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收敛些脾气, 莫要因自己心情不好就迁怒旁人。尤其是刘大人,他曾经是助纣为虐,但经过你我‘点拨’后已回归正途,你登基后他也是尽心辅佐, 日后就别总拿他当出气筒了。”
“……哦。”黎曜松搁下布巾,指尖拈起一缕青丝摸了摸,“好了,已经干了。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快些歇息吧。”
楚思衡含笑起身:“臣妾絮絮叨叨对陛下说了许多与旁人有关的事,陛下就不问问臣妾有什么要叮嘱陛下的吗?”
黎曜松正铺着被褥,闻言抬首朝他望来:“那皇后倒是说说,有何事是特意要叮嘱‘朕’一人的?”
楚思衡缓步走近,指尖解着腰间系带,走到黎曜松身前时,那身月白里衣已无声滑落在地。
当那身无寸缕的模样映入眼帘时,黎曜松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思衡……”
楚思衡抬手轻推黎曜松的肩,将人顺势按倒在铺开的被褥间,俯身在他微张的唇瓣上落下一吻,声音低而清晰:“不准纳妃。”
黎曜松眸光微动:“思衡?”
“不准纳妃。”楚思衡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压着几分难得的执拗,“那帮老臣……哪个家中没有倾国倾城的千金?日子长了,定会想方设法把她们送到你身边来巩固自己的权力,无论他们给出什么好处,你……都不准妥协。”
听着他这般分明带着醋意的警告,黎曜松眼底顿时漫开一片笑意:“自然。朕的后宫,自朕登基的那一刻起,便只有皇后一人。”
说罢,他忽而揽过楚思衡的腰一转,反将人压入被褥间,深深吻上了那抹嫣红。
滚烫的吻自唇瓣一路蜿蜒而下,最终落在那紧致的锁骨间,留下了帝王鲜明的印记。
“嗯……”楚思衡扬起脖颈,喉间溢出模糊的泣音。
他咬得太凶了。
但楚思衡并未推开他,反而主动伸手环住黎曜松的脖颈,将自己全然交付。
红烛摇曳,一夜春深。
翌日,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殿中。楚思衡刚一睁眼,身后的黎曜松便像是有所察觉般紧了紧手臂,引得楚思衡低哼一声。
“弄疼你了?”黎曜松立即睁眼,“我给你揉揉。”
温热的掌心在酸软的腰间来回游走,楚思衡舒服地喟叹出声,直到腰间酸意渐消,才轻声开口:“好了……可以了。”
黎曜松停下动作,先行起身下床,取过一下煨在炉边的衣裳,亲自为楚思衡更衣。又执起木梳,为他仔细梳好头发,戴上银冠。
楚思衡抚过发间两条崭新的长生辫,唇角微微扬起:“真好看……这一次,一定不会再把它们弄丢了。”
“辫子散了,重新编上就是。只要……你能平安。”黎曜松俯身轻抵上楚思衡的额心,“走吧,我…送你出城。”
“好。”
黎曜松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屏退所有侍卫,亲自牵着缰绳送楚思衡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以往这条路他总觉得很长,可此刻牵着楚思衡的手,城门的轮廓在眼前愈发清晰,他只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些,再长些,好让他再多牵一会儿身边的人。
两人走得很慢,终究还是站到了城门前。
“便送到这里吧。”楚思衡接过缰绳,“宫中不可长时间无主。”
“……再等等。”黎曜松取过鞍侧的斗笠为他戴上,一边系绳一边低声叮嘱,“遇到危险打不过就跑,这不丢人,千万不要拼命。”
“嗯。”
“若是……”黎曜松顿了顿,终究说出了最坏的设想,“若是…真的不小心被发现了,不要留恋,立刻跑回来!”
“嗯。”楚思衡轻笑出声,“不过话又说回来,陛下就不能盼我点好?”
“咳……我不是……”
“好啦,我明白你的意思。”楚思衡握住他的双手,“放心吧,为了你,为了师父师娘,为了这天下安宁,我都会活着回来。在那之前,小彩和雪翎可要托付你照顾了。”
黎曜松拍了拍胸膛,信誓旦旦道:“放心,有朕在,绝不会委屈了它们。”
“哦?”楚思衡眉眼微挑,“陛下这话……臣妾怎么听着有些不靠谱呢?”
