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如何治。”
刘郎中打开药箱,准备在里面找出纸笔,“少奶奶已经有孕不能吃药,只能吃些药膳补着,只是...”
郎中面色犹豫,周啸便赶紧追问,“只是什么,你说便是。”
“只是少奶奶前些日子让我来瞧,他已经有了胸胀的情况,药膳补下去,恐怕会有些难受...”
周啸沉默的看着他。
胸胀...
“这才几个月?怎么会胸胀,你当我三岁孩子么。”周啸道。
刘郎中:“您有所不知,这生子药的性子本就厉害,少奶奶是男人本就不适合生养,是强行有孕的,男人的胸口...还是少了喂养的天分,比较薄,所以早早就会有胸胀现象,将来孩子出生,才好汁水足够....”
就像是空荡狭窄的甬道,得慢慢储蓄,把空间逐渐撑大,放掉,再撑大,如此反复...
但玉清本身就瘦,即便是这样反复几个月恐怕也撑不起来什么。
“他的身子这么差,你给的药也能让他有孕?哪来的药。”周啸和善的笑了笑,“真是奇迹。”
“如此奇迹您都能做到,难道发热这样的小病都不能治好?莫不是在诓我吧?”
刘郎中被他如此夸赞,忍不住有些得意,摸着自己的山羊胡,“不瞒您说,这药是我翻阅古籍研制许久才做出来的,不是我不给少奶奶开药,是正常女子有孕也不能吃药,药性会影响胎气。”
“原来如此。”周啸点点头,他又轻声问,“郎中堪称圣手,想来不久后周少奶奶生产之时,也必然能保他平安无忧了?”
一听这话,刘郎中连连摆手,“不,这不敢托词!万万不敢。”
“女人生产已经是九死一生,少奶奶只会更凶险,不过少奶奶已经交代,将来保小。”
“周家是有个好少奶奶啊!”刘郎中忍不住感叹,“原来跟在少奶奶身边的那个兄弟呢?向来他熬药。”
“赵抚吗?”周啸看着郎中,嘴角弯了弯。
“...一个男人脑子里只有传宗接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倒是孝顺...”
“那你算什么东西!混账!”只听‘啪’的一声,“他赵抚又算什么东西!”
“哎呦——”刘郎中被一巴掌抽的脸歪,人本身是跪着的,被硬生生给打倒了。
周啸起身拖住他的衣领:“这般害人的药你还敢给人吃?好一个黑心的郎中——上礼拜让你跑了,今天你要是治不好他,不能给他少半分痛楚的话,后院井里头正好死过大太太,你下去跟她配个阴婚吧!”
“我瞧你嘴巴伶俐会讨好人的很。”说着又是一脚。
刘郎中被打的眼冒金星,周啸抄起床旁的蜡烛台砸向他的脑袋,把人砸的头破血流,躺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气。
周啸胸膛起伏剧烈,心想,上周半夜去找医馆,医馆关了门,让他没逮到人。
竟然因为他的一时疏忽让这个祸害人的郎中又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一周,真是他的不是了。
“哎呦——哎呦——”刘郎中捂着头,几次爬起来都重新跌下去。
周啸随便弄了块布塞进他的嘴里,“再吵,我拔了你的舌头。”
男人身材高大,居高临下的看着躺在地上想喊却喊不出声的郎中,屋檐外的阴影仿佛在他的鼻梁上下有一个清晰的分界线,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他今年才二十三岁,年轻的脸上却只有漠然,冷酷,真真是被蝎子养大的蛇。
周啸心想,全都怨这个死郎中,若没有孩子,阮玉清哪敢不爱他。
他一定会一直勾引自己来稳固自己周少奶奶的位置。
阮玉清哪还敢算计他?
就是因为多了个孩子才让玉清变了,为了孩子打算,为了周家打算,都怪他!死郎中。
早该死了!
心想想着,他又阴沉着脸抄起桌上的杯子去砸。
邓管家瞧见这一幕想拦都来不及,周啸年轻力气大,下了狠手只是几个瞬间的事,他一个老头子哪能拦得住。
再说了,主子办事,奴才老老实实站在一边才是对的,不能置喙。
“你....”刘郎中手指颤抖的指着他。
“我怎么了?”周啸又踹了两脚,“还不赶紧把人给我拖出去!今天人治不好...”
