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宋清和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翻江倒海。不甘心,嫉妒,心疼……种种情绪几乎要将他撕裂。但最终,他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
江临藏身于法坛侧面的阴影中,如同蛰伏的毒蛇,所有的感官都系于祭坛上那个人身上。
宋清和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看上去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江临的指尖,已经缠上了数道无形的琴丝。他等了太久,从林家灭门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刻。可现在,他却觉得每一息的等待,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
终于,陶仲文的身影出现了。
江临看着他强作从容,看着他整理衣冠,看着他用那副伪善的面孔,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珍宝。江临的眼中,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看着陶仲文蹲下身,看着他用那令人作呕的温柔声音呼唤着宋清和的名字,看着他伸出手,企图将宋清和……拥入怀中。
就是此刻。
在陶仲文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宋清和衣衫的那一瞬间,江临心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琴丝如银色的闪电,无声地暴起!它们是江临嫉妒的具象化,从四面八方缠绕而上,瞬间便将陶仲文捆了个结结实实!江临的琴丝足以绞断百年古木,但化神期修士的肉身强横如斯,竟只能堪堪缚住他,无法将其立时绞杀。
但,这就够了。
阿日娜的箭矢如期而至,而宋清和,他也动了!他拔出自己的剑,毫不犹豫地,将陶仲文捅了个对穿!
江临的眼中,闪烁着大仇得报的、快意的火花。
但他怎么不死?
陶仲文为什么不死?!
江临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看着那个本该倒下的仇人,在承受了如此重创之后,竟依旧屹立不倒,心中第一次涌起了荒谬的、难以置信的寒意。
然后,秦铮就出现了。
又是秦铮!!
江临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着秦铮御剑而来,看着他用那把破军剑轻易地拦下了所有的攻击,说要将陶仲文带回川省道纪司。
那一瞬间,江临的脑海中,闪电般地完成了他一生中最快的一次权衡:
坏消息:秦铮真的对宋清和有情。
好消息:宋清和全忘了!
他听到宋清和在情势逆转后,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自己身前,听到他对秦铮说:“求你,救他!”
江临在那一刻,几乎要笑出声来。
宋清和爱他,只爱他!他选择了他!
之后的事情,都化作了混乱的血色与寒冰。他只记得自己被陶仲文最后的力量带到了祭坛之上,几乎要被那个不死的怪物夺舍。在那个过程中,他看到了陶仲文记忆中最深刻的画面——
他看到了宋怀真,宋清和的前世,那个风华绝代的仙人,最终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那一刻,江临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占有欲,都被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悲伤所取代。
他又变了。
他想,清和还是不要和我一起死了。
死了,会很痛。会像宋怀真那样,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血泊里。
他可以放手……这一次,是真的可以。
等到危险彻底消除,等到情势完全稳定,等到他亲眼看着宋清和在他的保护下,安然无恙地走出秘境,御剑飞向了那片属于他的、广阔的天空。
江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然后,他又变了。
当那份蚀骨的疼痛和失去感重新将他包裹时,一个冰冷的、如同真理般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林怀章是林氏先祖。
林怀章纠缠了宋清和的前世,千年不休。
我,林述彝,是林氏后人。
那么我,林述彝……自然也要纠缠宋清和。
一千年,一万年,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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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又一个酸溜溜的小江。
下章终于可以写出了秘境之后的内容了!
