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啸一走路,果然还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假装坐下品茶缓了一下,心想,一会回家得检查一下还能不能用,若真踢坏了,得赶紧让那姓刘的给配点药。
这几个老板七嘴八舌。
周啸听来听去,一个个心底里还是只在乎他们要不要出那些安置费,到时候商会选投会不会投给妻子,一个表态的都没有。
想要空手套白狼呢。
周啸心中冷笑一声。
要不是玉清想要港口想要商会,他才懒得和这些市侩满身铜臭的人打交道。
他慢悠悠的品着茶,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这表,这领带,都是玉清上次在港口给他买的。
玉清不认识什么品牌,却样样料子顶级,周啸只觉得玉清品味好,比他这个在国外留学多年的人还好呢。
“您说有法子,究竟是什么法子?”
这群人争了半天,就等从周啸的嘴里得知个主意。
就连屏风后的玉清也在思考周啸究竟想怎么做。
玉清原本想,是自己坐在商会会长位置以后才能和元成上将谈论安置税,至少也要暂缓一年给白州商圈一个缓和的机会。
他侧耳听着,静静的把衣领扣子扣好,等着周啸开口。
没想到周啸在外面绕了个弯子:“马上方法就来了。”
“到八点整——”
玉清不解他这句话的意思,从大氅里掏出怀表看了一下,还有三分钟就要到八点整。
这小子又要闹什么?
玉清第一反应是这个,随后发现自己丝毫没有觉得周啸不靠谱的想法,没想到自己潜意识里这般信任他……
发觉到这点,玉清无奈的扶着额角摇了摇头。
周啸在包厢里转了转,让小二进来,点了两个甜点,一个老点酥饼,一包蜜枣,都要包起来带走。
小二应下,这两个糕点都不是要制作的,下楼包上来便可。
一下一上的功夫,小二的脚步匆匆,刚推开包厢的门,只听外头忽然‘嘭’的一声枪响。
包厢里的刘老板等的有些急,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根烟点,周啸伸手夺过他的烟,开了窗扔出去,“这屋不能抽烟,见谅。”
“你——”刘老板没反应过来,指缝的烟已经消失了。
“哪来的傲气!仗着留学回来的狂什么?你——”
一根香烟从窗口掉落下去。
点燃的火星在空中飘着,垂直掉在仙香楼的牌匾,星星之火眼瞧着就要烧起整个牌匾上的红绸。
火星四散,街对面竟也迸发出火星,那是进城的城门。
“杀人啦!”
“土匪——土匪进城了!”
街对面忽然有人高喊,城楼立刻响起枪声。
八点整,周啸从小二的手里拿过了刚包好的糕点,随后将包厢门打开,有些绅士的站在门口,笑盈盈道,“各位老板,可以走了。”
“走?”
“老爷,外头打起来了,快走吧!”有人的家丁急匆匆的跑上来,“是土匪!他们进城了!”
“那些在白州附近烧杀抢掠的土匪,恐怕要进城打白州,咱们快走吧!”
几位老板大惊失色,心中觉得不对,什么土匪这么没眼色?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如今新军队刚到白州,一没钱,二武器也不够,现在打下白州还能得了港口,即便将来铁路不建设了,港口的利润也够那些土匪喝一壶。
“这可怎么办?”
“如今还商量什么了?赶紧逃命要紧!”
周啸站在门口问:“各位,今日你们人虽然走了,但是周啸想要个准话,将来能投票给我兄长的人,有几个?”
大难当头谁还有空管这个。
从三楼都能听见在城门方位有清脆马蹄声朝城中赶来,格外急迫,仿佛踏在人的心尖上,压迫感极强。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个?!”
“你让开!”
“周老板,你还年轻,以后出头的机会的是,保命要紧啊。”
倒是有两人临走前说了,若将来还有投票的机会,肯定会向着周家。
周啸从蜜枣兜里掏出两个枣子分给这两人,一个姓钟一个姓钱。
包厢里的男人们也鱼贯而出。
街道上不少人在喊在叫,拖家带口的拿着行李准备跑。
城门口大约就是驻扎军队和土匪打了起来,枪声越来越刺耳,甚至还有手榴弹炸起轰耳的响动。
包厢里的人都走后,玉清扶着肚子微微皱眉,“怎么会忽然打起来?”
