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极快的咔嚓两声,空弹匣还未落地的瞬间,新弹匣已入,周阎浮放枪干掉一人,再次迅雷烈风般换了处掩体。
他承认,他有赌的成分。这样的混战,他必须确保自己没死,又确实在众目睽睽下死了。
算算时间,“处子”应该快到了。他们应该不至于在明知险恶的情况下,还只来那几个骨干吧?
“哈立德,我数三二一的时候,冲我开枪!”周阎浮用只有他们能听懂的部落语言交流。
这个部落语言并不难学,本身并不是多么精密的系统,缺点是信息密度不够,并且也不够精确,很容易造成歧义。
哈立德怀疑自己听错了,要么就是路易·拉文内尔学了个半吊子,说错了!他气喘着在跑动中大声问:“啊?你再说一遍?开枪打你?”
“打我左肩,避开心脏!”
周阎浮再次承认,他有赌的成分。哈立德枪法不错,当年能在那支叛军中胜出,靠的就是百步穿杨。
哈立德:“什么?打你左肩心脏!那你不死了吗兄弟!”
周阎浮:“……”
交流了三次,哈立德将军才确认自己没搞错。但是怎么说呢,他长年纵情声色,养了十二个情人,刚刚确认了帕金森!
周阎浮一双眼睛密切关注战况。他要等到各方势力都登陆后,再开启EMP,否则功亏一篑。
各家的快艇陆续靠帮了。在没有确认敌我之前,这十几股武装雇佣兵互相提防着,谁也没轻举妄动。但忽然之间的直升机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枪声都有了几秒停滞。
海平线上,那个搅动风云的黑点近了。是一架民用涂装的AW139,高速旋转的桨叶在火炬塔橙光的映照下成为一道银灰色剪影。
舱门,居然是开的?!
是谁家的后手,用上了机关枪?!这一梭子下来,全平台都得死!
是周阎浮先看清了舱门边的那个人。
他半个身体都探出舱外,没有任何保护,全靠身后一只手死死地拉着他。风撕扯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衬衣的灌满。
看清的那一瞬间,周阎浮目光皱缩——裴枝和?!
怎么会是他?!奥利弗在搞什么?!
在奥利弗身后的,是他在最快时间内集合起来的小队。
“Boss太不仁义了,这么大的场面居然不叫我们。”帕克将防风眼罩扣下。在他身后,是像他的影子复刻般的五个人。这一次不像开罗那样各人功能花里胡哨,都是单兵作战的顶尖高手。
直升机门边的那张脸如此苍白,但因为越来越近地映到了火光,他一双眼睛便显得异常的明亮、坚定。
他是怎么说服奥利弗——这样一个视军令如山视服从为第一天性的退役军人违抗命令的?!
周阎浮身体里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
不能让他们登陆。奥利弗的队伍擅长的是突围或尖刀般突入,而不是大范围交火。这种火力下,再顶级的单兵也是谁来谁死!
更重要的是,周阎浮按计划坠海假死后,会引爆平台。炸药方位图他只发送给了“处子”,这意味着其他所有人都有可能被爆炸卷入。
在这一刻,周阎浮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只是深感荒诞地笑了一下。
他输了。
他再次输了。不是输给这些敌人、势力,而输给命运。想到此,他拿着手枪的手垂了下来,勾起唇角笑了笑,继而抬起头,视线先是深深地锁着裴枝和,继而望向灰色天空,闭上眼。
眼底的灼热是如此灼痛眼眶。
能不能,至少让他有一次死时,看到的是蓝天呢?
再度睁开眼,周阎浮脸上一丝情绪也没有,只是走向一个已知的句号。
子弹擦过耳边,在哈立德将军又惊又怒的目光中,周阎浮敲了两次表盘,EMP瞬间释放,解除了这平台上所有的电子设备,埃尔比拉断电,等待起飞的直升机失去了信号,所有武器失去瞄具,耳返、对讲机静默无声。
而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就这样穿过了交火线,穿过正在互相射击的俄罗斯人和日本人,穿过倒在血泊里的某能源巨头。
门多萨抬起了枪。
他不想等了,他可没那些政客、手套们如履薄冰,视政治名望为一切。
他要路易·拉文内尔死!
