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达却死死攥住他的手,不让楚思衡把玉珏塞回来。他艰难地侧首看向不远处的城门,哑声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我知道,今日你出了这个门,我的国…会亡……可若不放你出这个门,天下人…都会死……”
楚思衡喉结滚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明白,西蛮与中原…是无解的死局……”阿古达望着他,眼底有泪光,也有笑意,“但求你们……能善待我的百姓……”
最后一个字落下,阿古达猛地攥住楚思衡的手腕,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整个人往城门口的方向狠狠一掷!
楚思衡反应不及,被他甩下马背,摔出去好一段距离才稳住身形。
他抬眸望去,月光下,阿古达已策马调头,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那道身影越来越小,宛若一只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奔向那些蜂拥而至的死士。
楚思衡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玉珏,上面似乎还残存着那人的温度。
“傻子……”楚思衡哑声呢喃,“你已经是西蛮最好的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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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原版觉得情绪没到位,修了一下~
第197章 落敌手
确保身后没有追兵后, 楚思衡直奔茶摊而去。
茶摊前几盏油灯稀稀落落地亮着,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简陋的茶摊照得忽明忽暗, 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楚思衡松了口气, 万幸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出现。
他快步走向茶摊门口, 然而就在门帘掀开的瞬间, 几道刀锋齐刷刷地指向他。
楚思衡顿住脚步,侧身让月光照在自己脸上:“诸位, 是我。”
看清来人是楚思衡,陈勇长出一口气, 紧绷的神色稍微松了几分。他示意众人收回武器, 连忙迎上前道:“楚公子, 您可算回来了!黎将军他……”
听见陈勇这个语气, 楚思衡的心猛地一沉,不等他把话说完, 楚思衡已经快步冲进茶摊。
黎曜松坐在最里侧的木桌旁,背靠着墙壁, 头微微低垂。听见动静,他才艰难地抬起头,动作慢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了他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张纸。可在看见楚思衡的那一刻,那苍白的嘴角却努力弯了弯,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思衡,你没……”
话音未落,黎曜松便失去意识。整个人往前一倾,重重倒在了木桌上。
“曜松!”
楚思衡脸色骤变,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扶起黎曜松。彼时黎曜松浑身滚烫,整个人犹如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衣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楚思衡手忙脚乱地去探他的脉搏,悬着的心稍微放下——脉搏还在,但跳得又急又乱,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听使唤。
“怎么回事?”楚思衡头也不抬地问,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不答的威压。
陈勇上前两步,解释道:“禀公子,我们本按计划在面馆等您的信号,却等来了赫连珏的大批死士。那些东西…那些怪物实在棘手,好不容易杀掉一个,就有虫子从伤口里爬出来,可杀了虫子,剩下的死士就会发疯……”
回想起那些诡异的虫子,陈勇的声音不禁开始发抖:“黎将军见势不妙,当机立断命我们撤出城等您消息。可撤退的时候……黎将军为掩护我们负责断后,不慎被……”
陈勇说不下去了。
楚思衡的呼吸一滞。
他低下头,在黎曜松的左臂上看到了一道伤口。
那道伤口不算深,却诡异至极。伤口周围的皮肉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暗紫色的纹路从伤口向四周延伸,像无数条细小的蛇,一点一点往皮肤更深处爬去。
是蛊虫!
那一瞬,楚思衡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颤抖着抚上那道诡异的伤口。紫色的纹路在他指尖下方微微跳动,仿佛正一点一点吞噬着这具身体的生机。
“思衡……”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楚思衡猛地抬头。
黎曜松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黯淡无光,却还是在努力看着他,确认他是否受伤。
楚思衡握住黎曜松冰冷的手,安抚道:“我没事。”
黎曜松的嘴角又弯了弯,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那就好……”
“别说话。”楚思衡急声打断他,“我给你解毒。”
“等等思衡,你别碰……”
黎曜松想阻止他,楚思衡却已不由分说将他扶正,双手抵上他的后背,温热的内力源源不断涌入那具滚烫的身体。
内力一进入黎曜松体内,楚思衡的脸色便更沉了几分。蛊毒正在黎曜松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可谓一片狼藉。楚思衡咬紧牙关,催动内力沿着黎曜松的经脉一寸一寸往前推进,将那暴戾的蛊毒一点点往体外逼。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他的肩头。
一时间,茶摊里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暴戾的蛊毒终于安静下来。楚思衡睁开眼,迅速拿起桌上的匕首在伤口上一划,暗紫色的血顺着刀刃蜿蜒而下,慢慢的,血迹颜色恢复正常,黎曜松的脸色也随之恢复几分血色。
他收回双手,将黎曜松轻轻放回椅背上靠着。
“楚公子!”陈勇连忙上前,“黎将军他……”
“及时将毒逼出,没有大碍。”楚思衡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曜松体内还有余毒,得尽快回连州,让师叔给他解毒。”
“好,那属下这就去备马,楚公子您……”
“不。”楚思衡开口叫住他,“你们带他走,我不能走。”
“什么?!”陈勇脸色大变,“这怎么行!您留下不就是送……”
“我们逃不掉的。”楚思衡直起身,将月华剑重新握在手中,“赫连珏早已设下天罗地网,就为将我们的大军一网打尽。曜松如今中了毒,必须立刻回连州。你们护着他快撤,回连州!”
