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西幻世界（9）
祁安还记得刚被自己捡回来时, 珀西瓦尔的模样。
他根本不像是一个被父母抛弃，背负诅咒之名，备受歧视欺凌长大的流浪儿。珀西瓦尔心怀远大理想，对未来充满希望, 他就像一个肩负巨山仍然昂首挺胸迈步前行的殉道者, 有着纯粹到可笑的利他倾向。
还记得在他们刚踏上前往圣城瓦尔的旅途之时, 那时两个小孩都身无分文，布瓦罗主教为了轻车简行也没带多少食物, 在离开城市的森林或荒原上只能省着些吃。
在某个附近只有贫穷小村庄的森林中扎营休息时, 布瓦罗给了祁安和珀西瓦尔一人一个馅饼，虽然已经冷硬，但对于舟车劳顿的他们来说已经是美食了。祁安迫不及待地拿着馅饼要吃, 却发现身边一直乖巧待着的珀西瓦尔不见了。
他连忙回头去找, 却见珀西瓦尔主动走到了一群在挖野菜的小孩子中间，将手中的馅饼递给了他们。孩子们警惕地瞪了珀西瓦尔一眼, 一边嚷着我们才不会感谢黑暗神的信徒！一边拿着馅饼迅速抛开。
珀西瓦尔根本不因做了好事反被辱骂而失落，反而抿着唇，一双黑眸亮晶晶的很是开心, 但他很快又失落了起来——因为有孩子听到消息跑来他的身边, 但这时他已经没有可以再多分出去的馅饼。
后来珀西瓦尔乖巧地回到了休息的地方, 他拒绝了布瓦罗再给他食物的打算，也拒绝了祁安分给他的一半馅饼，明明自己已经快有一日没吃过东西。
“我只是想给出去我可以处置的东西而已。”小小的珀西瓦尔用着极为稚气的声音说出了很成熟的话，“不能让你们替我付出代价呀。”
“哦，那我也只是想给你我有权处置的东西。”小小的祁安面无表情地把剩下一半馅饼塞入了珀西瓦尔嘴中, “给我吃。”
珀西瓦尔先是惊讶地瞪圆了眼睛，随后那双黑亮的眸子充满了温暖笑意。
最初祁安是觉得珀西瓦尔和自己很像, 才决定带他走的，但稍微接触后就发现对方和曾经的自己完全不一样……就像是曾经的自己想象过的最好的模样。
一只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小狐狸，一个被孤儿们排挤嘲笑的“白化病患者”，内心当然会有很多负面情绪，最中二的时候祁安发现了自己的能力，也不是没有想过毁灭世界……尽管他之后调节过来了，还理所当然地会为那段过往感到羞耻和悲哀。
在这样的祁安眼中，珀西瓦尔独特到宛如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光芒，在现代社会圣母已经成为了一个贬义词，但真当遇到了这样的利他主义者，又有谁不会在嘲笑鄙夷之余心生敬佩……祁安作为气运之子，又怎么会不喜欢这样的人？
祁安又怎么会……不心疼这样的珀西瓦尔呢。
所以在这些年养孩子的过程中，他很努力地想让珀西瓦尔更加在乎自身一些。
祁安带着珀西瓦尔去了很多地方，经历了很多事情。白发赤瞳的孩子用着郑重严肃的语气，对着黑发黑眸的天真小家伙对每一件事都做了经验总结。
他说这世上有人不值得拯救，救一个恶人的结果是无数好人会受到伤害；他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一味帮助别人反而会害得他们无法自救；他说斗米恩升米仇，对别人太过无私奉献终会害得自己遍体鳞伤。
祁安说：神不应渡人，众生需自渡，因为这世界终究是属于众生而不是神祇。散发温暖光芒的太阳总会落下，而人类会在黑夜中点亮第一把火，将光明永远地，自行传递下去。
面对这些循循教导，珀西瓦尔总是认真地听着，只是那双过于深邃的黑眸让祁安很难去判断他究竟有没有听进心里。
但后来祁安停止了这一切行为，因为在他对珀西瓦尔问出那著名的“电车难题”，问他是选择救一个人还是五个人时，珀西瓦尔坚定地回答说——他要停下电车。
“就算我第一次做不到，我也会不断努力，以备有朝一日同样的电车袭来。我一定会变强，强到有一天可以保护所有人。”
这是祁安从未想过的答案，但他看着认真到执拗的黑发少年，却因为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豁然开朗。
作为世界意识精心培育出的气运之子，祁安是地球灵气复苏时代的最强者，他的出身让妖族期待妖王能带领他们统治世界，他的成长环境让人类希望祁安能够带给他们安稳和平。
