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曜松上前逗它:“你看你,一回来就给思衡惹事, 还好意思吃那么多肉干,羞不羞?”
“咕!”雪翎猛地扭头瞪向黎曜松, 金色的瞳孔燃起战意, 大有要与他一决高下的架势。
此刻雪翎的鸟喙和爪子都已十分锋利, 被啄或抓上一下定要见血。楚思衡怕黎曜松受伤, 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雪翎难得回来一次, 你就别与它争了。”
“我哪有。”黎曜松据理力争,“你瞧瞧, 它打翻的胭脂都弄进石锅里了,火药掺胭脂,还能有效果吗?”
“不受潮就无碍,掺胭脂自然……等等,胭脂?”楚思衡灵光一现,抓起玉瓶将剩下的胭脂尽数倒入石锅中。
黎曜松看惊了:“思衡?你这是?”
雪翎也投来诧异的目光:“咕?”
楚思衡不语, 只是以最快速度将火药胭脂的混合物塞入圆筒,再接上引线,一番调试后快步行至院中,屏息凝神拉动引线——
砰!
赤色火光自空中炸开, 即便是在白昼,那火光依旧耀眼,让人无法忽略。
黎曜松出门刚好看见那抹赤色火光,不由惊道:“这次的火光怎么这么亮?莫非……是加了胭脂的缘故?”
雪翎飞出来到院中的歪脖子树上落脚,看着那绽开的赤色火光,喉间不禁发出得意的“咕咕”声。
“雪翎,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楚思衡抚着雪翎的脑袋,将锦袋对它全面敞开。
雪翎朝黎曜松的方向发出一声得意又挑衅的“咕”,开始专心享用肉干。
然而肉干刚入嘴,天边便传来一声清越的长鸣。不等雪翎反应,那白影便俯冲而下,在歪脖子树稍高的枝上落脚。
“咕。”天鹰垂首望了浑身瞬间僵硬、喙中还叼着肉干的雪翎一眼,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抬起爪子对准楚思衡。
“沈将军来信?”楚思衡上前拆下铜管,阅过信中内容后不由疑惑,“怎么会不清楚?”
“怎么了?”黎曜松走过来问,“可是枫霖那边出了什么事?”
自沈枫霖率军到亀下坡与燕书寒汇合后,他便多次试着夺回浮云城,却都以失败告终。无奈他只能沿用与黎曜松一样的策略,在亀下坡与北羌对峙,另寻战机。
黎曜松本以为蛰伏这么多日,赫连灼终于按捺不住要有所行动,却不料沈枫霖以天鹰传信,却只是询问楚思衡随粮草一起送去的火药有何妙用。
楚思衡却对此很是不解,他明明将火药的使用方法单独存放在了一个木盒中,沈枫霖为何还要让天鹰传信来询问他火药之事?
“难道中途出了什么意外?”楚思衡抬眸望向黎曜松。
黎曜松心领神会,当即叫来牧同,命他将负责护送粮草的小队尽数喊了过来。
这一问才知,这支运输小队在运送粮草的路上遭遇了十名羌兵的偷袭,幸而小队皆配备了楚思衡的袖箭暗器与火药,并无伤亡。加之几乎每次运送粮草都会遇到小股羌队的偷袭,众人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只要没有伤亡,他们便不往上汇报。
“偷袭期间,他们可碰到了运输车?”
小队队长回忆道:“有几人碰到了车身,不过很快被我们以袖箭逼退,粮草与军师所托之物并未受损。”
“既未受损,那想必东西是平安送到了枫霖手上,说不定是东西太多,他没注意到?”
楚思衡却依旧眉头紧锁:“既未受损,沈将军又没有收到,恐怕……是被那支偷袭的北羌小队夺了去。”
队长一惊:“怎会?”
