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啸山是蓬莱的国防部长,在军中拥有极大的声望,他与发妻仅有一子。此子整日沉溺于争风吃醋的荒唐事,更因挥霍无度欠下累累债务,终日被债主围追堵截,是出了名的不争气,可谓仲啸山光辉履历上一个抹不掉的瑕疵。
坊间皆知仲啸山对这个儿子失望透顶,却仍碍于颜面,不得不时常替他善后。但不争气归不争气,这到底是仲啸山的亲儿子,突然这么不明不白死了,以仲啸山的火爆脾气,怕是要将这群玉山闹个天翻地覆。
特别是,近两年他与巫溪鲲鹏屡次政见不合,两人已渐渐从昔日携手并进的好伙计,变为如今分庭抗礼的死对头,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这货跟巫溪晨有什么旧怨吗?”
“早年抢过一个女人,算是……情敌关系?”
我点点头:“行。”
虽然与我想要的蓬莱平民的尸体有所出入,但也凑合能用。
巫溪晨是否有这个胆子抓仲啸山的儿子当猎物不重要,仲啸山是否相信他儿子是巫溪晨杀死的也不重要。人性向来不负众望,只要将蓬莱这池水搅得更混一些,怎样对我们都是有利的。
“殿下,我们在那间收藏室找到一个暗格,从暗格里发现了这个……”虞悬的手下忽然拿着一只玻璃瓶走过来。
虞悬只是一眼便蹙起长眉,别开脸,摆摆手道:“姜满,你看看。”
那人将瓶子拿到我面前,我一看,瓶子里竟是一对蓝色的眼球。
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一个念头犹如惊雷般劈中我的大脑。
易教授的眼睛到最后都没找到。哪怕对三哥严刑逼供,他始终不肯招供那对眼睛的去向。
老太太入殓时,残损的身躯与头颅被仔细缝合,面容经巧手施妆,重焕生前容光,唯独缺了一双眼睛,只能用假体代替。
能够被小心存放在暗格里的,怎么可能是普通人的眼睛……这么多年,原来一直被藏在这里。
我伸出手,隔着一层玻璃,轻轻虚碰了碰那对眼睛。心头并未因陈年旧事得到解答而释然,反而像坠入更深的谷底,愈发沉重。
巫溪晨当年才十八岁,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行刺主教,那这对眼睛的收藏者,就只能是一个人了。
我以为巫溪晨如此畜生,纯粹是他基因突变、家门不幸,结果……是传承啊。
不算意外,但确实恶心。
让虞悬手下将瓶子物归原位,我告诉虞悬,自己或许知道为什么WRA要带走巫溪晨。
“哦?”
“洗冤雪耻。”我紧了紧身上的毯子道。
虞悬的人动作利落,很短的时间便完成了将仲啸山儿子的尸体丢进地牢,对建筑里的所有猎人尸体补枪,再把幸存者都聚到一处的工作。
等他们撤了,我重新踏入那栋被血腥与死亡浸透的建筑,在门口做了番表情管理,随后推开门冲进了集中有阿奇等人的会客室。
感到有人进来,阿奇警觉地站立起来,一看是我,先是一愣,接着五官迅速皱到一起。
他奔过来一把抱住我,大哭起来:“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没了呢!”
“我受了点伤,晕过去了,刚醒。”我扫了眼不远处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孩子,“你们没事吧?”
“除了一个伤得有点重,其余都是轻伤。”阿奇道。
“你们做得很好,再坚持一下。”我拉着阿奇来到那几个孩子身前,蹲下身安抚道,“刚才那些人是沃之国共和军,是特地来救我们的。但他们被蓬莱定性为恐怖分子,不能久留。接下来,我们要等蓬莱的救援。”
孩子们怯怯看着我,尽管似懂非懂,也都点了点头。
大约半个小时后,外头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得刺透整栋静默的大宅。
由于虞悬是以沃之国共和军的名义报的警,当地警方只以为巫溪氏老宅遭到了恐怖袭击,根本不敢怠慢,几乎倾巢出动。
楼下更是乱成一团,媒体闻讯而来,长枪短炮在夜色中闪得刺眼。
当我们被护拥着,头上盖着毯子,从大门去到救护车上时,挤在封锁线外的记者们努力伸长话筒,关于“沃之国共和军”“恐怖袭击”“刺杀贵族”的字眼宛如雪花一样纷至沓来。
“不是的,沃之国共和军不是坏蛋,是他们救了我们!”阿奇一把扯下头上的毯子,鼓起勇气面对记者的追问。
一时,那些嗅到了头条的记者更疯狂了。
“里面发生了什么?死了多少人?”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说是沃之国共和军救了你们,请问是怎么救的?”