周阎浮走到了平台边,一如过去很多辈子的那样。
直升机受到电子脉冲的影响,也有了片刻的失衡,但一点也没有影响到探在舱门边的裴枝和。
他视之如命的双手,为了他爆发出本不该有的力量,死死的,紧紧地抓着把手,在烈而狂的风下,指骨死白,青筋暴突。
周阎浮抬起右手,在胸前做了一个明确的作战手势。
这个手势的意思是:撤退。
不顾一切地撤退。
不顾他地撤退。
他知道奥利弗看得懂。
做完这些后,那么短暂的瞬间,他目光找到裴枝和的双眼,隔着灰天黑海,在大风中无所依傍的海鸟,对他抿起双唇笑了笑。
原来,不被你爱就救不了自己的命。而被你太爱,就会留不住你的命。
命运的游戏真是难啊。
“不要——”
裴枝和几乎伸出手去,似乎这样就能抓住那个平台边缘摇摇欲坠的男人。
“危险!”奥利弗将他一把扯回。
直升机正在按既定方案俯冲。
而平台上,周阎浮转过身,面对所有正在交火的人。
他的面前没有任何掩体,就这样暴露着。
砰!
砰!
砰!
从直升机上,听不到枪响。
裴枝和只能看到这个男人的身体姿势变得怪异起来。
门多萨的第一发射,打在了甲板上,迸发出金色火星。
第二发击中了周阎浮左肩。子弹穿透肌肉组织,从肩胛骨下缘穿出,迸开血雾。
第三发击中了周阎浮的右腹。定制西服IIIA级软质防弹插板卡住了弹头,但冲击力打断了肋骨。
第四发,胸口正中,胸骨偏左两侧。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胸口开出的血花。
“周阎浮——”裴枝和哆嗦着嘴唇,如那天亲眼看到恩师自杀现场般,发不出任何声响。
“周阎浮……周阎浮……”
奥利弗死死地拉着他,拉着这个瞳孔里已经什么也看不到的人。
这个生前多么叱咤风云又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是狂风中的一只坠鹰。他还没坠落。他还坚持着完成这游戏最后的收尾——
在看到“处子”亮出国际通缉令,拔走了控制室那个正确的黑色存储器时,周阎浮最后长按表盘——
轰!
冲天的烈焰和火光刺向天幕,炸弹的冲击波让下方海水激荡,门多萨·阿勒法希姆被火舌一卷,消失不见。铝热剂在控制室中心燃起三千度的高温,熔毁所有硬盘、服务器、存储阵列。
火光中,他来到了他这一生的尽头。
他不再强行支撑自己,后仰着,没有挣扎。像完成了一个漫长的仪式之后终于可以休息,他张开双臂,也不再试图用那双绿色眼睛寻找焦点。
然而极速的坠落中,他已经安然赴死、扩散的瞳孔却是倏然一紧——
为什么?
为什么灰色天空中,会有一道白色的影子,是如此决绝地向他冲下。
第78章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封住他的口鼻、伤口、所有正在流血的地方。
隔着灰色海面,埃尔比拉上爆炸带来的火球如遥不可及的太阳。
海水刺骨,疼痛迅速灌满了浑身的肌肉组织和骨髓。周阎浮不再看得清那道朝自己笔直坠下的身影。
他甚至快要以为是梦了。
正如他之前那么多世掉下平台时,在意识的终点处,他所朦胧看到的景象一样。
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最愚不可及的梦。
好痛。
这是裴枝和醒来的第一个念头。
从俯冲的直升机上无任何护具跳海,跟自杀没什么两样。灰蓝色的海底广袤无垠,是最恐怖的地狱,而他执着地冲下坠沉底的周阎浮游去。什么洋流、海底悬崖、温差、肌肉抽筋、窒息、被血腥味招来的海洋猛兽等等,都不在裴枝和的考虑里。
他清晰地记得,当他抱住周阎浮时,他的身体还有余温。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裴枝和抱着他,水变得温柔,让他们像孤寂中面对面四肢纠缠、共舞的两尾鲸鱼。裴枝和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涣散。
他的脑中甚至开始播放走马灯。
电影一般。默片一般。
看到自己在一个海上平台上,抬起手,将枪口对准周阎浮,砰的一下,毫不留情。
看到狂风中,他和周阎浮面对面走向对方,却不是互相奔赴,而是交换。
看到自己被一柄枪瞄准而一无所知,而周阎浮冲上来,那一刻犹如慢动作,他挡在他身后,用最后的拥抱为他挡下子弹,继而跌跌撞撞地来到平台边缘,坠下深海,正如刚才。
人在海里流泪的话,要怎么分辨呢?
裴枝和浑然不知自己已泪流满面,或许是他心里流泪,因为水压怎么可能允许悲伤。他只听到自己反复地呐喊,虽然没有声音,但胸腔分明被这样用力绝望的呐喊填满了——
不是这样,事实不是这样的!周阎浮,我没有背叛你。不要带着“我不爱你”这件事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