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当身体彻底好转,作为万书教堂的回归首秀,我以自由意志的创建者“弥赛亚”的身份,进行了一场振奋士气的演讲。
我并不露面,仍旧栖身于那座巨大的石刻雕像,将处理过的声音扩散到教堂的每个角落。
演讲进行的时间并不长,半个小时后,信众们在祈祷声中陆陆续续下线。
然而,长椅上离我最近的位置,有一个戴着兜帽的高大身影,却始终一动不动。
他既不下线,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去找书看,只是手里捧着一支快燃尽的蜡烛,安静地垂首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姜满。”
忽然,对方极清晰地吐出了我的名字。
我一怔,心跳漏了一拍。短短两个字而已,我便已认出了这沙哑至极的嗓音到底来自何人。
对方在火光中抬头,露出摇曳烛火下,一张憔悴苍白的面容。
“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宗岩雷麻木地望着我,或者说望着雕像。只是一眼我便确认,他并不知道雕像后面的人是我。甚至,他可能也不在乎雕像是否真的能听到他在说什么。
“看我痛苦,让我恨你,使我疯狂……这就是你要的吗?我知道你没死,出来见我。”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切齿。
我并不回应他,沉默地注视他良久,直接下线弹出了神经导航舱。
那之后,他几乎场场演讲不落。每次都会坐很久,每次都是那几句差不多的话。
就这样持续了一个月,有一天,他终于爆发了。在我刚开始说话时,他霍然起身,将手里那支燃烧的蜡烛狠狠掷向雕像。
“他在哪里?!”他嘶吼着,怒不可遏,“让他出来见我,我知道他没死!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他一定又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惊恐地远离他。
随后,他又将雕像脚下的鲜花与蜡烛全部踩烂踢飞。那里面有不少,是信众自发用来纪念“姜满”的。
“住手!”有人看不下去,大声呵止,“你捣什么乱!”
然而还不等对方上前,宗岩雷的身影便开始闪烁,一点点从下往上化作了光尘——那是系统强制下线的征兆。
这一般预示着,他的身体出现了某些不得不弹出的问题。
他仰起头,望着我,长长呼出一口气,疲惫地闭上眼。
“告诉他……”
在身形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秒,他轻声说:“他的孩子在等他。”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教堂里,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满室的死寂。
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切都非常顺利。至少,在之后的那一年里是这样的。
革命的火焰越烧越旺,贵族的统治摇摇欲坠。
可一年后的某一天,那个我如何也没算到的变量,突然出现了。
虞悬和楚圣塍的孩子,死了。
那个孩子死后,所有的东西都开始失控。
作者有话说:
我思故我在:笛卡尔的哲学论证核心,大概意思就是“哪怕世界是假的,一切都是有人在操控,但是我的思考是真的,感受是真的,我就是存在的”。
缸中之脑:普特南的思想实验。和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差不多。思想核心是说一个脑子被困在缸里,插上电极,让它感受到食物的味道,恋爱的感受,甚至一个并不存在的世界,那该如何分辨这一切的真实和虚假?
马拉之死:马拉是法国大革命时期激进派的领袖,泡澡的时候被温和派的女刺客杀死了。有一副很有名的画,就是画得他死时的场景。
第88章 最糟糕的答案
沃州宣布独立后没多久,虞悬便趁夜离开白玉京,以“光复沃之国”之名,回到沃州主持大局。我和叶束尔则继续蛰伏在沃寨。
之后,在几轮虚与委蛇的谈判彻底破裂后,老皇帝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指派仲啸山率领中央军南下“平乱”。
然而蓬莱军队开进沃州才发现,矿区地形远比地图上画的复杂得多,矿洞密布如蚁穴,矿山林立似迷宫,多年来的苛待使沃民几乎人人拒绝合作,为虞悬的武装力量提供了遍布全境的补给和藏匿网络。
仲啸山连一座主要城市都没拿下,反而陷入了漫长的消耗。
与此同时,其他城市也不消停。
樊桐的工厂大面积停工,沃民罢工,订单堆积,城市几近瘫痪;阆风的地方当局明面上服从中央,实则借混乱之机截留税款、扩充私兵;玄圃粮价飞涨,市民排队抢粮,甚至发生流血冲突;而增城……是最出乎意料的。
易映真去世后,继承其教区的魏廉始终没什么存在感。要不是教宗的两大有力候选者纷纷爆出惊天丑闻,他一跃成为下一任教宗的黑马人选,他的名字或许都不会有什么人知道。
照理说,教宗身故,教会权力真空,他只要各方打点一二,顺水推舟成为新教宗的胜算极高。
可他却反其道而行,直接联合增城教区的所有神职人员,与白玉京教廷公然决裂。他声称教廷已经腐败堕落,背弃了日神的教诲,宣布不再承认教廷的权威。
仲啸山抽不出手来管他们,而他们也乐得看着中央军在沃州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蓬莱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大厦,就这样被各方势力一点点扒开裂缝,露出了内里早已腐朽的钢筋。
那一年的最后一个月,沃州的雨季提前来了。
连绵的暴雨让道路泥泞不堪,重型装备无法展开,蓬莱军队被迫暂停了攻势。双方都在这难得的雨季里喘息,舔舐伤口。
