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冰冷潮湿的墓园,不再有血腥和死亡。
意识恍惚间,他仿佛嗅到了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看见校园里连绵不绝的樱花林。
……好像做了一场漫长绝望的、有关末日的春秋大梦。
是么?
他无意识皱起眉毛。
不是么?
他无法判断。
在他无法分辨现实之际,带着血腥味的唇,轻轻覆上了他的。
这个吻很轻柔,湿漉漉的血气却顿时充斥了口腔,比起挑/逗欲望,更像是温和的安抚。
可他却措手不及,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举动,然而身体却先于理智地,率先一步回应着这个吻。
鲜血的气味几乎浓郁至甜腻的程度,搅动着他口腔的舌头,好像草莓或者樱桃味的甜品,滑腻而又令他极度沉湎于此。
无法厘清源头的血液纠缠着,融化在唇齿之间。
他轻轻舔/舐白燃唇上干裂细小的伤口,动作带着一种未曾察觉的依赖。
细微的刺痛让白燃的睫毛轻颤,如同振翅欲飞的蝴蝶翅尖,黑沉的瞳孔中唯独倒影着一人的身影。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所有的事情,关于末日,关于背叛,关于杀戮和齐砚,灰色的瞳孔收缩一瞬。
他轻轻偏过头去,主动避开了另一道嘴唇,轻轻开口:
“彻底毁灭我吧,白燃。”
白燃微微一怔。
“心脏不是我的弱点,”他继续说,“你要将我分尸,确保我的躯体无法连接,这样我就不会再打扰你了。”
——不会被他纠缠不休,不会被他杀死,不会被冰冷的仇恨和扭曲的爱意吞没。
他感到平静,虽然他不知道这种平静能持续多长时间。
但是他希望能够长一些,再长一些,长到足以让白燃彻底毁掉他。
白燃的心头仿佛被某种东西划过,留下明晰的钝痛。
——江潮屿是真的在请求他,让他杀死自己。
沉默的时间有些久,沉静片刻后,忍着嗓子被撕裂的疼痛,他说:
“我们,离开这里吧。”
他已经感受不到喉咙的存在了,但他继续说,声音微弱又柔软:
“再不会有背叛……迎来崭新的开始。”
眼皮沉重得仿佛下一刻就会睡过去,然而他强打起精神,确信江潮屿的杀意荡然无存后,才脱力趴在对方的怀里。
下颌戳在肩膀上有点难受,于是他又换了一个姿势,用侧脸贴着江潮屿。
日出的光线愈来愈强烈,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除非他真的想杀死江潮屿。
而他现在并不想这样做。
他撑着手臂,艰难地从江潮屿身上爬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顾不上自己,他首先将那滑落的毯子重新捡起,严严实实地罩在江潮屿的身上,隔绝明亮的晨光。
幸好江潮屿此刻沉默又听话,他们顺利地回到越野车旁边。
打开车门,看着江潮屿坐进去之后,他扶着车门喘息片刻,又从散落的物资里找出一瓶水,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绕到驾驶座,他发动汽车,最终车辆停在了一处巨大岩石投下的阴影里,彻底避开了阳光的位置。
白燃没有立刻休息,又从车里找出一些简易的机械零件,手指颤抖却稳定地操作着,在车辆周围布下了几个隐蔽的机械陷阱。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驾驶座,找出急救包里的镊子和最后一点绷带,对着后视镜仔细地挑出伤口处的杂物,又用绷带缠绕伤口。绷带很快渗出血色,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打了个结。
最后,他撕下座椅上早已破烂的布套,揉成团,堵住了车窗上被流弹击穿的破洞,尽可能地将车内与外界隔绝。
当最后一丝光线被挡住,车内陷入一片昏暗的静谧时,白燃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驾驶座上。
身体的疼痛,精神的极度疲惫,失血带来的眩晕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扭头看了一眼后座上被毯子完全覆盖的身影,犹豫了一瞬。
需要处理江潮屿的伤口吗?
