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故人逢
楚望尘的死讯传回连州时, 原本缀满梨花的梨树一夜谢尽,从此绝了生机。
楚思衡抱着月华剑倚在梨树下,理智告诉他师父已经不在了, 可心底深处,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还坐在树下, 师父就会提着镇上那家他最爱的糕点回来。
他在树下坐了两天两夜, 第三日清晨时,房门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楚思衡迷迷糊糊睁眼,咕哝道:“师父……”
楚弦穿着一身楚望尘平日最爱的白衣, 弯腰抱起楚思衡, 将他带回了屋。
接触到柔软被褥的那一刻, 楚思衡看清了眼前人:“师娘……”
“乖。”楚弦温声道, “外头凉,在这儿好好睡一觉吧。”
楚思衡下意识抓住楚弦的衣角, 心里泛起不安:“师娘……别走。”
楚弦眸色一暗,俯身轻语:“师娘不走。可家里已经好几日没有买菜了, 以往这些事都是你师父……但日子总要过下去是不是?师娘去镇上买些菜,再给你带串糖葫芦回来,好不好?”
听到有糖葫芦,楚思衡的眼神短暂亮了一瞬:“嗯……”
“好了,快睡吧。”楚弦笑着摸了摸楚思衡的头,“再熬下去, 真要成竹熊崽子了。”
……
这是楚思衡对楚弦最后的记忆。
那一觉醒来,他便失去了师娘。
这么多年来,师叔师姨从未透露过师娘的下落。但即便他们不说,楚思衡心底亦隐有感觉——师娘不在了, 随师父去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有料到,师娘竟会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断了西蛮整整十年气数。
楚思衡骤然收紧双拳,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如利刃刺入心口,疼得他呼吸骤窒。在旁人眼中,却只知他是被掐到窒息。
赫连珏眸色一沉,上前拽开西蛮王的手挡在楚思衡身前,冷声道:“陛下息怒,此人不可杀——我们的计划需要借他之力。”
西蛮王不屑道:“一个冷宫弃妃所出之子,无人知晓的皇子,对我们的计划能有什么用?”
“外人虽不知,但自家人总是知道的,不是吗?”赫连珏诡异一笑,“既然他眼下不愿意开口,不妨先把他送到牢里关上一段时日?相信过段时日,他自会改变主意。”
西蛮王拂袖转身:“反正是你抓回来的,随你。”
赫连珏抬手示意,两名护卫便上前将他押往大牢。楚思衡仿佛被抽走了魂,任人推搡着踏入那暗无天日的囚笼。
“进去!”
楚思衡被暴力推入牢中,铁门“砰”然闭合,突如其来的黑暗令他目眩良久。
直到这一刻,楚思衡压抑的哽咽才从喉间缓缓溢出:“师娘……对不起……”
一直以来,楚思衡都以为师娘是随师父而去的,他明白师娘失去爱人的痛苦,所以嘴上从来不怨。可在心底里,终究难以释然——他怨师娘狠心抛下自己,甚至在离去前还骗自己会给他带糖葫芦回来,给他留下一丝希望,却又将这丝希望生生掐灭。
他时常会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醒,师娘不告而别,他心里会不会好受些?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师娘当年的深意——给他希望,让他靠这份希望活下去,去完成上一代人没有完成的事。
“西蛮……”楚思衡攥紧身下发霉的干草,“我与你们…不死不休。”
“都快活不了了,还谈什么不死不休?”
一道沙哑的嗓音忽然自牢房角落传来,楚思衡警惕回头,这才想起自己的剑和匕首都已被赫连珏夺了去,只能握紧双拳,试探问:“何人?”
那人似乎久未说话,猛一开口便咳了好一阵,半晌才缓过气来,声音虚弱:“放心……我要不了你的命,你…不必提防我……”
楚思衡心头一震,这个声音……
彼时他已经适应了黑暗,带着心中那几乎不可能的念头,他缓缓靠近角落,试图看清那人的真容。
这一刻,是楚思衡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怀疑自己的眼神有问题。
“你……”楚思衡颤声开口,良久才接上后半句话,“是南澈吗?”
话音落,牢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听到这个名字,那人久违有了反应。他竭力撑住墙壁坐起身子,伸手剥开遮挡视线的乱发。待看清眼前之人的刹那,他同样以为自己被关太久关出了幻觉:“思……衡?”
楚思衡顿时扑倒在地,握住楚南澈冰冷枯瘦的手腕,不敢置信:“是…是我……你…南澈?你…你不是已经……怎么……”
腕间传来的暖意让他确定眼前之人不是幻觉,他颤巍巍抬起手覆上楚思衡的手背,竭力挤出一丝笑容:“是我,我……没死。”
楚思衡缓了许久,勉强平复好心绪,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京城传回的消息说,你被西蛮逼到断魂崖跳崖而亡。你的遗体运回京城后,我与曜松甚至亲自去验尸确定了你的身份,你怎会……”
楚南澈抿了抿干裂的唇,楚思衡见状,连忙解下腰间水壶递去。
万幸西蛮没有搜走他身上其它东西。
楚南澈饮了水,精神稍振。楚思衡又解下狐裘披在他身上,冻僵的身体渐渐回温,楚南澈长长地舒了口气。
“当年……我的确是被西蛮逼到了断魂崖。”楚南澈握住楚思衡的手回忆道,“楚西驰暗中勾结西蛮欲取我性命……他向西蛮提供了南州详图,承诺只要能杀我,待他日后登基,西蛮每年所需物资中原皆可以低于实价三成的价格优先提供,且待西蛮积蓄足够力量与漠北翻脸时,中原必会派兵协助。”
“听起来可真够诱人的。”
“是啊…西蛮王果然心动,答应了楚西驰的要求,派西蛮军师赫连珏与一万精锐亲自来取我性命……”
楚思衡冷笑一声,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的结局:“但是楚西驰翻脸了。”
楚南澈微微颔首:“不错。楚西驰过河拆桥,甚至设下埋伏反杀西蛮精锐,令他们损失惨重。”
“那你…又是如何落到西蛮手上的?”