就是在这个间歇里,让局势彻底失控的意外发生了。
蓬莱刚乱那会儿,太子妃戴越便携小王子回了母国,留楚圣塍一人在蓬莱。
也不知怎么搞的,虞悬手下的人竟然神通广大地从岱屿的严密保护下绑架了小王子,并一路秘密押送回了沃州。
他们想拿这个孩子充当谈判的终极筹码,逼迫蓬莱王室同意退兵,承认沃州独立。
孩子永远是底线,更何况是涉及到两国邦交的皇室血脉,这是一步大大的烂棋。
况且,那孩子虽然姓楚,却留着一半沃民的血统,是虞悬的亲骨肉……
我心感不妙,得到消息后,立即试图联系虞悬,对方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无奈之下,我只能冒险紧急赶往沃州一探究竟。
叶束尔本欲与我一同前往,被我严厉劝止了。万一真出什么事,留他在外面,好歹也不至于被一网打尽。
他拗不过我,只好联络了沃州境内的秘密据点接应我。我用了三天三夜,冒雨从一条废弃的矿道穿了进去。
刚到,连休整都来不及,就得知楚圣塍亲自带人到沃州谈判,如今已经在虞悬栖身的州长府了。
楚圣塍,堂堂一国储君,竟然只带了几个亲卫就敢深入敌营谈判……这件事的诡异程度连身为敌对方的我都难以理解。想必远在前线的仲啸山听到这个消息,已经气得胡子都竖起来了。
沃州的州长府,以前是虞氏的旧皇宫,外表依旧保留着当年的雍容大气。而里面,因为前任州长邦铎那糟糕的军阀审美,各种风格混搭,颜色跳跃,显得不伦不类,透着一股子骤然暴富的庸俗感。
尽管没有回复我的消息,但虞悬应该早就知道我会来,提前知会了手下。我一到,就有人将我带去见他。
会客室的门一推开,就见虞悬仍旧是那身黑色大氅,端着精致的骨瓷茶杯,坐在一张艳俗至极的玫红色沙发上若有所思,沉静得犹如一道黑色的阴影。
“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脱下满是雨水的兜帽,我朝他直直走去,语气不善。
虞悬眼珠动了动,缓缓看向我:“你大老远赶来,何必火气这么大。歇歇吧,你身上都是雨水。”
“我跟你说过的,你自作主张的后果。你难道一点都不想再见到你的亲人了吗?”
虞悬“嗒”地一声将茶杯放回身旁的大理石茶几,发出一声脆响:“没关系,你可以杀了。”他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温和却又虚假的微笑,“走到这一步,我是不会为了任何人停下来的。”
这个人已经疯魔了。
我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份一直贴身保存、早就准备好的文件,甩到他身上。
“如果是你亲儿子呢?你也不打算停下来吗?”
虞悬满脸狐疑地打开那份文件,几秒后脸色越来越精彩。
双手用力,他将那份没有打码、信息清晰的亲子报告一点点揉皱。
“这不可能。”他怒瞪着我,把那团纸用力掷向地面,“姜满啊姜满,你也太好笑了,拿这么荒唐的事来唬我。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我徐徐吐出一口浊气,耐着性子道:“你要是不信,可以找叶束尔求证,这件事就是他在查皇室丑闻时发现的。你了解他,他是最不会撒谎的。”
虞悬怔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浮现出挣扎之色。
“他们在哪里?”我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心中不安更甚。
虞悬垂着眼,一动不动。
我忍不住吼道:“虞悬!”
他握紧双拳,霍然从沙发上起身,朝外快步走去。我赶紧跟上。
只是相隔几个房间,他来到一扇雕工繁复的红木大门前,推门而入。
屋里围着一圈持枪的沃民守卫,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见虞悬来了,他们纷纷让开一条道。
进屋前,我已经重新戴上兜帽,将脸隐藏在阴影中,因此屋里没人认出我来。
我挤到最前面一看,心脏猛地咯噔了一下。
连接阳台的玻璃门大开着,狂风卷着暴雨灌进室内,吹得窗帘疯狂舞动。
楚圣塍抱着一个幼小的孩子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身旁只有一名举枪戒备的亲卫,而他身前不远处,倒着另一名亲卫的尸体,额心正中一枪,鲜血在地毯上晕开。
“您怎么来了?”一名身材健壮,满脸精明的中年人马上凑到虞悬身边。
这是虞悬的心腹之一,名叫金恪,年轻时曾在沃之国皇室做过侍卫长,身手非常不错,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
“怎么回事?”虞悬见到眼前场景,声音也不由一紧。
“嗐,这疯太子简直没法儿沟通。”金恪满脸晦气道,“我跟他说我给小孩儿下了毒,只要他承认沃州独立,让仲啸山那狗贼退兵,我就给解药。结果他可能嫌我级别不够,硬是要见您,连亲儿子死活都不顾了,就是要见您……愣是拖到小孩儿毒发。”
说到最后,他啐了口:“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听到“毒发”两字,虞悬浑身都僵直了。
“……死了?”他转头看向金恪,脸上血色尽褪。
金恪看他反应不对,大概是怕背锅,立刻撇清自己:“大人,我起初就是吓吓他,没想要真杀孩子。后面我也是想给解药的,但这疯子抱着孩子怎么也不让我们接近,枪都顶脑门上了也不松手。我、我没办法啊……”
就在这时,从进门起就一动不动的楚圣塍,忽地发出一阵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他抱着怀里的孩子,摇晃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终于来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