“我……”
黎曜松还想解释,楚思衡却忽然凑近,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吻。随即翻身上马,挑起斗笠笑道:“等我回来,夫君。”
说罢,他便策马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黎曜松的视线中。
黎曜松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伫立许久,才缓缓抬手,轻触唇角那犹存的温软,低声道:“好,为夫等你。”
话音落下,黎曜松便转身回城。然而他并未立即返回皇宫,而是径直上了城楼。
每逢节庆,皆由陈勇亲自率兵巡城。当那道玄色身影出现在城楼上时,陈勇差点一个踉跄跪在黎曜松面前。
……虽然本来就是要跪的。
“免礼。”黎曜松毫不犹豫摆手免去虚礼,直接开门见山,“陈勇,朕有个任务要交给你。这件事,唯有你能做到。”
从帝王口中听到如此重托,陈勇瞬间意识到此次任务非同小可。
“陛下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好!朕就要你这句话!”黎曜松满意颔首,目光如炬,“朕命你即刻启程,快马加鞭赶赴西蛮,务必抢在皇后之前抵达西蛮王城,暗中护他周全。”
陈勇一怔——很显然,前往西蛮暗中护皇后周全这个任务在他预料之外。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陈勇也只能硬着头皮领命,匆匆收拾好行囊后快马加鞭出发。
黎曜松站在城楼上,目送陈勇的身影渐行渐远,心中暗道:“思衡,你的仇我无法替你报。那么你复仇路上的安全,便交给我吧。”
…
楚思衡并未一路向西直入西蛮。
他先走水路南下折返回连州,在城内稍作整顿,购置深入大漠所需的种种工具。
采买好最后的药物,天色已晚。连州的冬夜不似京城干冷,湿寒如跗骨之蛆,再厚实的狐裘都不管用。入夜后风一吹,寒意更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楚思衡拢紧狐裘往旧宅赶,途径一家纸铺子时,却鬼使神差停下脚步,破天荒地买了一沓纸钱。
回到空荡荡的旧宅,他整理好行囊,望着那沓突兀的黄纸,终是无奈叹了口气。
罢了,便宜他一次。
尘关上,楚思衡将行囊和马匹安置在那座年久失修,已经破败不堪的木屋中,独自跪坐在梨树木碑前,面前放着一只锈蚀的铜盆,此刻他正往里放纸钱。
“新年新岁,便给您烧点纸钱。但是事先说好,有了钱可不准在下头惹是生非,徒儿我可不想死了还要替您还债才能投胎。”楚思衡对着木碑喃喃道,“当然,您也别全都花光了。徒儿给您烧了这么多,您好歹……给我留点吧?”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湿冷的寒风。
盆中烧至一半的纸钱被风吹出,正好落到了楚思衡膝前。
他拾起那半张焦黄的纸页,唇角微扬:“师父,这就是您留给徒儿的?好,徒儿认了,多谢师父,便请师父您暂且给我保管着吧。”
说罢,他重新将那烧了一半的纸钱丢回盆中,火焰倏地窜高了几分。
“师父,我要去西蛮了。”
火焰噼啪作响,似是回音。
“我知道,您此刻一定在想我疯了。来,师父,喝杯酒消消气,且听徒儿慢慢说——”楚思衡取出随身携带的酒壶,将壶中酒尽数倒在木碑前,“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情形,那时您背着奄奄一息的师娘,手持月华剑,带着一身血闯了进来,把其他人都吓跑了,唯独我没跑。
“那时你问徒儿怕不怕,徒儿年幼,话说不完整,只对师父说了一句‘不,怕’,师父便追问徒儿到底是怕还是不怕……这个问题,徒儿当年没有回答,因为经历太少,答不上来。
“但如今,徒儿能在此处,对师父清清楚楚答一句——‘不怕’了。”
连州的仇,师父炸关的仇,师娘失踪的仇……如今的他,终于有能力清算心中沉淀十五年的仇恨了。
“您放心,当年西蛮欠我们的,如今徒儿定会让他们百倍千倍偿还,以此来祭奠师父炸关之痛。”
说完这番话,盆中纸钱也燃尽。楚思衡起身仔细拂去碑上的薄霜,微微一笑,转身步入木屋拿上行囊,策马下尘关。
天光破晓时,他驰出尘关,离开故土,正式踏入了西蛮地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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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黎:又要和老婆异地恋了[爆哭][爆哭]
第147章 西蛮王
这是楚思衡进入西蛮的第三日。
即便立于沙坡上眺望, 也再看不见尘关的轮廓,只剩下满天纷飞的黄沙。
楚思衡勒住缰绳,纯白的狐裘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边缘那圈绒毛都变了形。他压低斗笠, 透过纱帘望向远处凹凸不平的沙地, 果断将这条路从脑中剔去。
连他一人都走得如此吃力, 何况是身披盔甲,带着武器辎重的大军?
“天色不早了, 今日便回那个崖洞过夜吧。”
马儿喷着象鼻,不等楚思衡拉缰绳便自行掉头, 显然它也受够了这满天沙尘打在身上的痛痒感, 急切想回到那个能避风沙的崖洞。
待返回崖洞,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晚的沙漠与白日温度差异极大, 即便挨着篝火,仍会时不时有寒风自洞外传来。
楚思衡忍着寒意, 将今日所行路程在绢布上仔细标记好,后小心翼翼叠好绢布重新藏回狐裘内层的绒毛间。
藏好绢布, 他拢紧狐裘凑到马儿身旁与它一同取暖,拿起前两日在落星湖畔附近拾的一根粗枝捯饬火堆。
“西蛮这天真是阴晴不定,白日披狐裘太热,晚上又太冷……”楚思衡侧首轻抚马颈,“简直比北境的冬日还要磨人,你说是不是, 小松?”
那被唤作“小松”的白马轻哼两声,算作回应。
楚思衡唇角微弯,倚在它腿边喃喃自语:“咱们在这儿吹风吃沙,不知此刻的曜松在干什么?我离开这么些日子, 他有没有好好照顾雪翎和小彩?有没有再拿刘程当出气筒?有没有厌倦朝政……”
话音渐低,困意悄然上涌,楚思衡不知不觉便阖眼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是被冻醒的。
天光微熹,篝火已熄。楚思衡搓了搓冰冷的脸颊,起身收拾好行囊,再度上路。
今日的风沙稍敛,楚思衡便骑上小松,沿昨日的路往更偏南的方向前进,绕过了那片崎岖的山地,寻找更便利大军前行的路。
这个方向的地势明显要平缓许多,楚思衡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勾勒地形图图。然而未走出多远,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条路太整齐了。
在无止境的风沙肆虐下,两侧皆是陡坡,可中间这条路上却连一块较大的沙石都找不到,分明是时常有人修缮维护。
想到这儿,楚思衡骤然勒马翻身落地,刻意放轻了脚步。
那窸窣的摩擦声却并未减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