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整个身子往一侧倾倒。楚思衡反应不及,被这股巨力甩了出去,重重摔在沙地上。
细沙灌进口鼻,呛得楚思衡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无数马蹄已经从他身侧呼啸而过,将他团团围住。
无数火把围成一个圈,火光将这一片沙地照得亮如白昼。最前面一圈是赫连珏的死士,他们骑在马上,低头看他,空洞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却没有任何表情。
楚思衡跪坐在沙地上,缓缓抬起头。
火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围成一圈的死士让开一条路,一匹马缓缓步入圈中。赫连珏勒马停在楚思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和火光同时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阴沉的面容。他看着楚思衡,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猎物。
“思衡啊思衡,你跑得可真快。”赫连珏俯身看向略显狼狈的楚思衡,“差一点就让你跳下去了。”
楚思衡没有说话,只是跪坐在那里,紧紧握着月华剑。
赫连珏看了他片刻,忽而笑出了声:“月华剑……终于又看到你持剑了。”
在王庭时,楚思衡总是两手空空,那身他精准准备的、价值连城的雪蚕衣,没有月华剑相配,总是少了灵魂。
“让我看看,七年过去,当年的剑仙是何实力吧。”赫连珏勒马后退,“拿下。”
话音落,那些死士齐齐动了。
他们从马上跃下,刀刃出鞘声次第传来,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兽,朝楚思衡围拢过来。
刀锋迎面的刹那,楚思衡猛地站起身,月华剑悍然出鞘!
剑光如雪,斩向离他最近的几个死士。
那几人应声倒下,暗红色的虫子从伤口中爬出朝他飞来。楚思衡挥剑斩落那些蛊虫,刺激更多死士涌了上来。
他杀一个,爬出一只蛊虫,刺激周围两个死士朝他扑来。
他杀两个,爬出两只蛊虫,刺激周围四个死士朝他扑来。
杀三个……
楚思衡的呼吸渐渐急促,剑势有所减慢。那些蛊虫在他身边飞来飞去,发出嗡嗡的声响。他一边要应付涌上来的死士,一边要防备那些诡异的蛊虫,逐渐力不从心。
他运起内力灌入剑身,终是杀尽了冲上来的所有死士。
赫连珏看着成片倒下的死士,又看向中间喘息未定,但眼中杀意不减反增的楚思衡,轻轻抚掌:“不愧是楚望尘的徒弟,果然厉害。”
话音落,他示意身旁的亲卫上前,再次围住了楚思衡。
“歇息得差不多了,第二轮可以开始了——”
一名亲卫持刀上前,刀锋直直刺向他的肩膀。
楚思衡侧身避开,一剑刺穿那人的胸口。可就在他收剑的瞬间,另一把刀从侧面袭来,楚思衡闪避不及,手臂被划出一道血口。
楚思衡踉跄着后退几步,尚未站稳,又有两名亲卫上前。他们手中没有拿刀,而是两条粗重的锁链。
楚思衡堪堪避开一条,却被另一条缠住。这熟悉的感觉让楚思衡吃了一惊,抬眸看向赫连珏:“这是……”
“熟悉吗?”赫连珏笑着解释,“流云踏月的限制阵,还是当初去南州捉拿楚南澈回程时的收获。”
不等楚思衡做出反应,另外几条锁链接踵而至,将他牢牢束缚在地。
月华剑从他手中脱落,发出一声闷响。
一只手伸过来挑起他的下巴,楚思衡被迫仰起头,看向眼前的毒蛇。
赫连珏蹲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和火光同时落在那张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疼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思衡啊,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楚思衡挣开他的手,偏头不语。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赫连珏并不恼,声音依旧温和,“拖延时间,掩护黎曜松和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大军撤退还有那块象征西蛮王的玉珏……呵,那个傻子以为没有玉珏,我就掌控不了西蛮吗?”
他顿了顿,微微歪头,欣赏着楚思衡眼中迸发出的愤怒。
赫连珏笑了:“不过思衡,你就不好奇吗?我明明知道你的计划,为何依旧亲自派兵来追你?”
楚思衡的瞳孔微微收缩。
赫连珏满意笑了:“没错,我要的本来就只有你一个——连州州主,北境军师,黎曜松的皇后……只要你在我手上,我还怕他们不来吗?”
楚思衡瞪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冷下去。
然后,楚思衡笑了。
“赫连珏。”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落入赫连珏耳中,“你就这么怕他吗?”
赫连珏脸上的笑容一僵:“你……说什么?”
“你怕他。”楚思衡望着他,眼底带着一丝嘲弄,“你说有我就足够,可你今夜派死士打的第一个就是他。若我没猜错,我们潜入西蛮的先锋部队,应该也遇到你的死士了吧?”
