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双手抱着酱菜缸,腾不出手来吃西瓜,一路被人喂着吃西瓜,吃饱了,二蛋掏出张皱巴巴的纸要给他擦嘴。
图南有点谨慎地向后仰,问二蛋这张纸是用来干什么的。
二蛋说擦屁股的。
图南立即摇头,同面前人说不用擦嘴。
阿昌知道图南爱干净,跟他们这群泥地里打滚的孩子不一样,抓起自己干净的衣角,给图南擦了两下嘴。
村口的拖拉机轰鸣靠近——去镇上做大巴转火车都是靠平时的拖拉机或者三轮车捎去镇上。
图南背着大包小包,坐上登登登的拖拉机,去京市找卫远了。
他模样生得小,瞧起来又乖,坐上大巴去到火车站,握着皱巴巴的票上了火车。
每过一个站,车厢里就播报地名,随后呼啦啦地往前飞。
图南其实并不太怕,毕竟第二个世界他是坐火车去接年幼的江序,在轰隆隆飞驰的车厢里,他望向窗外,将玻璃擦了擦。
玻璃映出一张稚嫩的脸庞,同第二个世界那个丹凤眼的冷面青年全然不一样。
火车两天一夜,图南困了就趴在桌上睡觉,饿了就啃包袱里烙的烙饼,有时周围的旅客瞧他年纪小,会给他分一些零嘴。
两天一夜后,火车进站,图南背着大包小包,被人潮推着往前涌,跟着人流往亮处走,一站在车站大厅便愣住。
京市西站的大厅太大太大,比村里晒苞谷的地方还要大上十几倍,巨大穹顶之下的灯亮得眩目。
周边到处都是人,拖着行李箱,成千上万种声音混响而成,嘈杂不已,广播里的声音字正腔圆,巨大的电子屏幕上跳动着红色的字符。
图南抱着一罐酱菜站在原地,寻找着出口。他试图看清指示牌,可地铁入口的词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太过陌生——脑海里还没开放这类词汇的含义。
图南慢慢地跟着人流走,可走了一会,又担心走错,于是去询问工作人员,对方匆匆忙忙给他指了指,“那边,直走左拐!”
说罢,工作人员便急匆匆消失在人海。
图南不知道直走要走多远,又要在哪个路口左拐——面前有如此多的路口,似乎每个通道都长得一模一样。
他有些迷茫,站在原地踌躇好一会,慢慢走向了京市站内的电话亭。
————
图南背着大包小包,抱着一罐酱菜坐在等待处休息。
没过多久,来人几乎是一路跑着过来。
那是孟瑾。
他在朋友的一个局上接到图南电话,立即撇下一群人来车站接人。
几个同他关系亲近的好友见状,也唯恐天下不乱要跟他一块过来接人,声称一定要瞧瞧到底是谁能让孟大少爷接了电话就往外赶。
几个同孟瑾同龄的少年,看到孟瑾直奔向休息等待区,飞奔到一个少年面前。
少年看上去土里土气,穿着的袄子洗得犯了白,蓝粗布的大包袱,还抱着个装满酱菜的玻璃罐,一看便是乡下来的。
孟瑾的几个好友面色震惊,压根没想到孟瑾如此着急去见、三天两头念叨的人竟然长这样。
更震惊的是他们亲眼看着孟瑾去到少年面前,将少年身上大包小包的东西拎过来,背在身上,又半蹲在地上,掏出湿纸巾给少年擦汗,低低地问他累不累。
孟瑾的洁癖有多严重他们最清楚不过,此时面对灰扑扑赶路过来的少年,没有半点嫌弃不说,甚至心疼得厉害。
图南额头上和鼻尖上的汗都被擦了擦,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对孟瑾小声道:“很多汗吗?”
见孟瑾握住他的手,他跟着孟瑾起身。
孟瑾将他身上的大包袱都接过去,像背斜挎包一样背在自己身上,他比图南高得多,背起来轻轻松松。
孟瑾紧紧握着他的手,“饿不饿?要不吃点东西?”
图南跟在他身后,摇摇头。
孟瑾的几个好友疯狂朝着孟瑾使眼色,示意孟瑾介绍介绍。
孟瑾视若无睹,握着图南的手上了车,立即问他:“你一个人来的?怎么来之前也不给我打电话?”
“家里的小鸡小猪你换了钱吗?”
图南摇摇头,刚要说话,孟瑾就弯腰从车载小冰箱拿出冰镇水果,剥好了放进他嘴里。
他嚼着荔枝,咽下后同孟瑾有些担忧道:“我哥生病了,我想来京市照顾他,我找不到出站的地方,只好打电话给你。”
孟瑾追问:“那我呢,你来照顾他,也是要来瞧我的,是吧?”
图南又被喂了一颗荔枝,闻言含糊道:“嗯……都瞧。”
这话听得孟瑾心满意足,心里头比吃了十个八个冰荔枝还甜。
图南担忧卫远的病情,孟瑾叫司机按着纸条上的地址去到卫远待的医院。
卫远确实病了一阵子,他前些日子忙大单子,不分昼夜地跑,单子是跑成功了,身体也因为熬得太厉害,生了病。
见到图南,病床上的卫远先是一愣,随即望着孟瑾,“你带他来的?”
