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云山凑过去闻了一下, 说道:“味甘微苦,有提神醒脑感。有熟地黄,可能有石菖蒲或者川穹。”
然后,几人把位置让给了温清杨,但温清杨在光下仔细看了许久那丹药,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有符箓,但我看不懂。”
这话一出,几个人眼神都变了。
“再试试呢?” 司徒云山试图劝温清杨。
“不是试不试的。这不是通行符箓,我没见过这种画法。” 温清杨摇头摇得坚决,转头对宋清和说:“找你道侣试试?”
几个人都在看宋清和,宋清和僵住。
“行。” 宋清和咬牙答应。
明月高悬,太素秘境安静的可怕。
宋清和下了山来,发现河边全是打坐的修士,他绕过这些人,走进了小院。合欢宗众人也已经偃旗息鼓,找了地方开始打坐修行。他敲了敲天符阁修士的门,没人回应,想必也已经入定了。
宋清和想了想,没有推门,转身去了下房。之前楚明筠被江临俘虏之时,就被关那里。最近他好像老是神神秘秘地待在那个房间。
宋清和走到门口的时候,心里带着点怨气,没敲门,直接推开门进去了。都要成亲了,还在乎这种虚礼干什么。
屋子灯光昏暗,烛火摇曳,把墙上的影子辣的斑驳而诡异,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楚明筠背对门口,影子投在地上,静得仿佛凝固了一半。
宋清和本想开口,但是被这诡异的气氛压得嗓子发紧。他轻手轻脚靠近,从侧面绕过了楚明筠,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浑身一震,呼吸瞬间滞住。
楚明筠的道袍解开,苍白的胸膛上赫然裂开一道蜿蜒的伤口,鲜血正缓缓从伤口处渗出,沿着皮肤蜿蜒而下,濡湿了他削瘦的腰侧。他的黑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的颈项和鼓起的胸膛,整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脆弱又疯魔。
楚明筠左手持笔,笔尖沾着自己胸口渗出的血液,在右臂图画。随着符笔的游走,一道道复杂而细密的符文缓缓浮现在皮肤上,血红色的光泽在烛火下显得刺目而诡谲。笔锋划过的地方,皮肉微微凹陷,像是血液凝结出的一道道深痕。
他面前的桌上一片凌乱,最显眼的是一把手掌长的小刀,刀尖带血。后面是胡乱放着的东西,带血的纱布、写过的黄纸、揭开盖子的朱砂,用了一半的药粉。
宋清和心脏狂跳,瞳孔微微颤抖,目光紧紧锁在楚明筠的动作上,脑海中仿佛被灌进了冰冷的水,寒意从头顶直涌到脚底。
以血为引,这是什么邪法?!楚明筠消失这些天到底在干什么?!
血液,尤其是心头血,乃是生命力和真元凝聚之物。用的是心头血,耗费的是命和修为。他要拿命换什么?!
