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赛亚,您要去哪儿?”
“外面还在下雪,您穿得这样少会生病的!”
有人拉住我,都被我甩脱了。
“我得去找他……我得去找他……”
我喃喃着,一头扎进了外面茫茫的白雪中。
在哪里?
到底在哪里?
我们的藏身之处,在一处极其隐蔽、不容易被找到的山林里,据点外是一片苍茫无际的白色。
我无头苍蝇一样行走在崎岖的小径上,积雪被车轮压实,变成坚硬的冰。没走两步,赤裸的双脚不知是被冰渣还是石头割破,留下一串刺目的血脚印。
我紧紧攥住心口的衣料,艰难地张嘴呼吸着。吸入的每一口冷空气都像刀子一样刮着肺叶。每一次心跳,胸腔里都会传来钻心的、撕裂般的疼痛。
脑海里不断闪过与宗岩雷的记忆片段,走马灯一样交替。
一会儿是初见他时,他睁着那双漂亮又傲慢的眼眸,冷冷问我:“你在看什么,我长得很奇怪吗?”;一会儿是他病重时,双眼失明,怀着期待试探性地问我:“我死了,你也陪我一起去死吗?”;一会儿又是他躺在樱花树下,含怨带恨地问我:“姜满,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在哪里……”我漫无目的地找寻着,脚下一个不查,被什么东西绊倒,整个人朝前跪倒在了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手指上的伤口已经被冰雪冻住,脚也麻木地再使不出一丝力气。身上唯一还温热的,唯有眼角不断滑落的液体。
它们一滴一滴落下,接连不断地砸在身下洁白的雪里,烫出一个个微小的坑洞。
不行,我得起来,他还在等我……他一定很冷……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病了……如果再早点醒来……再早点醒来……
我勉力站起,没走几步,僵硬的身体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再次重重摔倒。
“哥!”
叶束尔的喊叫透过呼啸的风传入我的耳里,话音刚落,我就被一件厚实的大衣牢牢裹住。
“外面这么冷,你穿这样出来要干什么啊?”他从后面赶上来,急得双眼微红,“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推开他,爬起来自顾自往前走。
“我得去找他……他还在等着我……”
“哥,你要去找谁?”叶束尔跟着我,再次将大衣披在我肩上。
找谁?
我停下来,想了下。
“我要去找宗岩雷。”我忽地伸手,紧紧抓住叶束尔的双臂,语无伦次地快速说道,“准备飞行器,我要去沃州!我想到了,我可以拿自己换宗岩雷……你告诉金恪……你快告诉他……我还活着,我比宗岩雷有用!”
叶束尔愣了下,眼里划过一抹沉痛。
“好,我联系他,我马上联系他。你现在跟我回去。”
在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在极度混乱中,反而显出一抹诡异的清明。
我观察到他躲闪的眼神,观察到他紧绷的下颌。我清楚地知道,他在说谎,他在骗我。就像曾经我骗其他人那样,骗我。
“不行。”
我冷下脸,一点点松开抓着他的手,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太慢了,我得自己去。”
我转身,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风雪深处走。
“哥,我会联系他的,我马上联系他!真的!”
“哥,别再走了,你会冻死的!”
叶束尔拦住我,一再想让我跟他回去。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阻拦我,从一开始单纯地推开他,到后面变得不耐烦,甚至和他动起手来。
我挥动着已经冻僵的拳头,毫无章法地砸在叶束尔的背上、肩膀上。
“放开我!”
他任由我打着,抱住我的腰,死活不肯松手。
不知过去多久,我打累了,力气一点点被抽干,渐渐停下来,放弃挣扎,改为哀求:“求你了,让我去吧……他在等着我……我不去,他会生气的。”
叶束尔身体一震,豁出去般哭喊:“哥,宗岩雷已经死了!”他收紧双臂,拖着我不让我走,“他死了!你现在就算去沃州也解决不了什么!别走,求你了哥!我们需要你,自由意志需要你啊!你别吓我,你到底怎么了?”
死了?
我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挣扎、愤怒、哀求,在这一刻统统凝滞。
片刻后,我微微仰头,望向暗沉的、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
宗岩雷死了。
对,死了。
是老皇帝的冷酷和自私害死了他;是金恪的贪婪和野心害死了他;更是我……是我自以为是的算计和谎言,害死了他。
他不应该死。他应该活得比谁都久,比我更久……我以为远离他,就能让他远离痛苦,远离危险……
我好不容易将他救活……我那么精心养护他长大……
他不能白死,所有人都得付出代价。
蓬莱人也好,沃民也罢,我要一个个杀光他们。
我慢慢低下头。
“别哭了。”
我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轻轻捧起叶束尔那张满是泪水和鼻涕的脸。我看着他,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安抚性的微笑。
“这么大的人了,哭什么?”
