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周墨避而不谈,随意揭过了这个关键的话题。如果方小姐能让周墨收心,他真的会对她刮目相看。
周墨听出了晏酒话语中隐藏的意味,“你会祝福我吗?”
他眨眨眼睛,周墨问过类似的问题。
但他现在心情很好,竟然颇有耐心地再次回答,“我当然希望你能找到喜欢的人。”
周墨穿的是一件色调柔和的高领衫,清晰勾勒出流畅的肩颈曲线,此刻动作利落地整理着物品,垂下眼帘,没有看他一眼。
垂眸低着头的时候,如墨的发丝自然垂落下来,因为角度,令晏酒看不清那张面孔上的神色。
但是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却透过周遭的空气,明晃晃地传递给了他。
“那么,”周墨静了静,忽而开口道,“我已经遇到喜欢的人了。”
他不留痕迹地在心里“哇”了一声。
虽然他没见过方小姐,但好感度却油然上升。
真厉害,能让周墨如此轻易说出“她是我喜欢的人”这种话。
他就说除了神人苏明溪以外,周墨不可能对男的感兴趣嘛。
这么想来,苏明溪和周墨再没下文也解释得通了。
估计周墨也和他相似,最开始因为主角受光环而爱上苏明溪,但直男本性发作,让周墨最终摆脱了控制。
周墨果然是笔直的,根本不用担心。
他的眼神里带着点调笑,话音略微上扬,勾出一个暧昧的弧度:
“方小姐真是让你一见倾心。”
周墨站起身看他,眼中平静无波,“有人在楼下等我,我走了,晏酒。”
*
十月下旬,晏酒在自家举办了生日派对。更准确的说,是周桐和其他人一手操办,他只强调一句不要太正式。
爸妈在国外走不开,提前送过来礼物,晏池倒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步入宴会厅径直走向晏酒。
他和许久不见的亲姐聊了几句,侧头的瞬间便看见周墨的身影,于是和晏池聊天的话音一顿。
周墨并未刻意避开人群,只是沉静立于光影交错的廊柱旁,姿态挺拔,鹤立鸡群。
周遭的喧嚣涌到他身边,便如同撞上一道透明的墙,自然而然地缓和分流。
随即晏酒的视线又落在周墨身边的方小姐,妆容精致,身着香槟色的长裙和系带高跟鞋。
方小姐低声对周墨说了些什么,周墨转脸倾听,唇角勾起一个标准的弧度。
他没多想,主动迎上去交谈,言辞中带上几分客气礼貌。
周墨似乎不习惯他装模作样,漆黑的眼眸长久凝视着他。
事实上,晏酒所想确实正确,周墨的心里确实产生了一丝近乎失落的情绪,如云似雾,琢磨不定。
时隔一月再见,晏酒表现得就好像,他们是需要保持正常社交距离的普通朋友。
他原本拥有一切,但他却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如同沙砾般从无助的指缝间随风流逝。
可他不想失去,原本可以得到的一切。
而晏酒就是“一切”的同义替换词。
那点失落,蓦然转变为某种更深重浓稠的情绪,令他生出一些黑暗的、不该有的念头。
本应该阻止理智滑向深渊,可他只是放任自己,无动于衷。
“好久不见,”然而再开口时,他的声线平简如常,“生日快乐,晏酒。”
晏酒淡淡一笑,“不是才一个月没见吗?”
他的声音低沉几分,“我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晏酒因这回答抬眸看向周墨。
黑瞳似墨,眼型锋利,睫毛长而浓密,眼底是一片近乎平静的漠然,仿佛隔着一层隐形的玻璃。
说起来,周墨与他同岁,生日在二月份。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蛋糕车就被推上台,人群的目光汇聚于周桐为他订做的8层2米高的巨型蛋糕。
晏酒缓步走上前去,场内的灯光骤然消逝,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闭眼许愿。
——希望自己不要再经历莫名其妙爱上主角受,成为炮灰渣攻这种糟心事情。
原本他只想了这么一个愿望,刚想睁开眼睛,却鬼使神差地停住动作。
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他继续保持着闭眼的姿态,又许下第二个愿望。
——希望周墨无论是和方小姐,还是哪家的小姐,能幸福美满在一起。
他睁开眼睛,灯光亮起来,人们的祝福和礼物纷然而至。
表面上,他完美不出错地应对道谢,脑子里却还纠结于刚才鬼使神差许下的、有关周墨的心愿。
而等到一番复杂的流程结束后,他也弄不清楚自己许下这种心愿的原因。
那双浅淡的眼瞳一凝,流光闪烁,在灯光下呈现着琉璃般的色泽。
……算了。
就当他是个善良又热心的人,关心好朋友的感情生活也属于情理之中。
他似有所觉地望向旁边,果然看到停留在原地的周墨,对上那人幽深的视线。
周围的宾客已然散去,然而周墨却很有耐心地等在原地,身旁的方小姐不知去了哪里。
他抬手理了理领口,从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还有覆盖其上的黑色腕表,搭配着闪耀的黑色手饰。
虽然迎上了周墨的视线,对方也没有任何表示,可他却笃定周墨会过来找他。
果不其然,在他应付完周围的最后一名宾客后,周墨恰到好处走过来,宛如一缕冷冽的风拂面而来,隔绝了四周暧昧的光影和氛围,开口询问:
“十月份你还有其他事情吗?”