“那木盒不大,又放在边缘位置。依你描述的情形,当时几个羌贼皆冲着马车而去,你们仓皇御敌,难免有所疏漏。想来应是其中一人趁乱窃走木盒,而你们忙着发动袖箭暗器,并未注意到他的动作。”
“可他们为何要这么做?”队长不解,“他们要那东西也没用啊。”
楚思衡摇头,这也是他疑惑的地方。
倘若那存放火药使用说明的木盒真被北羌夺走,那他们这么做的契机是什么?那上面只是针对改良款烟花信号弹的使用说明而已,北羌夺去只不过是一张废纸。
“他们在赌。”黎曜松后知后觉,“像以前一样,赌能从中获取到有用的情报。”
关度山与浮云城之间相隔甚远,为节省人力物力,一些非紧急军情多半是随着运送粮草的小队一同送往浮云城。
这些情报对北羌来说基本没什么用,但也不妨有捡漏的情况存在。上一次北羌得以攻占浮云城,便是因为潜藏在后方的奇袭小队意外截获了一封调整后的浮云城布防图。
后来浮云城虽知晓布防图暴露,提前做了准备,可也架不住北羌攻势迅猛,守军只能被迫弃城,给浮云城带来了极大的损失。
从那之后,北羌便开始在后方碰运气。只要遇到运输小队便会偷袭。后方粮道被严重干扰,还是黎曜松派人一个个拔钉子,这才稳固了后方安稳。
“潜入后方偷袭的羌贼一般有多少人?”楚思衡忙问,“他们最多带来了多少损失?”
黎曜松思索道:“除了攻破浮云城,大批羌贼涌入关度山境内外,其余情况潜入的不会超过五十人。后方各粮道都有专门的守军巡逻,人数一多便会打草惊蛇。”
“现在的情况与当初很相似,都是羌贼大规模涌入后方又被赶走,因此遗留下许多漏网之鱼,只能后面再一个个拔钉子,是吗?”
“嗯。”黎曜松点头,“如今的情况,与当年可谓是一模一样。”
“不,大不相同。”楚思衡心生寒意,脸色愈发难看,“自我接手关度山以来,曾在鹰愁涧伏击过穆格伦领队的两百羌贼,那之后,魏将军带着关度山守军又连续拔除了几队五十人上的队伍。救回沈将军后,赵将军也参与一同拔钉子,战果显著。既是漏网之鱼,应当是越除越少,愈发溃败才是。”
“不错,这段日子魏忠与赵阔确实清理了许多藏匿在后方的羌贼,但这不是好事吗?”
“若越清越少,自然是好事,但若不是呢?”楚思衡道出心中猜想,“每次出兵,总能清理掉一支二十至五十人的偷袭队伍,而算上鹰愁涧伏击,如今清理后方的行动已有三十次有余,清剿的兵力却不变,这难道没有问题吗?”
经楚思衡这么一说,黎曜松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敌人自然杀得越多越好,可如果这个地方本不该有这么多敌人,那就要另提别论了。
“吴队长,你带兵运输粮草与那些羌贼交战时,对方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比如他们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不合常理的动作?”
“嘶……军师您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怪。俺们北境不常用暗器,兄弟们亮袖箭时,对面明显吃了一惊。他们见我们亮出暗器,马上就撤了,但在撤离时,他们的步伐一点都不凌乱,我还听见那个领头的用北羌语说什么‘报告’‘意外’之类的,跟之前遇到的羌贼完全不同,他们看似撤退,却一点没有落荒而逃的感觉。”
黎曜松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老吴啊,你可听清楚了?他们当真这么说的?”
“属下是土生土长的北境人,曾又在浮云城长大,几句简单的北羌语还不至于听错。”
两人对视一眼,楚思衡忧心道:“看来事情基本与我想的一样,在关度山境内,极有可能藏着一支北羌精兵。你率军驰援关度山,一路将羌贼逼会浮云城,自无暇再关注后方。关度山一战,城中损毁严重,守军亦无太多精力关注关度山境内的残兵,更不会去详查残兵人数。只要他们小股小股派出队伍,那么在敌人眼中,他们始终只是‘残兵’。”
“这么说,咱们关度山里有大鱼啊?”吴队长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那…那他们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们与我们一样,都在等待战机。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这股敌人在北羌的身份和地位。曜松,浮云城那边可有消息了?”
黎曜松摇头:“说来奇怪,明明约好了今日传递情报,可日都快落了,天鹰也在此处……莫非枫霖与书寒遇到什么意外了?”
