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连州逢
“公子, 药好了。”
医师将熬好的药端到楚思衡面前,那冒着诡异气泡的药令他微微蹙眉,但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监视的目光, 他还是强压下胃中翻腾, 将药一饮而尽。
医师接过空碗, 又从瓷瓶中倒出两颗暗红色, 并散发着微微血腥气的药递到楚思衡面前。
面对陌生的药物,楚思衡立即警惕起来:“这是何药?”
“公子别误会, 这是补血的良药。”医师笑着解释,“公子失血过多, 加之旧伤未愈, 血气恢复迟缓, 此药可助公子早日康复。”
楚思衡半信半疑接过药丸, 终是在对方的注视下将药吞服入腹。
医师这才满意起身:“公子好生休息,老夫便不打扰了。”
送走医师, 楚思衡长长舒出一口气。他躺回床上,几乎瞬间便陷入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 他隐约听见有人唤他:“思衡?思衡?”
楚思衡艰难睁眼,睡意朦胧:“三哥……何事?”
见他睁眼,楚南澈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你睡了一天一夜,怎么叫都叫不醒,可吓坏我了。”
“一天一夜?”楚思衡略惊,“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吗?”
“思衡, 你……最近有些不太对劲啊。按理说养了一个多月,气色该逐渐好转才对,可你瞧着……脸色怎么反比刚受伤时还憔悴了?”楚南澈忧心道,“是不是赫连珏暗中动了什么手脚?”
“他派人送来的药, 我服用后都会立即运功逼出药效,除了……”楚思衡猛地一顿。
楚南澈立即紧张起来:“除了什么?”
“除了一日前,那医师给我新用的一种补血药。服下那种药后,我便昏沉睡去,也不知那药究竟是补血的,还是另有功效。”
“补血药?那你现在感觉如何?身体可有不适?”
楚思衡稍微活动四肢,除了因刚睡醒略有些晕眩,并无其它不适,内力运转亦一切正常。
但此事依旧给楚思衡敲响了警钟。那之后,他对医师送来的药更加警惕。但除了那一日,楚思衡再也没有见过那种散发着诡异血腥气的补血药。
可楚思衡的状态却愈发不对劲。
他变得异常嗜睡,时常入夜便睡下,翌日日上三竿也醒不过来。他不止一次自查过身体,甚至暗中请雪衣派人来给他诊断过,得到的答复都是“脉象无异,然旧伤未愈,需多加休养”。
这夜,赫连珏时隔月余,再度踏入了楚思衡房中。
楚思衡躺在窗边软榻上,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熟睡。
赫连珏停在榻边,正欲俯身,便对上了楚思衡清明审讯的目光。赫连珏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关上“关切”的神色道:“窗边冷,你伤还没好,睡这里对身子不好。”
楚思衡在心底冷笑一声,他若不睡在这里,让冷风吹着保持清醒,此刻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见他不理睬自己,赫连珏索性在榻边坐下:“怎么?楚州主在本军师这儿养了一个月的伤,连句谢谢都没有?”
楚思衡侧首看他,唇角擒着一抹嘲讽的笑:“此处是西蛮王庭,西蛮的王,似乎不姓赫连吧?”
“……一个月未见,连句客套话都不愿对我说吗?”
楚思衡原话奉还:“既已一个月不见,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一个月来,赫连珏被各种公事缠身,尤其是那神秘的刺客。他几乎将整个西蛮王都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寻不到有关那刺客的任何下落。
加之随着天气回暖,落星湖畔的浮冰融化,入十四州的路已通,漠北与西蛮的商队该出发了。
按原本的计划,西蛮商队应由赫连珏带领,然而刺客一事后,阿古雄便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他去。赫连珏本想赶在商队出发之前抓住刺客解决此事,不料一个月过去,连刺客的人影都没看到。
如此,他带领商队一事便彻底没了回旋余地。
赫连珏深吸口气平复好心绪,笑道:“一个月前的话,我后来仔细想了想,你说得对——想要在西蛮得到真正的话语权,我得靠你。”
楚思衡瞥了他一眼,静待下文。
赫连珏笑意愈深,隔着单薄的寝衣握住他的手腕:“连州楚州主,北境楚军师,中原楚……皇后。谁得到你,谁便可得天下,当真是令人羡慕。”
楚思衡下意识想挣扎,却发现身体使不上力气了!
赫连珏看见他眼底的疑惑和惊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看样子,失的血已经补回来了。”
楚思衡偏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沉:“你果然对我下毒。”
“非也,你这柄天下利刃,我岂舍得折断?”赫连珏手上缓缓加力,语气却放得很轻,“赫连氏的血……可是好东西。”
赫连氏?!