宋清和忽然想起了楚明筠满脸痛苦说自己不够强的样子……我是不是说他废物来着?他是不是受刺激?所以才想出这种以心血为因子的邪法?我是不是做错事了?不要吧……宋清和有点惶恐。
宋清和不敢出声不敢动,生怕楚明筠笔下有什么差错,当即走火入魔。
楚明筠精神集中,直到他放下笔,胡乱往胸口撒了些止血的药粉之后,才发现自己旁边还站着这个人。
“清和想我了?” 见宋清和盯着他,楚明筠胡乱擦了把胸口,把袍子拢了起来,顿了顿,又放开了没有血的另一边。
“你在做什么?这是什么邪法?” 宋清和问的严肃。
“清和心疼为夫?” 楚明筠站了起来。宋清和的视线一下变成了仰视,看着楚明筠站了起来,朝着宋清和走了过来。
昏黄灯光下的楚明筠俊美无铸,让宋清和不由自主退了两步,摈住了呼吸。
“清和穿白衣真好看,” 楚明筠脚下不停,目光浓烈,“像是天上的仙人。”
宋清和哑然。这衣服本是为了秦铮的出关大典准备的礼服,没想到今天穿上了。
“不过,”楚明筠低声笑了笑,手指轻轻拨开了宋清和落在肩头的头发,“脱了衣服的清和,更好看。”
宋清和恶寒,推了楚明筠的肩膀一把。楚明筠被推得退了一步,胸口的伤口崩裂了,血迅速浸透白色的药粉。但他仿佛毫不在意,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着宋清和,眼神里带着几分隐秘的期待。
“别动。” 宋清和叹了口气,认命地帮楚明筠抹去多余的药粉。他擦干净楚明筠的胸膛,然后又被吓了一跳,楚明筠心口大大小小地刀口有十多处,看样子都是最近划开的。
“你到底在搞什么?” 宋清和压抑着怒意,咬牙问道。哪有人这样糟践自己身体的?一个不慎,把自己戳死了可怎么办?
“没什么。” 楚明筠脱掉了道袍,露出了有些惨白的身体,方便宋清和上药。
宋清和擦掉了那药粉,就听到楚明筠低低地喘息在耳边响起,也不知道是呼痛,还是有心引诱。这种做派宋清和见多了,已经完全无动于衷了,冷着脸重新上药。
擦完药,宋清和掏出纱布要给他包扎。宋清和的手在楚明筠腰腹间划过,让他微不可见抖了抖,觉得全身都热了起来。宋清和的感觉却是相反,楚明筠的皮肤一如既往光滑,但温度比之前低太多了。
大概是失血过多了。宋清和有点不安的想。
楚明筠面上带笑,趁机摸宋清和的腰背,转移话题问道:“我们清和无事不登三宝殿,深夜来访,想让为夫帮你做什么?” 他显然不愿意再让宋清和继续这个话题了。
“真不说?” 宋清和往后靠了靠,盯着楚明筠的凤眼,楚明筠微微摇头。
“想让楚郎帮我看个符箓。”宋清和也不再问,直说了自己的目的。楚明筠是死是活,半死不活,又关他什么事,不想说就算了,宋清和才不会叽叽歪歪问东问西。
“不胜荣幸。”楚明筠笑了笑,整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愈加苍白。“什么符箓?”
“延年回春丹。” 宋清和沉声道。
“延年回春丹?”楚明筠问了一句。宋清和点头。
“好。” 楚明筠系起了衣服,眉间带着点疲惫,但仍然笑着说道:“清和带路。”
……
宋清和接下来两天,都沉浸在研究那颗延年回春丹之上。
这丹药外表有一个小型符箓,维持着丹药本身稳定性。司徒云山等人不敢轻易破坏丹药的结构,就抓来了楚明筠,让他照着丹药破解这符箓,画出模样来,温清杨尽量学习,并且在其他丹药上实验。
宋清和也没闲着,他和萧清煜闻着药丸,翻着药典,两个人把能组成类似味道的药材找了遍,写了几百张方子,然后根据药理,又排除掉大半。
一直等到有人找来,告诉他们说,张符阳天师到了,几个人才暂时休息了一会。
司徒云山抹把脸,出去招待张符阳。宋清和则去看了看还在昏睡的秦铮,对方睡得昏天黑地,不省人事,还不知道马上要给他招魂了。
张符阳要在秦铮渡劫的地方升坛做法,以便召回他的生魂。
合欢宗的人花了好大功夫,才劝离了在此处的修士,用巨大的白幡把整个山头围了起来。他们不得不这么做,如果让其他人知道了秦铮刚刚化神渡劫,就丢掉了生魂,那之前费尽心思的一出大戏,就变成了笑话。
这法坛以青石为底,用七星罡步的方位布置而成,坛场四角插着五色幡旗,幢幡随风猎猎作响。正中香炉里燃着三清至香,青烟缭绕直上,仿佛要穿透九天。坛前摆满了法器:铜钟、玉磬、剑符、水盂,还有一盏盏长明灯,灯火微颤,将整个山顶照得恍若白昼。
张符阳亲自主持这场法事。他身披羽冠道袍,他手持一柄拂尘,立于主坛中央,神情肃穆。他身后,几名道士分列两侧,各司其职,动作整齐划一。他们中有人捧香炉,有人持幡幢,有人执法铃,随张符阳的指令而行动。
宋清和站在法坛几十步外,看的新奇,他们以修炼内丹为主,对于斋醮科仪之事并不是熟悉,连《醮坛清规》都没读过几遍。这《醮坛清规》说斋醮乃人神交接之时,需要慎之又慎。因此,宋清和也不敢东张西望,只是盯着被放在了主坛上的秦铮。
