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离开。”我直接说出心中所想。
“离开?你是说离开宗家,离开岩雷?”
“是,我想在采髓手术后离开。以后,我也不会打扰公主和少爷的婚姻。”
“那孩子能放你走?”
我抿了抿唇:“我会想办法的,老爷。”
宗慎安思忖片刻,再次大力吸了口雪茄,鼻端的空气变得越发呛人起来。
“偶尔也有像你这样的人,什么都不要,只想回归安静的生活……算了,感情方面,我从来不喜欢勉强别人,孩子的感情,更加与我无关了。既然你不愿意,我也理解,不过……”他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坐等好戏的笑来,“那孩子谁养大的像谁。我那位夫人,脾气向来要命。你想走,怕是要掉层皮。”
“多谢您的提点。”我朝他躬身行礼,“是我不识好歹,之后无论遭受少爷怎样的对待,都是我应得的。”
宗慎安哂笑一声,摆摆手,示意我退下。
我转身离开烟雾缭绕的书房,长而深的走廊里,阳光从一侧的窗玻璃照射进来,落在身上。分明已是春天,却丝毫没有暖意。
我根本没有苦衷。
宗慎安没有想赶我走,不仅没有赶我走,他还挺开明。
是我,不愿意再待在宗家,待在宗岩雷身边。
从我对他而言不再“必不可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曾有的那段互利共生的关系,便悄然走向了终结。他不再需要我,而我,也无法再从他身上寻得一丝“价值”。
于是,我又变回了那粒不被任何人需要的“微尘”。而宗岩雷,恢复了健康,再也无需依靠我的宗岩雷,他终将成长为一个看不见我的“巨人”,如同这世间所有其他人一样。
“咚——”
钟声再次轰鸣,仿佛自天际尽头坠落,一击便将眼前的宁静走廊击得粉碎。玻璃碎片如雨般纷扬,刹那间天旋地转,周遭景象似被卷入漩涡,扭曲变形。我用力甩了甩头,下一秒,眼前场景骤然变换。
这次,我站在了宗岩雷的卧室。透明隔断将我和他完全分开——这是骨髓移植手术的倒数第二天。
“过来。”他虚弱地依靠在床头,朝我伸出手,示意我掀开帘子,去到他身边。
“我不能过去。”按照规定,只有医护人员能靠近他。
“你不过来,我就自己走过去。”他实在是很任性,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说完,他作势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仪器开始发出警报。我忙制止他,将手掌轻轻按在帘子上:“等等,我进来!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进来。”
我转身走到门外,问护士要了隔离服。上身后,又全身喷洒了一遍消毒液,这才进到隔断里头。
口鼻罩着呼吸面罩,手上挂着营养针,各种仪器连接着宗岩雷,努力维持着他岌岌可危的生命。
他瘦得厉害,除了那双眼睛依旧动人心魄得漂亮,其它地方都嶙峋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一头银发都失去了光泽。
“你好像瘦了,最近没好好吃饭吗?”他自己都瘦得不像样子,但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其实没瘦,只是年纪到了,脸上胶原少了。”还好隔离服宽大,让他看不到我的身形。因为剧烈的药物副作用,我确实那一阵瘦了不少。
“你不是和我一样才十九吗?”他蹙起眉,吃力地抬起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三十九了。”
我俯下身,让他更方便能够到我。
他手指触到我的隔离面罩,指尖隔着一层薄薄塑料,点在我的右眼处。
“疼吗?”
本来早就已经不疼的,可不知为什么,被他这样一问、一点,他甚至没有真正触碰到我,我却忽然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
这股庞然的、霸道的、将所有其他情绪和感官都吞噬掉的疼痛,瞬间占领我整个心神,叫我一时连开口说话、维持笑脸都变得艰难。
“不疼。”我很轻地回答。
“我问过医生,你的眼睛……可以治好,只要移植新的角膜……”
“不用。”一听是眼睛的事,我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一只眼睛也能用,不用浪费钱了。”
“可是我不喜欢。”他指尖敲击着塑料罩子,“丑死了。”
“那就等少爷病好了再说吧。现在,一切以您的身体为重。”
他没立刻接话,像是把我这句话含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又缓缓吐出来。隔着面罩,我只听见他呼吸里掺着的杂音,细细碎碎,像是随时会断。
“等我身体好了,”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更软了些,“我想出去看看,你想去哪里?”
“我哪里都可以,少爷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的眼睛笑起来:“我们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个,比这里好一万倍的地方……”
他这话说得,就好像要与我私奔一样。
“好。”我满口答应,也跟着笑,其实心里明白,根本不会有那么一天。
“咚——”
钟声再响,我从床边直接被拽离,景物飞速倒退,自宗家大宅飞街走巷,回过神,我已经身在一座空旷的大桥上。
韦暖只身跑到白玉京找男友,那蓬莱人将她当做消遣,一知道她怀孕,直接将她拉黑。她在白玉京无处可去,一时想不开,爬上了大桥护栏,所幸寻死前,给我打了电话。
第二天就是订好的采髓日期,为了以防万一,巫溪俪甚至让保镖守在我的房门前,不准我外出。
我没有办法,只能跳窗翻墙出去。
最终,我气喘吁吁,在一座离火车站不远处的大桥上找到了韦暖。
“别犯傻,你死了,你哥哥怎么办?有多少人想活还没命活,你为个臭男人寻死觅活的,不值得。”我苦口婆心地劝她,“你不要,我陪你去打了,保证不告诉你哥哥。你想生,我帮你去说服韦豹。他打你,我替你拦着。左右都是出路,你先下来!”