第126章
江临站在原地, 久久未动。
然后,他又变了。
当那份蚀骨的疼痛和失去感重新将他包裹时,一个冰冷的、如同真理般的声音, 在他心底响起:
林怀章是林氏先祖。
林怀章纠缠了宋清和的前世, 千年不休。
我, 林述彝, 是林氏后人。
那么我, 林述彝……自然也要纠缠宋清和。
一千年, 一万年, 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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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站在秘境出口, 目送宋清和御着剑, 如流星般划过天际,最终消失在云海的尽头。
他没有着急,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追赶之意。
虽然也确实追不上。
他体内的经脉在地心寒髓的侵蚀下尚未完全恢复,灵力运转迟滞, 他不会御剑,也确实追不上那道意气风发的剑光。山巅的烈风吹得他破损的衣角猎猎作响, 仿佛在嘲笑着他此刻的虚弱。但他毫不在意。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像一尊望向远方的石像。那道深刻入骨的神魂烙印, 此刻在他气海之中,如同一枚温热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星辰, 清晰地标示着另一个人的存在与方位。这才是他真正的缰绳。
跑不掉的。
只要这个人还活着一天, 他就永远是他的。更何况,他已经忘了全世界,唯独没有忘了他。
想到这里,江临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满足的笑意。
于是, 他转过身,没有去蜀中,而是先回了甘州。
在据点里,他召集了所有部下。这些人,曾是他在黑暗中行走的刀与眼。他拿出了多年来的血契,当着所有人的面,用灵力将其焚烧殆尽。
“从今日起,你们自由了。”他声音平淡,“各自谋生去吧。”
人群中一片死寂,随即,许多人跪了下来,不愿离去。他们中的一些人,是江临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另一些人,则早已将这位喜怒无常、却也从未亏待过他们的“玉面修罗”,当做了唯一的归宿。
江临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脸,心中第一次,泛起了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坏。他曾是人人畏惧的玉面修罗,但也曾是这些人的“主上”。
这或许,是他此生做过的,唯一一件算得上“慈悲”的好事。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去,将那些挽留与不舍,都抛在了身后。
江临带着他母亲罗隐烟的棺椁,回到了西河。
百年故土,早已物是人非。他找到了林氏的祖坟,看着父亲那块由林毓渊和楚修元所立的、孤零零的墓碑,沉默了许久。上次来时,他曾发誓要用楚修元之首祭奠父亲,但此刻……江临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满是自嘲的苦笑。
他想了很久,最终没有将母亲与父亲合葬。而是在离父亲坟冢不远不近的地方,为母亲另起了一座新坟。他想,你们之间的爱恨嗔痴,纠缠了一辈子,也该累了。
如果泉下有知,还想再续前缘,那这几步路的距离,你们自己走过去谈吧。如果不想了,那便当做儿子为了方便一同祭拜,彼此忍一忍吧。
安葬了母亲,江临回了林氏祖宅。那座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荒草从地砖的缝隙里疯长出来,几乎有半人高。数百人死于此地,冤魂聚积,多年来倒没有其他人侵占。他踏入其中,闻到的只有潮湿的泥土与腐朽木料的气息。那份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沉重,仿佛百年的时光都被凝固在这片废墟里,连冤魂的低语都已疲倦。
他想将它修好。他想,或许有一天,他可以带着宋清和回到这里。
可惜,祖宅已经荒废了整整一百年。当年的那些能工巧匠,连同他们的后人,都早已化作了尘土。江临找遍了整个西河郡,也再找不到能复原当年盛景的匠人了。
他在这片废墟上,枯坐了整整三天。最终,江临放弃了。
“西河林氏”不可能再有了。他早就认定了宋清和,此生此世,如何可能再有个流着他血脉的孩子,去重振什么狗屁的西河林氏?
再说……所谓的“西河林氏”,居然是林怀章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的后代,这实在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作呕。
处理完这些埋葬过往的琐事,江临便独自一人,一匹瘦马,不疾不徐地,向着蜀中的方向行去。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在收网前,享受着这片刻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已经两三个月了。他想,清和的气该消了,怨也该没了。他是不是……也该想他了?
然而,有一天晚上,他在某个破庙过夜。打坐的时候,他的气海深处的传来一丝涟漪。那是一种陌生的、带着一丝甜腻的暖意。
江临的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情绪。
紧接着,那股暖意开始升温、变质。它不再是温和的涟漪,而是一股滚烫的、带着某种原始悸动的潮汐,强行涌入了他的感知!
那是……情动。
江临猛地睁开了眼。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在登相营驿的地下,他曾用这道烙印,亲手在宋清和的脑海中,点燃过同样的火焰。
可这一次,火焰的源头,不是他。
有人……在碰他的东西。
一股暴戾的怒火瞬间从江临的心底烧起!
他没有立刻切断感知,反而做了个更残忍的决定。他将自己更多的神识,如同一根冰冷的探针,顺着那道烙印,狠狠地刺了过去!
他要看。他要听。他要知道,那个该死的人,是谁!
瞬间,更加汹涌、更加清晰的感知,如决堤的洪水般将他淹没!
他“听”到了宋清和那压抑的、带着哭腔的闷哼。
他“感觉”到了另一只手,在宋清和滚烫的皮肤上游走、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