周啸脸上轻松的表情也被掩盖了下去,跟他一起皱眉,“是啊……忽然打起来了?这怎么办?”
“孩子还没有出生,我们还没有好好过日子,如果白州乱了,清清,我们是不是没有家了?”
玉清从窗口向外看了一眼,仙香楼的位置靠近城门不过两刻钟的距离,城门破了,这地方恐怕第一个受到洗劫。
白州附近的土匪最近确实猖獗,新来的军队不是讨伐,就是在等着商会主动缴纳安置金。
如今也算是报应,土匪直接打了过来,也让他们措手不及。
玉清扶着小腹,心中盘算。
蒋遂当初留给他的兵其实没有多少,即便是算上自己的家丁,恐怕也难以和土匪对抗。
何况自己如今这样的身子……
土匪进城,只怕是港口的保不住。
“让赵抚去银行取钱,拿黄金不能拿银元,得拿支票,然后去上海兑换,明日再找飞机去法兰西,你那边老老实实的待着,等我什么时候写信给你再回白州来。”
“周家在这,我不能走,择之,你听话。”
周啸原本只是想要逗逗他。没想到他的面色如此严肃。
看着怀孕的妻子拢着肚子,时不时目光朝着楼下看去,分明他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这人心中却只想着自己…
周啸一瞬间就后悔要逗他,“清清,你听我说,没事的,只是……”
他话还没有说出口,忽然不知从哪飞来的一阵流弹竟然正中三楼的玻璃,碎片落了一地,险些压在玉清的鞋面上。
“他丫的——”周啸反应极其快,瞬间将人旋握在怀中抱紧,敏锐的从窗户缝隙向楼下看去。
原来是战场小范围迁移,土匪已经打了进来。这群当兵的也是酒囊饭袋,正在步步撤退,想要回到自己的军营里,仙香楼位置靠近城门是最好的藏匿地点。
这群周豫洋手下的兵都准备往仙香楼里藏。
这群土匪却没有大范围的朝着楼里面扫射,还是有人提着刀开始杀进来。
仙香楼里没有跑走的客人都躲在桌下瑟瑟发抖,小二腿早就软了,这栋楼宛如一座空城。
玉清在短时间之内判断了局势:“他们要在这藏……”
“如果这个时候我们把楼里面的当兵的人清了,还能给土匪交一份投名状,至少能保你活命出去。”
玉清从他的大氅里面掏出枪,手腕一转,灵活上膛,另一个口袋里面就只装了六发子弹。
这是他平时用来防身的,他拿着枪,“我记得你刀法很好,替我善后。”
“我的好太太。”周啸被他这样快速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拽着他的手腕将人扣在怀里,“你别吓唬我。”
这么短的时间里玉清判断局势,并且立刻放弃了军营,准备站在土匪一边。
他向来识时务,冷静,尤其是大着肚子还玩枪,这副模样周啸要被他迷晕了。
玉清这个妻子做的,是妻是母,既给他c,又给他乳,样样都好。
周啸在自己的心里没有那么恨老头子,他扶着玉清的腰,“别出去,我是你的丈夫,难不成还真让你护着我?”
“我护不住你,我还是男人吗?”他低声说。
“可你是周家的独子。”玉清表情有些紧绷,此刻他是真的担忧周啸会出去送命。
怕他们之间没有情爱,只是看着爹的面子,玉清也会护着他。
更何况他们之间是有情的……
周啸刚才送的那个红玫瑰,就当是他的保命符。
窗外战火纷飞,一楼的枪声肃杀声也纷至沓来,仿佛有人在木梯踏步准备上楼。
玉清捏紧手中的枪。
一楼戏台仍在唱戏。
整个仙香楼仿佛成为了一个巨大精美的鸟笼,只能进不能出。
老戏台就有这个规矩,只要戏开唱就不能停。
‘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
‘妾妃何聊生——’
虞姬自刎,霸王脚步铿锵上前悲愤抱住虞姬。
曾经玉清不喜欢看‘霸王别姬’
太悲。
可真到了一瞬间生死,妾随大王,生死无悔,他竟舍不得丢下对方独活。
玉清听着脚步渐渐近了,他深呼几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