“你打探我行踪,”他想起之前疑似被跟踪的经验,警惕道,“又要跟踪我?”
周墨忽然勾了勾唇角,眼中的冰冷消融几分。
随即晏酒意识到,这是自他与周墨再次见面后,说的第一句不那么疏远客气的话语。
刻意维持的微妙疏离感功亏一篑,他心里有些不爽,就像输了一盘游戏。
那张俊美的脸庞,霎时间露出懊恼的神色。
精致漂亮的眉眼轮廓深邃,鼻梁高挺,唇形优美,白金色的发丝打理妥帖,自带一股随性的蛊惑。
“我想约你两个人玩,”周墨状似真诚地说,“时间地点你来定。”
谈起玩乐、度假和旅游,晏酒情不自禁想起两人自高中起,就喜欢在假期到处乱玩。
但凡稍微出名的国家和不特别危险的地区,晏酒都至少去过一次。
周墨看着冷淡不近人情,实则安排这种事情很周到妥帖,他和周墨出去玩,都会放心把计划交给对方。
简单来说,他只负责脑子空空地吃喝玩乐,剩下所有琐碎的事情通通打包扔给周墨处理。
划船、冲浪、滑雪……以及其他刺激烧钱的玩乐。
周墨因为他,也跟着学会各种正经或不正经的娱乐方式。
从前的回忆宛如一袭辗转透明的纱,轻飘飘地网住他,令他的整颗心像是被小鸟的尾羽划过,留下一点奇异的触觉。
但那毕竟是以前,他和周墨都改变了很多,也许他们不适合再如此密切往来。
晏酒张了张嘴,本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最终却没吐出任何一个字。
随即他又垂眸,纤长的睫毛在交错的光影之下,呈现出一种湿漉漉的错觉。
窗外夜幕低垂,宾客的声音消弭,生日宴会已然进行到尾声。
然而他却沉默着,与周墨进行着一场奇怪的对话。
此刻晏酒有点盼望,还没离场的周桐或者晏池,能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他们,并毫无眼色地横插进来,让这番对话草草结束。
然而事与愿违。
没有任何人出言打扰,而周墨也尤为执着,声音低沉如耳语:
“你有其他安排吗?”
虽然周墨的声音很低,他依旧听清了每一个字,而他也不想骗周墨。
“没有其他安排,你也知道,”晏酒如实回答,“我最近花在web3的时间很少,都快半退圈了,而且我是量化策略bot交易,又不像其他人需要盯盘。”
“那么别拒绝我,晏酒。”周墨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失落,像是叹息似的,“我不想和你一点点疏远,最后只能退回到普通朋友的距离。”
这是周墨难得的真心流露时刻,他想。
一瞬间,晏酒脑中的思绪混乱纠缠。
昳丽漂亮的五官,因为静默的思忖而失去了几分表情,流露出一股天然冷郁的美感,如同冰冷的刀锋切开柔韧的纸面。
精心修饰的白金色发丝,更给这种美增添了几分不甚真实的质感。
“从不到十岁的时候我就认识你,”周墨蹙眉,像是因为如此真切的剖白而感到抗拒,“十多年的岁月……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自从回国以来,周墨至少在他面前进行了两次真情流露。
这种时刻放在从前难能可贵,因为周墨根本不擅长表达情感。
晏酒轻轻抬眸,缓缓眨了眨浓密的睫毛,瞳孔里似有流光一闪。
面前之人的皮肤因灯光而显现出一种近乎苍白的色泽,纯粹漆黑的头发和眼眸更是凸显了这一点。
一贯冷清淡漠的眼睛里,似乎闪动着细碎的浮冰,在灯光下一晃一闪。
“……我也不想结束,”晏酒避开了对方的视线,“那就去东南亚玩玩吧,我大半年没回岛上的小别墅了。”
“也不知道清洁公司有没有偷懒,给没给我定时打扫房间。”
因为他的回答,周墨眼中荡漾起细小的波纹,又好似黑色的浮冰相互碰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