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勉强安抚自己抬眸,看向那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之人道:“云卿何时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看见陛下在赏荷。”云珏垂眸歪头瞧他,又看向那湖泊笑道,“看来不想要荷花,这会儿不知道有没有莲蓬。”
他走了几步,在那廊椅上落座,姿态悠闲,当真像是在赏荷了。
“云卿的要事处理完了?”谢晏清不想答什么莲蓬的事。
他的愁思暂解,但看到这个人就会心神提起。
“筹谋天下,事情就没有完的那一刻。”云珏笑道,“臣只是累了,休息一下,陛下喜欢喝茶吗?”
“云卿若想喝,朕……”谢晏清开口,却被截断了话题。
“你不累吗?”那倚坐之人看着他笑道。
谢晏清的话戛然而止。
“陛下不想喝便不喝,臣虽擅弄权术,却也不是事事百转千回的,非要人顺着自己的。”云珏笑道。
谢晏清看着背向那清澈湖泊而坐的人,湖面光亮,却愈发让他看不清面前人的表情。
即便他是坐着的,如此距离,却似乎跟他的身量差不多,宛如俯瞰。
“坐。”云珏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笑道。
谢晏清走了过去,整理衣袍转身落座,只听身旁人言:“陛下不必如此忧思,至少三五年内,臣不会对陛下做任何不利之事。”
谢晏清屁股尚未沾椅,身体一顿,如常的坐了下来,心中几乎当即升起反问:"难不成他还要谢谢他三五年不会动手?"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坐下去,心中激荡初平。
今日初见,至此刻,他已有些揣度的心神疲惫。
无解。
他一路所见,将他的未来包裹成了一堵厚实无缝的围墙,百般思虑都无法突破。
可此刻,那戏谑般的三五年,却像是给了他一点喘息之机。
可他又不得不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的?
谢晏清的脑袋上落下了一道微重的力道,他怔忡抬眸,却是看到了身侧之人的衣袖,有些未能反应,却是被按在头顶的掌心轻轻推着晃着脑袋。
“脑袋里塞那么多东西,头不痛吗?”那推着他的人还在好似关心的问询。
脑袋里不塞东西,人早就死了。
谢晏清心里想着,却只是任由他晃着自己的脑袋。
这个人,根本对帝位皇权没有一点敬畏之心,全是做给外人看的。
“不会死的。”身旁的声音说道。
谢晏清怔了一下,看向了身旁笑着看向他的人,那澄澈的眸弯起道:“臣的意思是,这三五年我都会保护你,我不会让你死的,放松一些,陛下,人一急,脑袋里出的全是昏招,那个话怎么说来着,狗急跳墙。”
谢晏清觉得他说的是有道理的,就是有点太雅俗共赏了。
他才不是狗!
这三五年,若无危险,他可否让自己成长起来?
他本如此打算,只是这人太过聪明,让他不得不选择藏起锋芒,可这人又似乎知道他的锋芒,是否为诱导他松懈呢?
“晃一晃,把烦恼都晃掉。”那人嘀嘀咕咕的。
谢晏清闭目沉气,想打他的手,却也只是脖颈一梗,不再任由他晃了。
云珏力道不顺,看着拳头放在膝盖上紧攥抿唇的小皇帝,拍了拍他的头后收回手道:“要不要荷花,我让人去采。”
“如此天气下水,只怕采莲者也会着凉,不必了。”谢晏清答。
“陛下当真爱民如子。”云珏看着他笑道,“不过那湖上有船,不用下水。”
谢晏清怔了一下,略抿唇道:“不必了。”
云珏看他,转身靠在廊椅上,一只手臂搭在其上扬声道:“派人乘船去湖心采几朵莲花给我。”
“是。”不远处有回声应答。
谢晏清抬眸,正对上那人笑吟吟的目光。
“陛下不要,我要。”云珏笑道,“采回来再要,我可不会分给你。”
谢晏清觉得,他简直比三岁小孩儿还幼稚。
他才不会要那什么莲花。
莲一说,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这人却是毫无避讳。
只片刻,湖心摇橹,一捧长势极好的莲花被搁着廊椅递到了云珏的手上,梗还有些湿漉漉的,花有半开,但比之湖畔吹来的味道更加清香怡人,观之美不胜收。