张符阳一手拿剑,一手捏诀,步罡踏斗,脚下步伐如星辰运转。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有力,咒语如水流般穿透风中,带着令人心悸的神秘韵律:“天师降临,九霄通达;急急如律令!”话音未落,他举剑划符,那符纸居然烧了起来。
“侍香,进表!”张符阳一声令下,一名道士捧着青纸符表上前。符表上已用朱砂书写好咒文,内容是祈请天尊指引秦铮魂归。张符阳接过符表,郑重地焚化于香炉之中,烟气腾起,仿佛直达天庭。
宋清和眼神不自觉的跟着那烟火上了天。天上真的有神仙吗?
张符阳带来的道士们开始诵经,宋清和感觉自己的脑袋木木,有些钝钝的痛,好像有人想要把什么东西从他脑袋里拿走,想要是要把什么东西塞进他脑袋里。
张符阳猛然睁眼,左手持剑,右手高高举起,喝道:“请仙!”一道刺目的火光从香炉中炸开,法坛之上的幡幢无风而动,灵符燃烧的烟气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影,若隐若现,仿佛欲从虚空中降临。
“魂归!”张符阳高声喝道,拂尘猛地一挥,身后的道士齐声念咒,声音如雷霆震响。法坛周围的灯火骤然大盛,照亮了整个山顶。
宋清和忽然一阵剧痛袭来,猝不及防地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头,头痛欲裂,急促的喘息声打破了四周的寂静。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冷汗,苍白的面色映着法坛上飘摇的灯火,显得愈发虚弱。
在他身后的楚明筠脸色一变,连忙俯身扶起他,将他小心翼翼地揽入怀中,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抚:“别急,放松些。”宋清和靠在楚明筠的怀里,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只能虚弱地喘息着。
风声渐渐平息,张符阳缓缓收起拂尘,神情肃穆,向东拱手一拜:“招魂已毕,静候归位。”
宋清和在痛楚间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中,他看到法坛上秦铮缓缓撑起身体,目光茫然地环视四周,似在确认自己所处的环境。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宋清和身上,瞬间一亮,眼中闪过一抹激动,嘴唇微动,低声唤道:“怀……”
然而,还未等他喊出完整的名字,秦铮的目光忽然转向了旁边的万流生,神色倏地变得复杂,带着几分疑惑和迟疑。
楚明筠一言不发,抱着宋清和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目光在秦铮和万流生之间逡巡几次,神色晦暗,心里已有了自己的计较。
第65章
醒来后的秦铮好像不太一样了。
宋清和能明显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
之前也能感觉到秦铮直勾勾的目光, 但是并非是这样带着疑惑和权衡,上下扫视不断打量的目光。
明月高悬,法坛上的长明灯火微微跳动, 让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在这样的光芒中,宋清和和秦铮四目相接,他一瞬间便有了主意。
“秦长老, 你醒了。” 宋清和没顾上礼节,赶在所有人面前开口喊了一声。
“秦长老……?” 秦铮从法坛上坐了起来, 手指微微蜷起, 仿佛在适应某种陌生的感觉。他的目光从宋清和的脸上滑过,又若有所思地停在他的胸口,像是在分辨什么。
宋清和不顾自己头痛,挣扎着从楚明筠怀里起来, 行了个礼。
楚明筠扶着他,目光复杂, 心有戚戚,也不知道心下是喜是悲。宋清和主动和秦铮撇清关系了,他好像要……放弃秦铮了……楚明筠的心跳飞快。楚明筠有点物伤其类, 但更多的是几乎控制不住的狂喜。
“师尊。” 宋清和推了推在旁边的司徒云山,司徒云山从看好戏状态中反应过来,连忙上去感谢张符阳天师和随行的道士道童。
宋清和转头, 看了一眼目光复杂的万流生,示意他上去扶一把秦铮。万流生没说话,皱着眉看着宋清和, 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万流生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目前情势不对,又怎么会冒然上去。他又看了一眼自己, 没穿白衣,反而是宋清和还穿着格外隆重的白衣。但他毕竟和秦铮有多年交情,因此远远问了一句:“铮哥,你还好吧?”