“当日我被逼至绝境想要跳崖,即便死,我也绝不做西蛮的俘虏。”楚南澈眼底掠过一丝悲痛,“可那赫连珏实在精明,他算到了我会跳崖求死,我被他的鞭子打下悬崖后,便坠入了他们事先崖下布好的巨网中。”
至此,楚思衡总算明白那日去南州祭奠楚南澈,在崖边梨树上发现的枯藤是干什么用的了。
那便是当初用来救下和捉拿楚南澈的网。
“断魂崖共八峰,他们将你逼上最高峰,利用断崖落差与崖边树布下巨网救了你,将你擒回西蛮。”楚思衡在脑中复盘着楚南澈的遭遇,“那你的‘尸体’……难道是?”
“没错,正是人皮面具。此物发源于百年前的赫连氏,而那赫连珏…正年赫连氏的嫡系后人,他所制人皮面具不惧水火,肉眼难辨。”
楚思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的死骗过了所有人。”
“西蛮王听信了楚西驰的鬼话,但赫连珏没有信,他知道楚西驰不会履约,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我的命。”楚南澈艰难侧身,露出背上伤痕,“这道鞭痕并没有打在致命位置,但‘我’的那具尸体上,这道鞭伤定是在致命位置上吧。”
楚思衡望着那道几乎横穿整个脊背的鞭伤,默默从腰间锦袋掏出药膏为他上药:“嗯,那具尸体的鞭伤确在致命位置。我知道赫连珏的手段,所以以为你……但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
“我也是。”楚南澈抬眸看他,“我更没想到,会在这暗无天日的死牢里遇见你。”
楚思衡动作微顿,唇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老天爷…当真是给我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是啊……话说回来,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楚南澈好奇问,“这两年我虽大部分时间被囚禁,却也能零星听到一些中原的消息。曜松他…登基了?”
“嗯。北境一战后,楚西驰民心尽失,为绝后患,他便坐上了那个位置。”楚思衡扯下自己衣摆尚算干净的布料为他包扎,忽然轻笑出声,“说起来曜松不止一次跟我抱怨,说做皇帝太累。还说这皇位给你打下来了,若你还没投胎,就回去继承皇位,他好带着我去逍遥快活。”
闻言,楚南澈也笑出了声:“这家伙真是……不过让他做皇帝,确实是太为难他了。”
“何止是为难他,也是为难那些曾经跟他不对付的大臣。”
“还有你吧?”楚南澈侧首看他,污垢之下,那双眼眸难得有了光,“做皇后可也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曜松那小子…估计没少不分昼夜地折腾你。”
楚思衡的耳根“唰”一下红了,幸而牢中光线昏暗,楚南澈看不见。
“你…胡说八道什么……”
“都是昭告天下的皇后了,我应该没有胡说八道吧?”楚南澈语带调侃,“说起来我离京的时候,你二人还别扭得很。短短两年,便成了令天下人羡慕的帝后,可真是……”
“行了,别打趣我们了。”楚思衡连忙截断这个话题,“他们既救了你,又为何要把你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你这两年…是如何活下来的?”
“他们想打下中原,让我做他们的傀儡皇帝,故而好吃好喝供着我。可我不从,他们便翻脸,眼下正是翻脸期。每次他们都会把我丢进牢里,让我自生自灭。”
楚思衡心头一涩:“那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西蛮王有一子,他……”楚南澈顿了顿,“看上我了,我靠他活。”
楚思衡沉默良久,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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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赶在25年的尾巴复活白月光!
新年快乐[撒花][撒花]
第149章 阿古达
“西蛮王对楚氏皇族恨之入骨, 岂会允许他的儿子、西蛮未来的继承人对你……”楚思衡顿了顿,“他爹不得被气疯?”
“此事并非你想的那样,他……”
楚南澈正要解释, 牢房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乍听上去是个少年, 细听却透着一股孩童般的天真稚气, 就像一个大人在刻意模仿孩子的语调。
“说了多少次不准欺负阿澈!不准欺负阿澈!你们怎么都不听话呢!”
“殿下息怒, 这是陛下的意……”
“我不管!给我开门!”
“殿下……”
“我命你开门!”
守卫终是拗不过他,打开了牢房大门。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楚思衡下意识垂眸, 待他适应亮度扭头看去,一个人影已经紧紧“贴”在了楚南澈身上。
“阿澈!阿澈!”
楚南澈无奈叹了口气, 将他从自己身上掰开, 恭敬行礼:“见过阿古达殿下。”
阿古达却不满噘嘴:“不要不要!不要这个称呼!”
“殿下别闹了, 快回来!”
两名守卫冲过来手忙脚乱按住阿古达, 试图把他拖出去。趁着几人争执的空隙,楚思衡迅速凑到楚南澈身边。楚南澈知道他想问什么, 低声解释道:“他便是我说的西蛮王之子,阿古达。此人……如你所见, 心智不全。”
楚思衡侧首望去——那少年约有十七八岁,眉目生得极为清俊,眸子如初雪融化的山泉,不见半分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