转念一想,这人就连心脏被捏碎了还能长出来,属实超出了他包扎止血的范畴。
他相信江潮屿强大的自愈能力,相信生命的奇迹,相信原书中融合了反派和主角攻的强大光环。
再也无法支撑疲惫的躯体了,他闭上眼睛,却感到周身一片寒凉。
用不甚清醒的脑子思索片刻,他认为江潮屿那异于常人的体温应该也不需要保暖,于是睁开眼睛,心安理得地从后面扯过那条珍贵的毛毯,披在自己身上。
对此,江潮屿毫无异议,死了一般安静,悄无声息,就好像那具苍白的身体只是一具无生命的雕塑。
用毯子裹住了大半个身体后,他合上沉重的眼皮,几乎是瞬间便坠入了昏沉沉的黑暗。
*
白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应该是被震耳欲聋的暴雨声惊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脖颈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摩擦感。
滂沱大雨疯狂地倾泻而下,密集的雨点却并未直接砸落在车身上。
他定睛看去,只见车顶上方,无数粗壮的藤蔓与枝叶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厚实的网,层层叠叠,如同一个天然的穹顶,雨水只能顺着叶脉和藤蔓边缘流淌而下,形成一道道水帘。
他慢半拍地意识到,这是江潮屿掠夺而来的异能,并且在他昏睡期间,被动或主动地施展着。
目光越过水帘,他看到了那个站在不远处的身影。
江潮屿静静地站在车外,身形单薄,姿态挺拔,微微仰头看着天幕,狂野生长的枝叶同样在他头顶上方形成了遮蔽。
白燃张了张嘴,一个念头下意识冒了出来——站在树下,万一被雷劈了怎么办?
随即他又扯了扯嘴角,撩起耳畔凌乱的发丝。
江潮屿能操纵电流,狂暴的雷霆对他而言,或许更像是力量的源泉,而非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发出声音呼唤那个名字。
……江潮屿。
他本想说出口,可喉咙里只挤出一点破碎嘶哑的气声,剧痛瞬间扼住了他的声带,发不出半个清晰的音节。
徒劳地又试了一次,依旧只有无声的痛楚。
白燃微微一怔,抬手摸了摸被绷带缠绕的地方。
现在他彻底变成了哑巴。
第73章 末日世界20
头脑依旧昏沉,手指尖冰凉,脸颊却如有火烧。
白燃瞄了一眼倒车镜里的自己,瞥见了那鬼一样苍白又泛红的脸,黑色的瞳孔毫无生气。
江潮屿还没注意到他醒来,灰眸沉沉,像是落进了冰冷的雨水,周身萦绕着一股肃杀的氛围。
当他的双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时,一股虚浮感立刻从脚底窜了上来,伴随着一阵阵不正常的燥/热。
他知道自己应该发烧了,失血过多,伤口还可能感染了,在这恶劣的环境下几乎是必然。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此刻恐怕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但他是异能者,顽强的生命力令他无法陷入长眠,甚至他现在已经恢复了半数体力。
但比起江潮屿,这点生命力显然很不够看。
关紧车门后,他站直身体,脖颈上缠绕的白色纱布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风雨里。
然而脸颊确实滚烫,呼吸间都充斥着热气,他忍不住用冰凉的手指捂住脸,沉沉吐息。
这番动作引起了江潮屿的注意。
那道站在树下的身影缓缓转过来,灰色的眼眸穿透雨幕落在他的身上。
那眼神很缥缈,没有之前的疯狂,也没有清晰的焦点,像是在辨认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犹疑。
他的心里一沉,瞬间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霾,就仿佛那双灰色的眼眸,雾蒙蒙的,缠绕着深邃的阴郁。
在此之前,在把江潮屿拖进车里的时候,他确实有那么一刻认为可以迎接新的开始。
但或许他想得太简单,太幼稚了。
如果江潮屿的精神状态进一步恶化呢?
倘若江潮屿遗忘了所有事情,或者更糟,只记得刻骨铭心的仇恨呢?
这些都是近乎无解的问题,至少对于白燃来说是这样的。
迎着江潮屿缭绕不明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用声音表达什么,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
但喉咙深处立刻传来钝重的痛楚,阻止了他任何试图发声的努力,只余下眉心因忍耐而蹙起的痕迹。
江潮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任何动作。雨水顺着枝叶的缝隙偶尔滴落,在肩头溅开细小的水花,他却浑然不觉。
白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微弱的期望沉了下去。
吞噬融合了齐砚的异能,连同那些残留的精神碎片,恐怕让他的精神状态更加混乱不堪,此刻或许根本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然而他还是慢慢走到江潮屿的面前,站定。
冷风和雨水阴郁地吹过,寒冷如同阴冷的蛇类窜入他的衣领。
他们相顾无言,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却好像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站在渺远的彼岸,中间隔着整片波涛汹涌的大洋。
不能一直这样沉默下去,不然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一头栽倒进江潮屿的怀里。
但那样也不错,至少是一个不会令对方拒绝的破冰方式。
思绪飘远到莫名其妙的地方,他不禁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温柔的、仿佛毫无阴霾的微笑。
他抬起手,指尖先轻轻点在自己缠绕着纱布的脖颈上,那里是痛楚和失声的源头,然后又做了一个清晰的“打叉”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