秦铮缓缓站了起来,没说话,只是不断看着宋清和和万流生。过了会后,问道:“我叫秦铮?还是秦什么铮?什么宗门的长老?”
宋清和见状,也说不清楚是重新悬起了一颗心,还是放下心来。他微微一笑,说道:“秦长老。您大名秦铮,乃是我合欢宗的客座长老。”
宋清和自认为这话说得无可挑剔。宋清和与秦铮能有一段缘分,一是因为他需要找纯阳之体双修修复内丹,二是因为秦铮不通世故死缠烂打,如果有三,那便是宋清和私心期望秦铮能给合欢宗壮威。
既然宋清和修为已经恢复,秦铮魂魄变动,看起来像是失忆且性情大变,不会再做死缠烂打之事。如果能留住秦铮当长老,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如果留不住,那也无计可施了。
楚明筠从背后拉着了宋清和的手,和他十指交握,宋清和没拒绝,反而有点庆幸楚明筠的配合。
楚明筠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前几天秦铮抱着宋清和耀武扬威的表情还在眼前,如今情形彻底倒转。楚明筠低头掩去唇角一抹几乎藏不住的笑意。
秦铮的目光在宋清和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转向楚明筠,似乎在努力辨认他们的身份。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宋清和心中一动,他从来没在秦铮脸上看到过如此神情。
别是招错魂了吧?别是什么孤魂野鬼占据了他的身体。
宋清和没再看秦铮,挣开楚明筠,走上前去,和司徒云山耳语几句。司徒云山立刻问了张符阳这个问题。
“秦铮!” 张符阳抬高声音喝了一声,周围人下意识转过头去看。秦铮也皱着眉头看他。
“是他。” 张符阳拍了拍司徒云山的肩膀,说道,“秦铮是纯阳之体,又是化神期修士,体内罡气十足,哪里有什么孤魂野鬼敢跑到他身体里去。魂魄入体,精神错乱,或者丢失记忆,都是正常的。”
说完,张符阳又挑着眉毛说道:“还是你们不信我?” 司徒云山忙说不敢。
既然张符阳这么说,周围的人也都多少放下点心来。
宋清和走了上去,把秦铮的长剑双手呈给他,语气真诚说了句:“恭贺秦长老渡劫成功,魂魄归位。此乃我宗第一大盛事!” 他笑得真诚,举止得体,眉心微蹙,但又很快舒展开来。
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恭贺之声。
秦铮接过长剑时,手中的力道略显僵硬。他低头看着剑身,目光停留得太久,仿佛在确认某种记忆是否依然存在。他如此专注,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眼神。既然宋清和已经明确表示放弃秦铮了……他又要当合欢宗长老,那周围的合欢宗弟子肖想一下秦铮,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