黎曜松下意识看向天鹰,天鹰却缓缓摇头,示意两人无事。
黎曜松暗松口气,转而安抚楚思衡道:“兴许是他们那边临时有事需要忙吧。这样,再等一夜,明日若还没有消息,我便亲自派人去查探情况。”
楚思衡轻叹点头。
夜幕降临,细雪落下。燕书寒站在坡顶,眺望着浮云城的方向。
沈管家的话仍萦绕在耳旁,惹人心烦。
“书寒?”
正当燕书寒厌烦情绪到达顶峰时,沈枫霖的声音忽然从后响起:“这么晚了,你怎么站在此处吹风?”
燕书寒回过神,连忙将手中紧握的金冠藏起,回首笑道:“睡不着,出来走走。你身子受不得寒,快回去吧。”
“待你将心事说与我听完,我再回去也不迟。”沈枫霖席地而坐,“说说吧,我那父亲又如何为难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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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剧情也过半啦~
经人指点保住了羊毛,感谢[爆哭][爆哭]
第107章 穆廷云
燕书寒一怔:“你怎么……”
沈枫霖轻扯嘴角:“知子莫若父, 反之亦然。我那父亲我再了解不过了,这十二年来,他从未放弃任何让我低头的机会。”
燕书寒藏在衣袖下的手无意识摩挲起金冠纹路, 犹豫片刻终是伸出手, 将金冠递给了沈枫霖。
“这个…是沈管家命我转交给你的。”
看着那染血的金冠, 沈枫霖眼底掠过一丝波澜。他接过金冠端详良久, 才轻声道:“多谢。”
燕书寒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你怎么……”
“这个金冠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沈枫霖指尖轻抚过冠上干透的血迹,“我母亲很疼我, 可她在我八岁那年便病逝了。这是她亲手所制,说要待我及冠那日, 亲眼看着我戴上, 可惜……她没能等到那一日。到我及冠那日, 是父亲亲手为我戴上了这顶金冠, 后来也是他亲手摘了下来。关度山那夜逼问后,我便弄丢了母亲这唯一留给我的念想。所以无论如何, 书寒,谢谢你帮我把它找回来。”
燕书寒沉默片刻, 勉强扯一个笑道:“谢什么?沈夫人若是知晓她亲手为你做的发冠落在别人手上,定难安息。她于我亦有恩,这是我应该做的。”
沈枫霖摩挲着金冠,忽然叹息:“他知道我最在乎这个,既肯归还……开的条件可不小吧?”
燕书寒垂首“嗯”了一声。
“除了让我回去,还有什么?”
“援军。”燕书寒的声音几乎不可闻, “三万精锐。”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燕书寒这么说,沈枫霖还是不由一惊。
“居然是援军……难怪你如此难以启齿。”沈枫霖苦笑出声,“我这父亲, 终究是胜过我啊。”
“你不能答应!”燕书寒猛然起身,“他敢提出这个条件,必是算准你一定会屈服,你若回去,定有比诛髓寒毒凶狠上千百倍的东西等你,这与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若能以我一命换北境万千将士百姓的性命,值得。”沈枫霖毅然起身,心中已有决定。
“枫霖,你……”
不等燕书寒把话说完,天边便传来一声长鸣。沈枫霖抬手,接住了携信而来的雪翎。
“雪翎?这次怎么是你来?”沈枫霖连忙解下它腿间的铜管,“辛苦了,去歇着吧。”
雪翎离去后,沈枫霖展开信笺,与火药使用方法一同送来的,还有楚思衡那令人心惊的推测。
燕书寒注意到沈枫霖异样的神情,接过信纸好奇道:“楚公子在信里说了什么?你怎么……”
看到信中内容的那一瞬,话音戛然而止。
“北羌……精兵。”沈枫霖缓缓开口,“你觉得…楚公子这番猜测有几分真?”
“根据丁武他们探到的情报,赫连灼与乌尔广眼下确实都在浮云城内,没有再离开过。那么北羌三部中,唯一剩下的只有……”
“穆廷云。”沈枫霖沉声道,“北羌王庭不和多年,赫连灼、乌尔广、穆廷云分别占据三分之一的兵力各自为战,因此往年北羌南下的骚扰大多都不足为惧。除了浮云城布防情报被截那次,其余时候北羌能破浮云城,皆因两部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