最终祁安打败了一切野心家，让人类和妖族得以互通往来共同前进，带领世界完成从小世界到中世界的晋升，从这个角度上来说
——祁安正是那个停下电车的人。
他曾为此感到痛苦，因为停下电车的过程真的好疼好累，也好孤独好漫长，他凭什么生来就要被塑造成抵挡在电车面前的存在？
可祁安却遇到了拼尽一切也主动想要去停下电车的人，并非不知道这过程有多艰难困苦，而是即便如此也义无反顾。
最终祁安没能改变珀西瓦尔，他却被珀西瓦尔改变了，不是改变行为方式，而是渐渐地与晦暗的岁月和解，如今的他即便任务失败返回原世界，也不会再“玩火自焚”。
当然，如果他真的要返回原世界，如今的祁安定会带着珀西瓦尔一起离开。
*
可祁安真的没有改变珀西瓦尔吗？
他早已改变了太多太多。
只是向来聪明敏锐的小狐狸，被自己的心一叶障目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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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约定好了十天的神创日假期要努力修炼，悄悄惊艳所有竞争对手，但珀西瓦尔看着因为要陪自己所以也不出门的祁安，到底有些不好意思。他最终还是决定在圣殿举办的神创日庆典最为热闹的第五日，和对方一起出门看圣车游行。
祁安：计划通.jpg
“小兔你好任性哦，要修炼就修炼，要出去玩就出去玩。”祁安得了便宜还卖乖，故作无奈地摇头叹气，“也只有我这么宠你了，你要做什么都陪着一起。”
“嗯，安安对我最好了。”
尽管知道祁安这副唉声叹气的模样是故意的，但珀西瓦尔还是被可爱到了，他抿唇偷笑，很是真诚地哄道：
“今天去哪里玩，做什么都你定好不好？威廉姆斯区好像新出了一家烤肉店，营里的见习骑士们都说好，我们今天去吃，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偷学手艺回家给你做？”
哄孩子般的语气，然而祁安非但不脸红害臊，反而还很满意似的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简直太有眼光，捡了世界上最完美的童养媳。
凌柏也总算看出来了，如果说之前的宿主是因为回到了幼生体而心智也不成熟了的话，如今的宿主已经再次长大，却还是这么幼稚慵懒还满怀恶趣味，这怕不成是他的本性吧！
作为多次参加圣殿活动的圣子候选之光，祁安在圣城瓦尔不大不小也算是个名人。
比如他当年因为坐马车坐得实在屁股痛，便结合了原世界的工业技术，用自己聪明的大脑制作出了适用于本世界的，以魔力为动能并用魔法改造过的加速加固自动马车，还换了个高大上的名字叫魔动车。
魔动车首行的时候那叫一个万人空巷，作为魔动车的发明者，祁安被迫在万众瞩目下开着造型酷炫的三轮小马车绕着瓦尔转了一圈，引来了无数崇拜的目光。虽然他如今想起那段记忆还是尬得能当场脚趾抠出一个圣殿，但也让他那张漂亮脸蛋变得人人皆知。
类似的事情祁安做了不少，可以说他年纪轻轻就名声大噪的很大原因就是靠这些利国便民，能够大大提升本世界居民生活质量的东西。最令统惊叹的是，他能够巧妙地将地球工艺和魔法魔力相结合，改造全程没有靠系统商城的任何帮助，也无愧他曾经拥有的工科博士学位了。
凌柏之前只知道祁安的那段狂霸拽的龙傲天经历，以为自家宿主是只最擅长打架的彻头彻尾的暴力狐，但越相处他越发现祁安这狐简直就是个挖不完的宝藏，也对之后会和他成为同事更加有信心了。
总而言之，祁安若是就这样大咧咧地走出圣殿去瓦尔瞎逛，那绝对会引起轰动，所以他在出去之前便拿出了自己制作的狐狸面具，通体白色狐脸上有着赤红色的眼部花纹，看上去漂亮又神秘。
祁安当然也没有忘记珀西瓦尔，他给对方的面具是一只白色的小兔子，上面有金色的花纹，看上去很是圣洁可爱。
其实祁安当然想要设计成黑色花纹，但是在动手时被珀西瓦尔阻止了，黑发少年笑着说没必要在这样喜庆的节日里闹不愉快，他知道安安喜欢自己的模样就足够了。
一番话把祁安听得心里又酸又软，很是把珀西瓦尔揉揉搓搓了一番才消了那股闷气，并在内心疯狂辱骂脑子有病的这些按颜色看人的光明信徒们。
小狐狸和小兔子穿着最普通的淡色衣衫（在光明神的领域，只有神职人员能穿白色的长袍，且只有圣子能穿纯白色，其他教士都得用不同颜色形状的暗纹来分辨等级身份），就这样混入了正在欢庆圣日的人群当中。