“呜呜呜小满哥哥,你可一定要帮我拦着我哥啊,不然他真的会打死我的……”
她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好不容易被我劝下来。
我抬手看了眼时间,还够,于是决定先送她回去再赶回宗家。谁想才出列车,站台都没出,就被一涌而上的保镖团团围住。
保镖们粗鲁地反手扣住我的胳膊,将我按在地上。脸颊摩擦着地面,火辣辣得疼。而一旁,韦暖哭泣着想要来救我,被保镖冷漠地推开了。
“别动她!”我奋力抬起上身,“她怀孕了,你们别动她!”
保镖们闻言互相对视一眼,果真放轻了动作。
回到白玉京,天已经泛起鱼肚白,昏昧的光线贴着屋檐升起,宗家大宅各处都还暗着,只有宗岩雷的卧室灯火通明。
保镖们一进宗家,就将我和韦暖分开了。我被带去见宗岩雷,而韦暖不知去向。
保镖压着我跪在宗岩雷的床尾,膝盖撞上地面时一阵钝痛。隔着那道扭曲的帘子,我看不见他的人,只能听见仪器规律而冰冷的运转声。
“他们说你,逃跑了?”
有那么个瞬间,我产生错觉,以为听到的仍是毫无生气的仪器运转声,
我下意识地向他解释:“这是误会少爷,我要逃何必现在逃?我只是出去见一下朋友……”
“朋友?”宗岩雷的声音像寒冷到了极致的雪,微弱且毫无温度,“那个怀孕的女人?”
“她是韦暖,我和你提过,就住在我家隔……”
“她就这么重要吗?”他猛地打断我,“比我还重要?让你大半夜不惜翻墙也要去找她?怎么,难道她的孩子是你的吗?”
他一向是这样的,讨厌我关注别的东西多过他。
这完全是他的气话,我应该否认的,但我迟疑了。
原本,我想在他痊愈后再找个机会,让他厌弃我、驱逐我,但或许,现在就是那个“机会”。这是一把天赐的“刀”,划下我和他的终章。
“姜满?”
“是。”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
房间里只剩机器运转的声响,仿佛连空气都被那声“是”抽空了。好半天,宗岩雷一声不吭。
可能过了有两三分钟,他才缓缓开口:“‘是’……是什么意思?”
“她的孩子是我的。”我平静道。
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他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彻底打乱了步调,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混乱。
“啊,你喜欢女人……”他的嗓音近一半低落下去,从雪,变作了冬天早晨吹来的一缕寒烟,“是啊,男人当然应该喜欢女人……你当然应该喜欢女人……”
那句“当然”反复在他嘴里打转,就这么来回地念叨了会儿,他忽然问:“你准备怎么做?”
我想了想,告诉他,我打算承担起一个丈夫的责任,好好照顾韦暖,还有我们未出世的孩子。
“那我……”他突兀地停顿下来,硬生生改口,“那你……那你要和她结婚吗?”
“是,我要和她结婚。”
“那……”他犹豫了许久,才继续往下说,“你还会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吗?”
“我希望您能放我自由。”我说出口的瞬间,胸口反而松了一下,“您反正以后也不需要我了,我留不留下来,都没有太大的意义。我存了一些钱,以后想回增城和韦暖一起生活,经营我们的小家。”
“你们的……小家?”他冷笑着,终于寻回了愤怒的情绪,声音都开始颤抖,“可你答应过我,你一直都会在。昨天你还说……等我身体好了,我们要一起离开这里,这些都是……都是骗我的吗?”
“我是您的仆人,是蓬莱最低贱的沃民,您的话,我哪里敢反驳……”
他再度强硬地打断:“我会给那个女人一大笔钱,你不用照顾她。她会过得很好,多得是男人愿意娶她,你无需离开……”
“就算没有她,我还是想走。”我将路彻底堵死,说绝。
他好似喘不过气一样,短促地吸气,半天才问:“……为什么?”
“因为……”我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说道,“我受够了做你的血包,受够了你把我当做物件一样随意掌控,也受够了伺候你,满足你各种令人作呕的要求。你如果就这样死去,我就自由了,可你偏偏要痊愈了,一想到一辈子都要过这样的日子,我就忍不住想逃跑。”
“所以,你真的是逃跑?”
“是。”
“你只要留下,我可以既往不咎。我再问你一遍,你要走还是留。”
“走。”
“为了那个女人?”
“和任何人都无关。”我努力想要看清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看透那层扭曲的帘子,“没有她,我也会逃。之前讨好你,只是因为我有祖母要照顾,现在祖母不在了,我也不需要再对你逢迎巴结,委曲求全……”
话音未落,床边的仪器便被盛怒的宗岩雷扫落在地,有什么东西朝我飞来,被门帘堪堪挡住。病房内,各种仪器的蜂鸣声此起彼伏,他伏在床头,粘稠的液体从呼吸面罩边缘溢出,滴落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水声。
医护蜂拥而至,带起气流,透明门帘晃动,让我得以看清里面的情形。
为了尽可能地隔离细菌病毒,地毯被移除,地面重新铺就白色的瓷砖。鲜红的液体在白色的砖面流淌开来,冷白与血色撞在一起,刺得我右眼生疼。
我膝盖动了动,想要上前。忽地对上宗岩雷透过医护投过来的、满含恨意的眼睛,我一下子僵住,宛如身体被冻住般,头脑一片空白,连一步都迈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