“那您呢?”陈勇的声音都变了调,“您一个人留下,那是送死!”
黎曜松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昏迷不醒的黎曜松。月光落在那人脸上,照亮了他依旧紧皱的眉头。
楚思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块玉珏。
月光下,玉珏泛着温润的光泽,陈勇见状,不由好奇:“楚公子,这是?”
“护好他。”楚思衡将玉珏交给陈勇,“还有这块玉珏。等曜松醒了,交给他。”
陈勇接过玉珏收好,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楚思衡转身抚过黎曜松的脸庞,沉声道:“待明日天亮,西蛮就该变天了。那五百将士尚且埋伏在流沙湖边等候信号,必须让他们赶紧撤退……你们带他走,走商道,用最快速度返回连州。”
陈勇还想再劝:“可是……您留下,等黎将军醒来,他会疯的!”
“……大军需要他。”楚思衡收回手,“赫连珏最想要的人是我,我可以拖住他,也只有我可以拖延足够的时间。我会往大漠深处走,给你们拖延出足够的时间。”
陈勇张了张口,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楚思衡起身往门外走,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背对着所有人,没有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等回到连州,告诉他……”楚思衡顿了顿,“我会活着,等他来救我。”
话音落,那道素白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
楚思衡策马冲入大漠。
身后隐约有马蹄声追来,很远,但正在一点一点逼近。
月光照在无边的沙海上,将起伏的沙丘照得银白一片。马蹄踏过扬起一阵阵细沙,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楚思衡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在心中默默计算他眼下所在的方位。
根据黎曜松过去半月绘制的地图和他的探查,王都附近的地形他已十分了解——哪里沙软容易陷马,哪里沙硬可以疾驰,哪里有沙丘可以遮挡身形,他都铭记于心。
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楚思衡策马在沙丘间穿梭,专挑那些难走的路。
身后的追兵追逐渐被他甩开一段距离,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散在风声里。
楚思衡勒住缰绳,停在一座沙丘的背阴处。他翻身下马,伏在沙地上侧耳倾听,听了半天,也听不见任何马蹄声。
他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银哨。
银哨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将银哨凑到唇边,正要吹响——
“唳——!”
夜空中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叫,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天边掠来,在月光下盘旋一圈后俯冲而下,稳稳落在楚思衡面前。
楚思衡一惊,但来不及多想,他撕下衣料咬破手指飞快地写了一个“撤”字,将衣料绑在雪翎腿上,催促道:“快,去流沙湖那里给伏兵传信,让他们撤。”
“咕……”
雪翎挥动翅膀,似乎有什么消息想告诉楚思衡,但楚思衡又催了他两声,雪翎“咕咕”两声,终是展翅离去,往流沙湖的方向飞去。
楚思衡望着雪翎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后再度翻身上马,往荒凉的大漠深处奔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躲,身后,马蹄声又响了起来。
他勒住马,静静站在沙丘顶上,回头望去。
远处的沙丘之间,无数黑影正朝这边涌来。那些人骑着马,举着火把,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火蛇,正朝他游来。
楚思衡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
追兵越来越近。
身前,一片断崖在眼中逐渐清晰。
楚思衡不得不勒马停下,回头望去——火光中,无数黑影正朝他涌来,最前面那匹马上端坐着一道身影,紫袍猎猎,在夜风中翻飞如旗。
赫连珏……
他果然亲自来了。
两人对视片刻,楚思衡果断转身奔向悬崖,然而还没奔出多远,一道鞭子便破空而来,狠狠抽在了马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