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吧。”裴枝和打开咖啡杯口,抿了一口。
“他会一直照顾你,直到你找到新的对象?”
虽然裴枝和的性向在业内有所隐瞒,但本杰明毕竟比别人见得多,裴枝和也就大大方方的了:“大概吧。”
毕竟一山不容二路易。
本杰明捏紧了方向盘,从后视镜里与自己对视了一眼,给自己打气,坚定道:“那你看我可以吗?”
裴枝和噗的一口喷了出来。
不止如此,他一连串的咳嗽也让咖啡液洒了自己的风衣一身。
轮不到本杰明忙,裴枝和自己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本杰明。”他淡然叫了他一声。
“在。”
“就算是这样,你也逃避不了练习。”
“……”
大平层里。
奥利弗的电话如期而至。他有点太闲了,开场白不是情报和打打杀杀,而是问昨天过得如何。
周阎浮刚吃完早餐和药,回忆了昨晚的情形,答道:“一切在掌控中。”
奥利弗挠了挠头:“今天需要我过来吗?”
“不用。”
“我是不是要失业了?”奥利弗从挠头改成抓头发。
周阎浮金蝉脱壳成功,不需要保镖了,要不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呢,人家诺亚的饭碗就比奥利弗稳。
“实不相瞒,我这个问题是代表帕克他们问的。”奥利弗摊牌。
周阎浮不置可否:“我还在思考。”
Arco就在他的书桌上,只要插入电脑,输入密码唤醒,他就能重拾旧山河。但,为什么?
这个问题卡住了周阎浮。他发现,诺亚那里的百亿资金是白的,埃莉诺掌管的慈善基金是白的,裴枝和的信托是白的。随着全世界见证的路易·拉文内尔的破产和死亡,一切都白了,那么他重操旧业的意义是什么?
周阎浮并非是一个受惯性驱动的人,他需要叩问意义和目的,假如一件事的目的不再,那么再坚持这件事,就是画地为牢了。
为了权力吗?
分配权是这世上一切权力的本质,也是周阎浮过去十年叱咤欧洲的关键。如果把这道选择题出给普通人,即你可以拥有数百亿美金,但会失去庞大而血管盘根错节的黑金帝国,你愿意吗?
99.9%的人会选择愿意,正因为他们从未执掌过权力,未享用过权力的滋味。
最重要的是,周阎浮的权力是由“自己”亲手卸掉的,他需要弄明白“自己”的决策原因所在。
他搬来和裴枝和同住,除了找寻有关他的记忆,最重要的意义在于,通过与裴枝和的相处、通过裴枝和的双眼,看到曾经的“自己”。
挂了奥利弗电话,周阎浮坐到了书桌前。半晌,他断开房子里的所有联网设备,将Arco插入配套的解码器中。
新环境的登陆需要复杂验证,等待过程中,周阎浮给裴枝和发了条信息。
Louis:【早。】
裴枝和刚到协会大厦,在等待各声部首席前来开会,回复道:【早。】
Louis:【请将我的名字用中文打给我。】
枝和:【周阎浮】
回完他就不吭声了。
Louis:【不好奇?】
枝和:【我对说敬语的陌生人没什么好奇心。】
Louis:【……】
真是睚眦必报一分钟都不耽搁。
周阎浮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阎浮”二字,蹦出来名词解释。
梵语Jambu的音译,原产于印度的高大乔木。《长阿含经》记载:“有大树王,名曰阎浮。”
树王?
Louis:【你喜欢树?】
枝和:【没听说啊。】
Louis:【……】
Louis:【喜欢又大又高又枝繁叶茂的巨树么?】
裴枝和拿着手机脸色挺红。
这人怎么大早上开黄腔。
枝和:【你说话注意点。】
周阎浮:“?”
不是“树王”含义,周阎浮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意味是从第一种本义延伸出来的,佛教宇宙观里,将长有阎浮树的南方大洲称之为“阎浮堤”,用以指代人间世界。《长阿含经》里写:阎浮洲的人比其他洲更勇健、正念,是佛出世处,修业地、行梵行处。
《贤愚因缘经》里说,阎浮洲众生“贫穷辛苦”。
周阎浮:“……”
在询问裴枝和之前,周阎浮先换了一个搜索引擎,输入【香港商家】这样的关键词。又随后输入商家现任家长商檠业的大名,估出了商家的财富规模。
他没商家有钱。
但拿一个人去对抗整个家族,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况且,这是他十年里白手起家,而对方按八卦写是累五世之富。
按人均,他比商家人均高。
Louis:【我比商陆有钱。】
裴枝和:“?”
这一早上的对话从本杰明到周阎浮,能来点儿正常的吗?
周阎浮瞟了眼Arco。还在加载。
很好,现在他找到了一个重拾旧山河的理由了。超过商家。
枝和:【我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但私人飞机是你多。】
枝和:【哦,忘了你现在没有了。】
枝和:【这个醋吃得比之前俗了。】
周阎浮又浏览了几页有关“阎浮”的佛经原典,实在无果,决定直接问。
Louis:【“我”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个名字的来历?】
枝和:【没有。】
Louis:【你也没问?不像你。】
裴枝和恼了一下,又有点哑巴亏。他确实好奇,没问的原因单纯是忘记了。
他实话实说:【忘了。不过在你巴黎的安全屋里,我看到过一本佛经,里面有记载。你信佛?】
Louis:【这句话多少有些冒犯。】
除非是极端走投无路之人遇到了难以从自身经验、认知及信仰出发解释的困境,否则任何一个宗教的信徒,都不可能再去第二种宗教里求索答案。
裴枝和想了想,回复:【我有一次做梦了。就是在你书桌抽屉里翻到佛经的那一晚。】
梦里,铛的一声,似乎有哪里遥远的钟声传来,辽亮,厚重。随之响起的,是万千呢喃的诵经声,低眉的慈悲眼下,有一盏长明灯被穿堂风熄灭。
裴枝和这辈子没进过寺庙。但这个梦里,有一个男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眸紧闭。
正是他自己。
梦里的悲伤巨大而宁静,如冰凉的河水没顶,让做梦的他喘不过气。他无法呐喊也无法行动,只能看着。看到自己从蒲团上起身,来到供桌前,找到那唯一灭掉的长明灯。
风吹,火苗摇晃。他用了许多种方式去再点燃:火机,长香,蜡烛,从佛前的琉璃盏里借火。但那盏长明灯就是亮不起来。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仍固执地一遍遍按下火机,一遍遍将火凑近芯。
风越来越来大,吹得这古刹的门颤悠。
忽然,从大殿深处传来一声轻叹,如灯花爆了一下。
“诸法如梦,汝若分别佛有来去,即是愚夫。”一道雄浑的声音,从大殿内凭空响起,庄严得让人不敢造次。
然而点着蜡烛的裴枝和充耳不闻。
那道雄浑的声音又悠悠地说:“譬如箜篌声,出时无来处,灭时无去处。众缘合故有,缘离故灭。”
声息,大殿重回安静,风动。
“啪。”
“啪。”
“啪。”
……
是打火机反复被按下的声音。
庄严威严的声音不再响起。
风却是大了。
砰!的一声。殿门被狠狠吹关上。
对于这一切,点长明灯的裴枝和亦是充耳不闻。按着打火机的大拇指,泛出青白色。
“他还不知道我爱他。”
像是要将人吹醒的山风渐渐地微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