他无措地看着我,没有因此放松下来,反而眼里浮现出一缕惶恐。
“哥……?”他颤抖地叫了我一声。
“我为你,为自由意志做了那么多。”我仍旧笑着,拇指一点点抹掉他脸上的眼泪,声音轻柔地像是在讲睡前故事,“现在,也轮到你,轮到自由意志为我做点什么了。”
“啪”,沉重的泪滴打在他的眼皮上,他难以抑制地颤了颤,眼里惊恐更甚。
作者有话说:
我重申一次,这是HE。
第90章 心与爱无关
第一步,寻求合作。
岱屿不远万里,秘密派来了一位特使。对方戴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穿着一身裁剪极其合体的灰色西装,态度彬彬有礼,但镜片后的眼神却透着政客独有的锐利与算计。
在位于瑶池的破旧教堂内,他翘着腿坐在一把缺了角的木椅上,像参加沙龙诗会一样轻松地听完了我的条件,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弥赛亚先生,我们合作愉快。”
早在那场暴雨倾盆的惨剧发生后,一颗怀疑的种子便在我心里扎了根。
楚圣塍抱着小王子从州长府的高楼一跃而下,岱屿国公主的丈夫与名义上的儿子就这样惨死在敌营,岱屿除了在国际上发表了一份轻飘飘的“强烈谴责”声明外,军队竟然连边境线都没有跨出过一步。
这种反常的隐忍,对于一个实力强劲的大国来说,简直就像是在极力掩饰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心虚。
而更可疑的,是金恪。
虞悬疯了后,他接管沃州权力的速度太快了,并且上位没多久,沃州的战力便直接提升了好几个档次。那种级别的制式重火力,绝不是几个黑市商人能凑齐的。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隐忍,也没有平白无故的馈赠。
当这两件极其反常的事情拼凑在一起,那张隐藏在幕后的利益交换网便昭然若揭了。
“合作愉快。”我主动起身,朝对方伸出右手。
那名特使扫了眼我的手,微笑着缓缓起身,伸手与我交握。
其实,岱屿早就在等这一天。
金恪是他们扶持的棋子不假,但棋子正在失控。楚圣塍父子的死亡惹怒了整个国际社会,让岱屿在外交上极其被动;他搞公开处决,不仅屠杀蓬莱贵族,对平民也毫不手软,行迹犹如一条疯狗。这种人,迟早会把幕后的主子也拖下水。
既如此,不如换一个更有原则,更有底线,更受国际欢迎的“代理人”。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但我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第二步,策反。
从权力的底层逻辑来看,金恪的根基就像沃州连绵雨季里的泥石流,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一触即溃。
虞悬疯得太突然,金恪的上位更多是形势所迫,而非众望所归。他手里捏着人和武器,但这并不意味着沃州所有的反抗力量都在心里服他。在那些跟着虞悬出生入死多年的老部下眼里,虞悬姓“虞”,是沃之国正统的皇室遗脉。而金恪,充其量只是虞氏的一条狗,一个趁主子病重篡权的野心家。
想要策反这群人,单纯的武力压制是下策,攻心才是上策。
我利用“弥赛亚”这层神圣的滤镜,以及昔日与虞悬并肩作战的盟友身份,向他们抛出了全新的橄榄枝。
同时,叶束尔将金恪暗中与岱屿私相授受、出卖沃州未来二十年采矿权以换取军火的绝密协议,精准地递到了那些人手里。
沃民起义,是为了生存和自由才流血,不是为了给岱屿人当牵制蓬莱的炮灰,更不是为了给金恪换取称王的皇冠。
信仰的背叛、血统的鄙夷,再加上我许诺的、远比金恪更丰厚的战后利益分配,倒戈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收网的时刻,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深夜。沃州漫天的大雪完美掩盖了一切肃杀。没有大规模的哗变,没有炮火轰鸣,只有州长府深处传来的几声装了消音器的沉闷枪响。
黎明破晓,那个白日里还在言之凿凿谋划着如何打击政府军的男人,已经被他自以为最信任的亲卫按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沦为阶下囚。
第三步,复活。
当太阳彻底升起。我只身跨过边境线,自皑皑白雪中,踏上了沃州的冻土。
前方,是密密麻麻的起义军防线。
“站住,什么人?!”
“把手举起来!摘下帽子!”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将我这个披着灰色长袍、形迹可疑的不速之客锁定。起义军的呵止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紧绷,我毫不怀疑,只要我稍有异动,他们就会将我打成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