他收敛了刚才笑眯眯的表情,面色无温,重新摆出一副当家做主上位者的模样,“你试试。”
“拉出去。”周啸随手将擦手的布条扔地上。
门口进来两个奴才赶紧把人带了出去,邓管家也跟着退了出去。
“您消消气,这是我们留学回来的少爷,脾气秉性不好拿捏。”邓管家说。
刘郎中说着不给看了,转身要走,周宅的大门吱呀吱呀的关上。
邓管家跟在他身后幽幽道:“劳烦您先给少奶奶熬药膳吧。”
往常给周少奶奶看病哪见过这种场面。
刘郎中腿一软,又被两个仆人直接拖到了厨房,鞋都掉在了地上。
这深宅大院里有点是的便是求而不得。
求而不得,人自疯魔。
郎中动作倒是快,炖了药膳发热的汤,孕期不能吃药,补品倒可以,老人参煮黑枸杞一并端了过来。
玉清人烧的有些迷糊,晕过去一会,如今能睁了眼。
周啸便扶着他喂了些水,玉清被呛的直咳嗽。
“让赵抚来吧。”他声音幽幽。
周啸身子一僵,搅动着手中的汤,“他还在港口没回,你喝不喝。”
“我没力气...”玉清声音太轻,呼吸仍旧很重很热。
一勺汤药进口大半都要呛出来,周啸不会喂,他又迷糊的坐不起来,难受的紧。
“没力气还在港口撑那么久?”周啸低声嘟囔,“你就是这么撑病的。”
“放哪吧,一会有力气了,我自己喝。”玉清又咳了两声,脸颊红的更过分。
周啸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赵抚不来你便不喝药?”
玉清皱眉不知道他究竟又怎么了。
分明是他不会喂药,弄得他的头发上都沾了人参汤,如今倒反过来说他....
这会身子像是被人抽了精神似的难受,他扶着隆起的小腹想要转身再睡一会。
周啸仰头便含了一口汤药,捏住玉清的脸颊俯身渡过去。
“唔——”
周啸一手扶着他的头,又小心翼翼的将口中的汤药慢慢的渡,玉清的舌尖仿佛比汤药还烫。
白皙修长的拒绝的抵在他的胸膛前,周啸便把他的手按在床榻上,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慢慢喝,不是也不会呛么。”周啸咬着他的嘴唇捻磨,“我做的不比那狗奴才好?”
玉清眼下也是淡粉色,微微蹙眉盯着他。
周啸的脸上出现了几分得意的笑。
“胡闹。”玉清轻轻拍在他的脸上,“这是病,染给你怎么办?”
周啸注视着他,本以为玉清会恼怒,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只嘟囔道,“我比你身体强健,不会轻易染病。”
“小学念私塾时,隔壁班染了水痘,班里谁也不病,偏你病了...”玉清笑着说,“幼年身子不好,如今长大了,倒像个狼崽。”
他的指尖点在周啸的鼻尖上,慢慢向男人的唇瓣滑落,“白眼狼。”
这指尖好像点在周啸的心脏上,一下,一下,跟着心跳在按着。
周啸眼神微沉,声音暗哑:“你怎么知道。”
玉清笑着问:“知道什么?”
“水痘的事。”
那是他只有七岁时的事,私塾有人染了水痘,周啸甚至都没和那人见过回家便起了高热。
周豫章那时刚刚离家,大太太嫌他一身水痘瞧着恶心,命人扔到了书房里,每日只送吃食,来伺候的仆人也是大太太身边的,只管上药治好不管他是否难受,怕他挠破了皮肉等老爷回来不高兴,所以是被捆起来的。
大小便都要忍着,直到快好时,他才被松绑。
那个月他都被瘦成了皮包骨,大太太家中的侄儿胖的像个球一般到周宅做客,瞧他面黄肌瘦,笑他像麻杆成精。
这事大太太瞒着,等周豫章回来时,周啸自己都要忘记了,他们父子二人本就无话。
何况周豫章向来不和他主动开口,仿佛没他这个儿子。
那时周豫章倒有一天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瘦了’
周啸沉默不语的回到自己的小书房中写到,[父亲对我讲瘦了,他不知,我是生了水痘才瘦,他何尝是我的父亲,被捆在书房夜夜漫,这家里时时漫,母亲与我生疏,父亲....]
他和父亲缺席的谈话总是写在小本子上,藏在书房里最不会被人翻阅的三字经中。
记录不多,却字字肺腑,等他长大一些,已经不需要情感宣泄便将那本子忘记。
多年后,玉清刚学会认字。
读书要念三字经。
他读到了年幼——那个被所有人口中尊敬出国留洋的周少爷。
在周啸早已经忘却的疼痛里,竟然多了个人记得,所以他会愣住。
仿佛陈年未愈的伤疤在逐渐长出新肉,痒而酸。
“怎么了?”玉清竟然有几分他幻想中温柔母亲的姿态,拖着病弱发烫的身体,捧着他的脸,“难道亲了一口便把你染了病,此刻病晕了?”
周啸被他柔软的双手捧着脸,似乎心情莫名的好了起来。
他就说,玉清在乎的。
玉清的鼻息温热,凑的太近,一团香气轻轻的吹过来。
周啸的睫毛好像都被他的柔情化开,他问,“郎中刚才说,将来若有不测,你想保小,为什么?”
这样的问题对玉清来说不是难回答的:“因为这是周家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