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清吃惯了野果,本无性质,却还是接了过去。
车队继续前行,那人后半日虽醒了,却是懒懒散散半睡半醒的打哈欠。
谢晏清无意探究他为何如此,毕竟行军打仗有可能遇到一些需要修养的暗伤。
只是他想看书,却被制止了。
“马车里看书伤眼睛。”云珏懒洋洋的说道,“到时候想要练成百步穿杨可就没机会了。”
“那能做什么?”谢晏清没有强行如此,即便他从前逃跑时也经常在夜晚的火堆旁看书,但后来他们在夜晚连烛火都不敢燃了。
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唔,睡觉。”云珏提议道。
谢晏清看他一眼,收回目光,略微抿唇,复又看向他道:“云卿可是受过暗伤未愈?”
“嗯?”云珏疑惑看他,眼睛轻眨了一下,眸中了然时笑道,“陛下这是在关心我吗?”
谢晏清不过是在忧虑自己往后的平安,若云琢玉死了,他未必还能有如今处境:“嗯,云卿之事亦是朕忧虑之事。”
“若是臣暗伤未愈,陛下打算如何?”云珏倚着那软垫看着他问道。
谢晏清一时未能言,他无医药,更无医学,也只能嘴上关怀一二罢了:“朕自是希望云卿不要讳疾忌医,能够早日广召天下名医,治好暗伤。”
“原来陛下竟是如此的担心臣。”云珏笑道,“臣心中实在感念,无以为报。”
谢晏清静静看他,那人虽还是懒懒的,眸中却已然恢复精神,哪里有暗伤虚弱之象。
“那就日后再报。”谢晏清答他。
被骗了,这家伙根本就没有什么暗伤。
虽然他也并没有真的担心。
车内寂静,云珏撑着颊看着那抿唇之人,唇角轻扬道:“陛下生气了?”
“没有。”谢晏清说道,他没有气对方骗他,而是在气自己竟然那么轻易的被对方扰动心绪。
因为被看透了,被完全掌握了所以无所谓?
但不是无所谓的,无所谓应该是一种更加沉淀的态度,会让对方感到无趣的。
“虽然臣并无暗伤,让陛下失望了。”云珏说道,“但臣的确感动于陛下的关怀。”
小皇帝静默未语。
云珏看着他坐直的身体,略微思忖后提议道:“车内无聊,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马车晃动,即使加了避震,道路本身的差距注定赶路不会像科技时代那么舒适。
云珏喜欢软垫,但小小少年任凭车厢晃动,也不愿意顺从的弯下他的腰放松一些。
有些犟,还有些小小只的看着可怜,也不能把人欺负得太过了,若是真损伤了身体心神,可就本末倒置了。
“要是不想听故事……”云珏开口。
“朕…朕未曾失望。”小皇帝开口。
云珏止声,对上了少年看过来的视线,其中坚毅而认真:“朕并未希望你身有暗伤,只是见你多日沉睡……”
他的唇轻抿,后面的话并未说出。
云珏眼睑轻颤,眉眼轻垂,在谢晏清的视线中弯出了极温柔的弧度,抬起的眸中温柔潋滟的似能迷醉人心一般。
“臣无事,不过多日忙碌,加之路途无聊,有些贪睡。”云珏轻笑,“让陛下担心了。”
“无事便……”谢晏清开口,却觉视线中一道阴影划过,脸颊上力道轻捏,一时讶然转头,“你?!”
“臣以下犯上,还请陛下恕罪。”云珏松开手指,从一旁拉过软枕塞了过去笑道,“陛下靠着些,臣给您赔不是了。”
谢晏清没能从他的话语里察觉一丁点儿诚意,十分想踹他一脚,但忍住了。
“陛下瘦了些,有些胳手,日后还是要多吃些。”那人关怀。
谢晏清告诫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命!