楚思衡瞳孔骤缩,瞬间爆发出极大的力气挣开他的钳制。
“你……什么意思?”
“怎么?我说得不够清楚吗?”赫连珏摩挲着指尖,抬手捏住楚思衡的下颌,一字一句道,“你体内已有我的血,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赫连氏的人。”
“赫连氏……做梦。”楚思衡冷笑,“那个丧尽天良的家族,早在百年前就该死绝了。”
听到这话,赫连珏瞬间变了脸色,一把扼住楚思衡的脖颈,怒道:“百年前中原漠北北羌联手算计我赫连氏,以至赫连氏分崩离析。那些旁系,受了赫连氏的恩惠,到头来却帮着外人背叛赫连氏,该死的是他们!”
“恩惠?给赫连氏当牛做马、繁衍子嗣的恩惠吗?”楚思衡厉声质问,“为了维系你们赫连氏所谓的昌盛,以毒操控所有赫连氏旁系,利用人性,迫使他们为活命将毒一代代传给后代,以延续赫连氏这肮脏的血脉。这样的毒瘤,不分国界,天下共诛!”
“天下共诛?好一个天下共诛!”赫连珏再度扼住楚思衡的咽喉,将他死死摁在软榻上,语气癫狂而偏执,“既然天下不容,那便称霸这天下!我倒要看看,看谁还敢不容?谁又敢诛!”
楚思衡被掐得呼吸困难,却仍强撑着从喉间挤出几个字:“痴、心、妄、想。”
赫连珏眸色阴沉,腕间青筋暴起,就在楚思衡几乎要被他掐到窒息时,赫连珏却蓦地松开了手。
楚思衡立即大口喘息,赫连珏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直到他勉强缓过来。
“但要做到这一切,没有你不可能。”赫连珏扶住楚思衡的肩,语气忽然温柔得吓人,“思衡,这么多年来,你是唯一一个让我真心钦佩之人。以你的智谋,再加上我赫连氏的底蕴,称霸西蛮只是时间问题,届时称霸天下,又有何难?”
楚思衡毫不客气攥住肩上那只手甩开,声冷如冰:“赫连氏的底蕴……便是被各种奇毒毒傻的后人吗?”
“你说对了一半。”赫连珏抬手自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血腥气顿时在房中弥漫开来。
嗅到那股熟悉的血腥气,楚思衡顿感不妙。他暗暗运起内力欲要动手,一口鲜血却忽然不受控咳出。
紫红色的血溅在羊绒地毯上,宛若盛开的鲜花。
赫连珏俯身强迫楚思衡抬头看它,指腹擦过他唇角的血:“对的那一半,是我赫连氏的底蕴——百年前,我赫连氏凭毒纵横天下,岂是寻常医师能探出来的?思衡,我对你已经很有耐心了。要知道我赫连氏的毒,往往连中毒者本人都难以察觉,常于睡梦中便从此长眠”
“……疯子。”
“与你们楚家人相比,倒是自愧不如。”赫连珏倒出那血色药丸,掰开楚思衡的唇齿将药塞了进去,强迫他咽下。
浓烈的血腥气在口中弥漫开来,这次没有了那铺天盖地的困意,反而是一种诡异的燥热,伴随着五脏六腑传来的阵阵疼痛自体内炸开。
楚思衡咬紧牙关,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赫连珏等了许久,耐心逐渐耗尽。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守卫的通禀:“军师大人,雪衣殿下来了。”
“这个时辰,她来作甚?”
“殿下说…她来看望楚美…公子……”
“这个雪衣,可真会挑时候。”赫连珏暗骂一句,迅速取出一粒白色药丸塞入楚思衡口中让他咽下。
冰凉的药丸滑过咽喉,瞬间平息了那股诡异的燥热。赫连珏松开手,低声警告:“为了你的三哥……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说罢他推门离去,还特意走偏门避开了雪衣的视线。
雪衣提着食盒踏入房门时,便见楚思衡趴在软榻边,额间冷汗涔涔,衣襟隐隐透出血渍。
“思衡?你怎么了?!”她当即搁下食盒奔至榻边,目光触及榻边羊绒地毯上那滩诡异的血迹,瞬间明白了一切,“赫连珏……他给你吃了什么?!”