在瓦尔，神创日的庆典有不分等级不分种族不分性别甚至不分信仰肆意欢庆的习俗，只要能为光明神的诞生感到喜悦，就能够加入到狂欢当中一起笑闹。
有点像是地球的狂欢节，和严正规整的光明教派似乎印象不符，却也更加体现了信徒们有多么喜悦他们信仰的神明的诞生。
所以在这十天，有很多人都会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模样，尝试以前不敢做的事情，和街上充满的“假精灵”“假兽人”相比，带着动物面具和祁安和珀西瓦尔完全不算什么，最多会因为自身的高贵气质和优越身形多引人看上两眼而已。
神创日第五日的重头戏是从中午十二点开始的圣车游行，这游行会整整绕着圣殿外墙绕上一圈，于落日时分的下午六点结束，除此之外各个地方都会举办戏剧或者音乐演出，也有无数的游戏活动或者热闹市场等。
两人出门的时间是早上，离花车游行还早，祁安便打算和珀西瓦尔一起去尝尝那据说很好吃的新开烤肉店，虽然狐狸是杂食动物，但是祁安还是最喜欢吃肉啦！偏偏圣殿讲究饮食清淡营养均衡，跟养生会所一样，若不是有珀西瓦尔经常给他做饭，嘴里淡出鸟的祁安很可能会把珍贵积分都拿来买喜欢的食物。
不过也因两人来的时间太早，那家烤肉馆还没有开门（甚至只在晚上营业），珀西瓦尔看祁安那副蔫哒哒的模样有些心疼，赶紧四处望望有没有对方会感兴趣的东西，随即在看到一个舞台时眼前一亮。
“安安，你看那里有人唱歌，很热闹的样子，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别人唱歌有什么有意思的，我只想听你唱歌。”
这倒也不是童养媳滤镜，是珀西瓦尔真的拥有神赐般的好嗓音，若不是外表问题，他当年肯定能被圣殿选入儿童唱诗班当首席。
祁安嘟嘟囔囔的声音让珀西瓦尔感到心中被什么最柔软的东西砸了一下，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台去唱，如今正是狂欢庆典，只要乐意谁都能上去唱歌，可珀西瓦尔怕自己因为一头黑发而被撵下来。他倒是对此无所谓，但祁安一定会生气的。
“开玩笑的。”似乎猜出了珀西瓦尔的心思，祁安笑眯眯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才不愿意让别人听到小兔的歌声，要唱也是回家给我唱，嗯？”
“嗯！”珀西瓦尔红着耳根应道。
两人在热闹的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祁安比起节日美景，更多将关注度落在了珀西瓦尔身上，他发现黑发少年每当看到人们脸上幸福的笑容，就会像自己也吃了蜜一般微微弯起眼角，似乎眼前这些安宁和谐的画面就是他生活的唯一意义……不，并非唯一的。
祁安还发现，珀西瓦尔的目光时不时就会往自己身上偷瞄，遇到人群多的地方还会故意挤过来像只怕走丢的小猫一般挨挨蹭蹭，在被第N次往身上贴的时候，祁安终于忍不住了，他牵起珀西瓦尔的手，无奈笑道：“这样走就不会被人潮挤散了。”
毕竟这个世界没有通讯魔法更没有通讯设备，真走丢了还挺难找人的——嗯，是时候开发一个了。
突然被牵手手的珀西瓦尔小脸一红，随即很用力点点头，但他似乎是觉得被反着抓住手的姿势有点别扭，便动了动手指，把两人相牵的手变成了十指相扣的模样。
这个世界是没有十指相扣代表暧昧关系的说法的……但是祁安的世界有啊！他很难得地愣住了，不断前行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安安？”
珀西瓦尔有些疑惑，便看到祁安在动了动唇后，最终什么都没说，拉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就大步向前。
唉，笨蛋童养媳什么都不懂，他还能怎么办？祁安无奈地想。还不是得宠着！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
吹起了祁安银白色的长发向后招摇，也吹显了祁安不知何时染上红晕的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