第290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4)
车队行进的速度不快,且每到午时或是夜晚便要停下扎营,一路慢行,不像是要匆忙赶回京城,倒真像是帝王出巡,四下游览各处风景。
天下各州四分五裂,云琢玉独占晏平州,岫州和渚州之地,将京城启安围于中央,几乎相当于独霸北方,然而天下未平,即便有军队清道,也绝对称不上完全的太平。
如此举动,绝对称得上懈怠和大意。
谢晏清读的书不算多,在启安城与流亡途中见得却多。
曾经繁华的启安城中,不论亲贵,只说小吏就不将百姓放在眼中,任意责打唾骂,口中直呼刁民,对于起义者亦嘲笑其痴心妄想,从不放在眼中,从不觉得天启江山会衰亡,可它就是飘摇将亡了。
流亡途中亦是如此,持刀掌权者多易骄傲自满,疏忽大意,只以为自己拥兵自重,便可夺得天下。
曾经的岫州张宙,渚州李松皆是如此,一步登天,视天下如囊中之物,视他人皆是蠢笨,最后一败涂地。
云琢玉如今在各州之中应是最接近至高之位者。
兵粮充足,民心所向。
他应该骄傲自满的,此举也实属骄傲自满。
但谢晏清与之共处同一马车之上,却没能从他的身上看出丝毫轻狂懈怠。
即便他对帝王之尊的他素来不敬,却并无欺侮践踏之意。
他只是懒洋洋的,时常睡觉,偶尔靠在窗边欣赏其外风景,偶尔不敬以做乐趣,偶尔给他……讲故事。
就是讲故事。
有一些或许是他路上的见闻,他说硕果长成,候鸟迁徙,小儿辩日,螳臂当车;亦说百姓拾稻,树皮草根皆可为之食,烹调不一,味道不一。
有一些则像是他瞎编乱造的,什么脚下的土地是个球,天上的星星是各种各样的球,有的球上风沙遍地,有的球上火焰燃烧,其中诞生了各种各样的小精灵,每天勇敢的跟恶劣的环境搏击,而这些球其实是一个巨人手中的弹珠,手指一弹,就叽里咕噜的滚过来滚过去,这就是太阳朝升夕落的原因。
谢晏清一开始听得认真,后来沉默的看着那饶有兴味的人,任凭他胡诌。
他的嘴巴里有实话,但许多话夹杂着谎言,难辨真假,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身上明明有着野心和欲望,却又觉得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近观者尚且看不透,更何况其他各州拥兵为王者。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乃是常言。
即便那些人自以为寻到他的弱点,群起而攻之,一人也是独木难支。
云琢玉却说:“那就做摧木的风,做木多无聊。”
这一刻,他又是骄傲轻狂的。
谢晏清看不清他。
……
车队被伏击了,敌方放了烟雾,埋下了绊马索,以巨石从滚坡上砸向车队,死伤很多。
然而无论是进攻者还是被袭击者,都不属于云琢玉手下的人。
敌方得到的消息出现了偏差,来自两方的人都想要他的命,然后鹬蚌相争,两败俱伤,剩余者全部被俘,被带至完好的车架前时,皆是目呲欲裂,不可置信的神情。
被俘者卸了一身的甲胄兵刃,被驱赶着挪开道路上的碎石。
车厢之中,云珏捏着那枝箭,细细打量着箭尖上泛绿的地方。
“主公,这箭上涂了剧毒,见血封喉,毒来自于千障林,箭尖的矿石出自壑原,箭身木材出自青州,箭羽来自霁州。”马车外有人回禀,“那些拆卸的武器亦是,无法辨别具体来自哪里。”
“人呢?“云珏轻捻着那支箭问道。
“禀主公,已经查过那些人,队伍中各地口音皆有,穿着也辨别不出,不过观其身手体态,应该是养的死士。”又一人提着染血的鞭子上前说道。
“也就是说辨别不出是哪一方。”云珏说道。
“属下无能。”车外二人皆是抱拳谢罪。
“胆敢袭击天子,真是罪大恶极。”云珏收回视线,将手中箭支递出道,“东西保存好,继续查,一定要查到水落石出,剿灭那群乱臣贼子。”
“是。”一人双手捧过,小心将其收入匣中。
“清理道路还要多久?”云珏问道。
“禀主公,明日就可启程。”另一人说道。
“既是死士,留下一二可用之人。”云珏说道。
“是!”那人应声离开。
车门打开,峡谷间的风缓缓拂入,远处有着碎石搬开的声音传来,有些嘈杂,但在那轻倚在车厢中的人懒洋洋的哈欠中沦为了飘渺的背景音。
死士择主,择主的那一刻就代表着有朝一日要为其主而死。
以云琢玉的理论,死士之中即便有叛主投诚者也不会收。
各州的信息皆有,无法辨别到底是哪一方主使,但布下此局的人没有得到答案,却没有丝毫恼怒之意。
“陛下看什么?”谢晏清猝不及防间对上了那轻转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骤然回神,眼睑轻动道,“云卿筹谋甚远,才免朕此灾。”
“陛下此言,是要封赏臣如此忠心护主之举吗?”云珏弯起眼睛笑道。
“自然。”谢晏清回视他一眼道,“云卿大功,待到京中,朕自会一并封赏。”
“那臣就先谢过陛下了。”云珏执手行礼。
谢晏清没见过人坐着行礼的,这样的举动怎么样都称得上猖狂了,但这个人做来,他却只觉得他是懒。
懒得将一切放在心上,却有无数纵横盘桓于其心中。
比如被他捏着打量了许久的那支箭。
虽然他的手下并未探查出,但谢晏清莫名觉得他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
但是怎么看出来的,谢晏清没有答案。
他不该好奇,此处之事虽利用他做了诱饵,但他未曾受惊,也没有受伤,只是被带着旁观,未曾涉身险境。
天下之势,如今与他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云卿不必多礼。”谢晏清交握着手指,按捺下了那份探究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