楚思衡缓了许久,才哑声开口:“赫连氏……果真…是祸害。”
雪衣替他拭去额间冷汗,而后扶他躺下:“当年赫连氏分崩离析后,嫡系一脉便退入西蛮。西蛮盛行蛊术,是他们休生养息的绝佳之地。百年过去,赫连氏已渗入西蛮王庭。若再给他们几十年……不敢想象。”
楚思衡虚弱地应了一声,睁眼道:“唯有斩草除根……才能换天下安宁。”
“可你如今已经……”雪衣欲言又止,“赫连氏最擅控制人的手段便是将自己的血混入各种扰乱心神的毒素中,以此来操控旁人为他们所用。赫连珏麾下那批死士,就是这么培养出来的。”
“这么爱用血…怎么没把自己的血抽干呢?”楚思衡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偏头又咳了起来。
雪衣轻抚他的背脊,沉吟片刻道:“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楚思衡疑惑看她。
事已至此,雪衣也不再隐瞒:“西蛮与漠北的商队两日后启程,这一次赫连珏不去,阿古雄亦未选旁人,而是直接将西蛮的商队全权交给了我管理。”
“西蛮的商队交给你?他这是何意?”
“谁知道阿古雄那老头怎么想的,反正眼下就是两国商队皆听我令。”雪衣压低声音,“所以,你得跟我走。”
“我?”楚思衡愕然,“我…我怎么能跟你走?我虽居于王庭,本质上依旧是他们的囚徒。即便有你开口,他们也不可能放我离开。”
“无论阿古雄背地里在对漠北谋划什么,可至少现在明面上,他对漠北尚有所忌惮。他既允我带队,那我开口死缠烂打一番,未必不能说动他。”
楚思衡依旧摇头:“不行,这太冒险了。殿下愿意帮我绘制王庭地图,已是莫大的恩情,思衡又怎能让殿下冒这个险?况且我若走了,三哥怎么办?”
雪衣知道仅凭自己说不动他,果断解下腰间锦袋,取出里面的信纸递给他,轻声道:“你看看这个再说。”
楚思衡展开信纸,看到那句“连州有故人等候重逢”时,瞳孔骤缩:“这……这是……”
“这是我父王一个月前传来的密信。你的皇帝陛下,已至连州。”
“曜松…他怎么会……他怎么能……”
“西蛮水深,他终究放心不下你,故而不顾一切也要赶赴连州,只为能在第一时间接应你。”雪衣握上他的手劝道,“思衡,你也看到了,西蛮王庭的情况远比你想得要复杂,赫连珏的手段也远比你想得要残忍,继续留在这里,只有被他用那些肮脏药物折磨的份。这般处境下,你还觉得自己有办法混入城中探查,绘制布防图吗?”
楚思衡沉默。
“商队是你唯一脱身的机会,只有活着,才有救出三殿下、颠覆西蛮、彻底覆灭赫连氏的希望。”
“……你说得对。”楚思衡握紧双拳,“如今的我,根本完成不了最初来西蛮的目的,甚至连自身都难保。”
“放心吧,三殿下那边我会派人暗中护他周全,况且他对西蛮还有利用价值,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雪衣温声安抚,“剩下的事交给我,你好生休息,等我消息便好。”
楚思衡勉强扯出一丝笑:“多谢姐姐。姐姐的恩情,思衡这辈子恐怕都……”
雪衣笑着打断:“都叫我姐姐了,还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若真要谢我……让你们写《京城秘辛》的那位勤快点就好。”
楚思衡无奈摇头,总算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翌日,雪衣面见阿古雄,以‘此番漠北需格外购置一株珍稀药草,唯有中州拍卖会可得,因恐被中州奸商所坑,故需中原人代为掌眼’为由提议让楚思衡同行。
起初阿古雄并不同意,但架不住雪衣死软磨细泡,加之她后来“让步”欲讨要楚南澈,这才勉强答应。
毕竟在阿古雄眼里,楚思衡不过冷宫弃妃所出皇子,价值远逊于楚南澈。若一定要选一人给漠北面子,自然是楚思衡更为合适。
赫连珏虽极力反对,却终究改变不了结果。
商队如期启程。临行前,赫连珏将楚思衡拽至暗处企图威胁,楚思衡却抢先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吧,会如你所愿的。”
留下这句话,楚思衡戴好斗笠,跟随商队离去。
…
与他孤身入西蛮时的道路不同,商队走的是西蛮管辖下的官道,阻碍甚少。五日后,尘关的轮廓逐渐出现在眼前。
时隔数月再次踏上连州的土地,楚思衡竟觉得恍如隔世。
入城前,雪衣暗中对他道:“赫连珏安插商队中的眼线我已秘密清理干净。这里的路你比我熟,绕开商队先行入城吧。”
“多谢殿下。”
在雪衣的掩护下,楚思衡悄然脱离商队,沿着小路抄近道行至连州城下。
当连州城楼的轮廓在眼中逐渐清晰,那道熟悉的身影也随之显现——
黎曜松。
以及他身后,本属于北境关度山防线的大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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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嗯……看见也算重逢了对吧[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