可看到灰扑扑的图南朝他露出个笑,卫远便立即知道绝不可能是孟瑾回到清水湾带图南来京市——若是孟瑾带图南来京市,必定是坐飞机。
图南捧着手里的玻璃罐,“哥,我给你带了你想吃的酱菜。”
卫远二十多岁的一个大男人,硬是被这句话弄红了眼睛,低声道:“……下次不许这样,你从来没来过京市……”
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卫远这辈子都得后悔。
图南去摸卫远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还有点烧。”
卫远闷咳了几声,说病快好了,只不过还有些低烧和感冒的征兆,过两天就能出院。
一听到感冒,孟瑾立即拉着图南往后走了一点,生怕图南被卫远传染。
图南拍了拍孟瑾腰间的大包袱,孟瑾低头解开,图南掏出从清水湾里带来的芝麻饼,给卫远吃。
卫远从小就爱吃芝麻饼。
图南陪卫远在病房里聊了好一会。
卫远的病房说是病房,其实小得可怜,一间房塞下了三张床,三张床的病人吃东西洗漱都要在这件小小的病房。
图南原本还想在医院守着卫远,孟瑾头一个不同意,冷哼一声,“这地方又小又烂!你跟我回去,明天我再送你来瞧他。”
不只是孟瑾不同意,连同卫远也不同意。
图南晚上要是陪床,只能坐在椅子上趴着睡觉,说什么他也不愿意,因此哪怕卫远心里不太愿意图南同孟家多有接触,但仍旧还是拜托孟瑾照顾照顾图南。
图南只好作罢,将大包袱里的好东西都拿出来塞给卫远后,才一步三回头跟着孟瑾回去。
孟瑾没带图南回孟家,觉得孟母孟父到时候七嘴八舌追问起来烦得很。
他将图南带到自己名下的一栋别墅,别墅定期有人上门打扫,很干净。
别墅的院子一尘不染,图南仰头,瞧着别墅,偏头问:“这栋都是你的吗?”
孟瑾笑起来,叫图南猜。
图南同他道:“这比我们村里村长家要大上好多。”
图南进了门,脱了鞋,乖乖地将鞋摆放在门口,不曾想孟瑾又把他放在门口的鞋拿了进来。
图南穿上新拖鞋,同孟瑾道:“我想洗澡可以吗?”
舟车劳顿,他感觉此时身上灰扑扑。
孟瑾带着他去到浴室。浴室很大,象牙白的浴缸,洗手池都是黑曜石,托盘上摆放着琳琅满目图南看不懂的瓶瓶罐罐。
孟瑾教他用浴室里的花洒,又打开浴缸,让图南泡澡。
图南在浴室洗了快一个小时,孟瑾三番五次敲门,怕他晕倒在浴室,
最后忍不住,孟瑾推开浴室门,看到图南累得在浴缸里睡着了,脑袋上还顶着一头的泡泡。
孟瑾没舍得叫人醒,卷起袖子,轻轻地替图南洗着头,冲洗干净后图南醒来,瞧见他,有点不好意思,沉到了浴缸水面下,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
跟小兔子一模一样。
图南洗完澡,穿上了孟瑾从前的睡衣,袖子和裤腿都有些长,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他揉了揉鼻子,觉得鼻子有点痒。
京市的秋季干燥,不同于清水湾,气候湿润,秋季的京市干燥得能让人流鼻血。
刚洗完澡的图南像块被晒干的海绵,揉揉鼻子,又揉揉脸,在京市待得不习惯,那副模样叫孟瑾看了又怜又爱。
他打了个电话给好友,询问前阵子好友给刚交往不久的女朋友购买的面霜。
好友笑嘻嘻道:“哟,高考完了,我们孟大少爷也开窍了啊,要送给谁啊?我认不认识?”
打趣了几句,孟瑾得知了面霜的牌子,打电话叫人买来面霜,顺带还买了两只润唇膏。
别墅里离市中心很近,不一会差人购买的护肤品就到了,孟瑾拆开面霜,叫图南在沙发上乖乖坐好,给图南擦面霜。
图南睁着眼睛,被面霜擦了擦,忍不住眨了一只眼,孟瑾瞧见,用沾着面霜的指节蹭了两下,笑了起来。
擦完面霜的图南揉了揉自己的脸,抬头神奇道:“不痒了。”
孟瑾又拿来润唇膏给图南涂。
没想到图南却紧紧地抿着唇,耳朵有些红,摇头,“女孩子才涂口红,我不涂,我不是女孩子。”
孟瑾失笑,“这不是口红,是润唇膏,防止嘴唇开裂。”
图南刚来京市没多久,因为干燥,反复地舔唇,嘴角已经有些发红。
图南仍旧疑心孟瑾手里是口红,他爬起来,想偷溜,却比孟瑾抓住。
两人在沙发玩闹了好一阵,孟瑾说了好久,图南才半信半疑地勉强相信孟瑾手里不是口红,而是润唇膏。
孟瑾给他涂了两层润唇膏。
涂好后,图南下意识舔了舔,甜滋滋的,是草莓味。
孟瑾不给他舔,捏着他的腮帮软肉,“不许舔。”
图南哦了一声,可孟瑾一不注意,他又舔了两下,到最后自己将润唇膏涂舔没了。
涂上了润唇膏,图南就发觉了润唇膏的好——嘴唇不觉得紧绷干得慌,因此舔没了润唇膏,他又跑去找孟瑾,叫孟瑾给他涂。
孟瑾捏着他的脸,又给他涂了一遍,叫他不许乱舔。
图南乖乖地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