军果然沉得住气,连心爱之人即将被他人夺去,都能面不改色。”
赫连珏捏起楚思衡的下颌,强迫他抬头与城楼下的黎曜松对视:“过了今天,他就会彻底成为我的人。当然,若你现在救下他,或许还有一线转机。黎大将军,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他故意停顿片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那么,你要拿你的将士的命来换他吗?”
……
一片死寂。
赫连珏早已算到黎曜松会不惜一切代价带兵杀过来,索性撤回了在外的所有死士,把他们都集中在了城门前——只要黎曜松下令攻城,那么他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死士。
届时,他不仅能看到黎曜松痛失所爱,还能看这群中原人自相残杀。
就算黎曜松不下令攻城,他也会在蛊毒彻底吞噬楚思衡神智后放出蛊虫,将这支大军收为己用。
盘算间,城楼下终于有了动静。
黎曜松抬起了手,却没有下令攻城。
下一瞬,赤色的烟花弹尖啸着升上天空,在城楼上空炸开一片刺目的红光。
赫连珏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轰——!
一声巨响从王都东边传来。
赫连珏猛地转头,甚至还没来得及锁定方向,又是一声巨响!
西边、南边、北边,无数声巨响从王都的各个方向同时传来。火光冲天而起,浓烟翻涌,整个王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剧烈颤抖起来。
赫连珏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黎曜松,黎曜松依然望着他,眼里却多了什么东西。
和他先前一样的、嘲讽的笑。
黎曜松悠悠开口,这次声音很大,几乎全军都能听见:“朕代表中原百姓,给赫连军师送的登基贺礼,赫连军师可还喜欢?”
“你——”赫连珏赫连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缓过来,“黎曜松,这是你自找的!”
他暴怒地抽出腰间匕首,朝楚思衡猛刺过去。
刀锋泛着寒光,直取楚思衡咽喉。
他要让那人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死在眼前。届时他再用蛊虫,让思衡“活”过来……
电光石火间,楚思衡猛地睁开了眼。
嘭!
几声闷响同时响起,束缚住楚思衡的锁链骤然崩裂。赫连珏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迎面撞来,他甚至没看清楚思衡是怎么出手的,胸口就像被千斤巨锤狠狠砸中。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了城墙另一端。
墙砖迸出数道裂痕,烟尘弥漫。赫连珏从墙上滑落下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不…怎么会……你明明已经……”
楚思衡站在原地,手中握着一截铁链。风吹起他的血色衣摆,如一柄出鞘饮血的剑。
他转头,望向城楼下的人。
黎曜松看着那熟悉的眼神,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思念:“思衡——”
楚思衡的嘴角动了动,无奈道:“黎大将军,地图都给你了——你用火药的技术还是那么烂。”
黎曜松下意识想反驳:“这次我是按……”
“怎么这次不多用点?”楚思衡悠悠补上后半句话,“起码往他脸上炸点吧?”
黎曜松光速改口:“是!我的错!下次我一定对着他的脸炸!”
城墙下的赫连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