赫连珏藏在宽袍下的手不由握紧。
“怕大军与他汇合,怕他靠埋伏在王都的兵力破开城门……所以你埋伏大军、埋伏他。”楚思衡扫过他周围的亲卫,“你口口声声说有我足矣,不过是因为你手底下死士没用,大军和他一个都没解决。你怕他已与大军汇合,怕把他惹怒了他直接打过来——所以你带着所有人追不过来,不过是为了掩饰你怕他的事实。”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见血。
“你现在……应该很怕吧?怕他活着回去,怕他拆穿你的真面目,怕他带着中原铁骑彻底踩死你这苟延残喘的赫连氏。”楚思衡的唇角弯了弯,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赫连军师,你可真是——可怜。”
赫连珏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可怜?”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像是终于揭下伪装的面具。
“楚思衡,我给过你机会。”赫连珏缓步上前,“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你怎么就是不懂得珍惜呢?”
他长叹一声,旋即手腕一翻!
匕首刺入楚思衡腹部,不偏不倚,正好刺在他曾经的伤口上。
楚思衡低头看了一眼刺入腹部的匕首,又抬起头对着赫连珏挑了挑眉——你看,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赫连珏呼吸一滞,猛地抽出匕首。鲜血从伤口涌出,将楚思衡的白衣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噗呲!
不等他反应,赫连珏又将匕首刺了进去。
“嗯哼…!”楚思衡闷哼一声,重重摔在沙地上,扬起一阵细沙。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昏过去前,他看见赫连珏朝身边人挥了挥手,道:“带走。”
…
楚思衡再次醒来,已经被绑在了地牢的刑架上。
那柄匕首依旧插在他腹部的伤口,但周围被草草绑了几根布条。粗糙的布条勒进血肉,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伤口里搅动。
他知道,赫连珏不会让他死,只会用这种让他生不如死的方式折磨他。
吱呀——
铁门忽然打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最终停在了他面前。
赫连珏将油灯提到楚思衡脸边,楚思衡下意识偏头,引得对方轻笑一声:“醒了?”
“……”楚思衡没有理他。
赫连珏微微蹙眉,似乎不满楚思衡这个反应。他走到一旁放下灯,顺手拿起一根尖刺回到楚思衡身旁,将尖刺贴在他脸边,轻声问:“怕吗?”
回应他的依旧是楚思衡的沉默。
赫连珏眸色一沉,他丢下尖刺,再度握上他腹部的匕首:“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到底是不是人。是人的话,怎么可能没有痛感呢?”
说着,赫连珏微微转动那柄插在他体内的匕首。
楚思衡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滑落。可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赫连珏停下动作,歪头看他。
“不叫?”赫连珏的脸色更加难看,又将匕首往里送了送。
楚思衡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可他依旧咬牙强忍,赫连珏依旧没有得到他想看到的反应。
赫连珏耐心逐渐耗尽,半晌,他抽出匕首,换了一个位置再次刺了进去。
依旧没有声音。
再换一个位置。
还是没有声音。
匕首在楚思衡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口,每一刀都不深,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避开要害——不让他死,只让他疼。
可无论他刺多少刀,无论他哪里,楚思衡始终都没有给他想要的反应。
赫连珏的手开始发抖。
他猛地抽出匕首,后退一步,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人。
终于,楚思衡睁眼了。
他看着赫连珏,唇角艰难地往上扯了扯:“赫连军师……若就这点手段……还是…尽早去给赫连氏的列祖列宗谢罪吧……”
赫连珏后退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那瓷瓶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思衡,我说过,我给过你很多机会。”赫连珏将瓷瓶送到楚思衡眼前晃了晃,“思衡,你可知这是什么?”
楚思衡没有说话。
赫连珏拔开瓶塞,一股诡异的腥甜在地牢里弥漫开来。
楚思衡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瓷瓶,又抬眸看向赫连珏,忽而轻叹一声:“赫连珏,你知道……我在王庭为何不佩剑吗?”
赫连珏停下手上的动作:“哦?”
“连州楚氏,剑不离身,月华剑出鞘……是斩奸邪……”楚思衡对上赫连珏好奇的眼神,唇角的笑意更加明显,“不是杀畜生。”
赫连珏的手指猛地收紧。
“楚思衡!你不识好歹!”赫连珏怒喝一声,掐住楚思衡的咽喉,将里面的东西灌了进去。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蛇游进身体里。楚思衡的身体猛地绷紧,可他被铁链锁着,动不了,也无法运起内力,只能任由那条蛇在身体里游走。
赫连珏将瓷瓶随手一扔,脸上再次挂上了笑容:“思衡,好好享受吧。”
他满意转身,走出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