“这叫有花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梗。”云珏赏着花笑道。
“空折枝。”谢晏清看了两眼,没忍住纠正。
“这莲花不就是梗吗?”云珏笑着看他,略沉吟道,“陛下学识渊博,想来出访途中也未落下读书之事。”
谢晏清本有些懊恼,闻言心中一滞:“不过是记得一些俗语。”
象征是不必有用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不需有用。
“呐。”他思索着,却见面前被递过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谢晏清抬眸,却见身侧之人略抬手示意。
谢晏清伸手接过,只闻他言:“陛下不必掩盖学识,我既无惧柯武入军中,自然也无惧陛下有才学,光阴不知几许,陛下若遮遮掩掩的学,可学不了多少东西。”
谢晏清攥紧花枝看他,望进了那浅笑闲适的眸中。
他非傲慢,却如在云端,俯瞰囊括天下之士,无惧他谢晏清掀起的这些小风小浪。
云琢玉没把他放在眼里,却又期待他能给他一点乐趣,而不是这样总是藏着拙,藏着藏着便成了真拙。
看不起也好,若是看得起,才糟糕。
“多谢云卿。”谢晏清看着那朵花道。
他的确不能浪费光阴,过往已经浪费的太多。
那朵莲花被插在了谢晏清床前的瓶中,静静散发着幽香。
一日半开,谢晏清吩咐,仆从为他送来了书。
属于稚童的书,他却读的有些吃力。
那摸不清戏耍还是正色的人一日未来。
二日展瓣,谢晏清吩咐聘来了一位教书先生,对方有些年迈苍老,衣衫发丝都是刚刚打理整齐,教的却很不错。
他不知他身份,还问他是否为云公之子?
“…我长得像他的儿子?”谢晏清略有些不解。
即便那人性格十分糟糕,但样貌十分出类拔萃,以他如今的样貌,怎么看都不会像其子。
老者倒是知无不言,没什么教书的腐朽架子:“传言云公身高九尺,面能镇恶……”
他的话滔滔不绝,谢晏清却已然在第二句时听明白了。
面前的教书先生没见过云公本人,只是凭传闻判断。
这是说他长得丑。
“……云公虽面如罗刹,却是爱民如子。”老者长叹,“云公未入渚州之时,遍地皆是饿死之人,如今,渚州未死。”
谢晏清沉默未言。
他自然知道渚州从前何等境地,只是不知如今,亦知如今。
若仍是李松把控,渚州必死,但云琢玉至此,却是救黎民。
即便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可是做便做了,千真万确的做了,而不是只有话语言说。
云公的民心,绝不是一日两日汇聚起来的。
民心所向,天下大势自在他手。
三日绽放,莲花盛开,清净如佛。
谢晏清三日未见他,却知道了渚州正在随着一道道命令恢复生机之事。
云公忙碌天下大事,暂且顾不上他。
四日,花开极盛,绽然如妖。
谢晏清晨起时,被告知今日要返回启安城中。
他无甚外物,只有一朵花,携花前往车架,却是直到上车前都未看到那人。
他不该多问的,多问一分就多一分麻烦。
但踏上车辕时他还是止步了一瞬问道:“云卿呢?”
李慕怔了一下,抱礼道:“陛下请上车架,主公随后就到。”
谢晏清不再问,只是在走进那打开一半的车门时动作顿了一下,进入其中后看着那懒洋洋依着车窗打哈欠的人时坐在了一旁的座椅上。
没有什么随后就到,他上车之后,车子即起行。
靠在那金丝软枕中的人也未睁开眼睛,对他这位闯入者说什么,而是呼吸放缓……睡着了。
谢晏清看着那称得上安然的睡颜,觉得有些诡异的同时也在赞叹这人的毫无防备。
但事实上也无需什么防备,因为如果他真的对他动手,对方是死是活,他都难逃一死。
是云琢玉护持了他的平安。
这乱世之中,对方虽有野心,此刻却是他的恩人。
只是这大权在握者,此刻却睡得昏天黑地,哪里有什么权臣的样子?
一日,他睡到了中午才醒,醒来即觅食,车队停下,扎营煮饭。
他才下车活动活动,沿着官道缓行,待整顿上车时,那人不知从哪儿摘了几颗果子给他。
不算大,但是水灵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