眼看阿奇被问得脸色苍白,就要招架不住,我急忙扯下自己头上的毯子给他盖上。
“咦?这不是姜满吗?”
“姜满?”
“是,是姜满!他是太阳神车队的领航员!”
有人认出了我,闪光灯亮成一片白昼。
“我们是被绑架到这里的,我也希望警方能查明真相,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抬起胳膊挡住刺目的闪光,“那些人手里拿着枪,一直在追杀我们……有一间收藏室,里面全是沃民的眼睛……死了好几个人,有沃民,还有蓬莱人……”
几名警员火烧屁股似的将我塞进救护车,阿奇与其他几名幸存者也分别进了不同的救护车被送往医院治疗。
我只是轻伤,但可能是身份特殊的关系,院方替我包扎完毕,直接将我送进单人病房休息,门口还配了持枪警员。
录完笔录已是黎明,或许是紧绷的心弦终于能够松懈下来,又或者是迷药还未完全代谢,我被困意席卷,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窗外天光大亮,宗岩雷不知何时来的,正坐在我的病床边静静地注视着我。
“……你来了怎么不叫醒我?”我小心托着受伤的胳膊,靠坐到床头。
“我又不是闹钟,没有叫醒别人的癖好。”他声压有些低,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瞧着不太高兴的样子,“醒了就解释一下,一个昨天就应该回白玉京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群玉山?”
大清早的就来兴师问罪。
心里腹诽着,我清了清喉咙,开始解释:“这事真不怪我,是这样的……”
我将跟警员说的话,又原样同他复述了一遍。
从接到阿奇的电话开始,我去贫民窟找他,结果一进屋就被电晕,醒来时,已经身在一间囚室内……我们被像猎物一样追逐,我侥幸反杀了一名猎人,遇到自称沃之国共和军的男人,再是逃跑、躲藏……突然,大门被撞开了,更多的沃之国共和军涌进来,他们控制住翼楼的小丑仆从们,找出幸存的孩子聚到一起,然后带走了巫溪晨。
除了将虞悬的人马替换成沃之国共和军,其他都是实话,也不算完全地骗他。
宗岩雷垂着眼皮,掩住内里情绪,只右手手指来回敲击着座椅扶手,似在认真听我说话,又似在发呆沉思。
空气中,是浅淡的消毒水味,他身上的气味并不明显。
我悄然掀开被子,坐到床沿,盯着他的手看了会儿,毫无预兆就抓过来往脸上贴。
“少爷,让您担心了,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注意安全,保证再也不会一个人涉险了。”温暖宽大的手掌覆在脸侧,手腕处,是与昨晚那个男人一样的香气。不同的是,宗岩雷的更浓郁一些。
“从以前就想问,少爷您身上的香水有牌子吗?还是哪位调香师定制的?真好闻。”
宗岩雷指尖微动,一双异色的眼眸直直凝视我,不见半分心虚:“这是我代言的一款香水,名为‘暴君’。你要是喜欢,改天送你一瓶。”
经他这样一说,我想起来,确实有一阵大街小巷都是他的香水广告牌。
“说完了?”他缓缓抽离自己的手。
“说完了。”
“没有要补充的了?”
“没有了。”我冲他笑笑,放下已经无物可抓的手。
指尖划过我的下颚,随后,我感到自己的喉结被轻轻弹动了一下。
其实没多大力道,我却还是下意识捂住那里,轻咳起来。
“没有,那你这里怎么紫了?”
“是……”想说是追逐时不小心弄伤的,可因为心中仍有疑虑,我话到了嘴边又改口,“被个变态弄的。”
第45章 再会,少爷
宗岩雷微微眯了眯眼:“变态?”
“就是那个自称WRA的,临走前趁我动不了,说救了我,问我要点报酬。”我摸着脖颈,语气暧昧道,“又舔又咬,爱好挺变态的。”
宗岩雷不知是不是被这一信息冲击到了,唇角弧度回落稍许,整个后背缓缓靠住椅背,半晌没说话。
我留他慢慢消化,下地走到窗户前,将半掩的窗帘全都拉开,让阳光充满室内。
感受着温暖而充足的阳光洒满全身,我闭上眼,用力深呼吸,再徐徐吐息,排尽肺部空气。明明只是一个夜晚,我却有种深埋地底,已经许久不见阳光的错觉。
“除了脖子,他还碰了你哪里?”身后传来宗岩雷的声音。
从窗户望下去,正好能看到医院大门。门口与宗岩雷遇袭那次一样,围了众多媒体记者,不同的是,这次还多了不少沃民。
“嗯……腰、胳膊、脸,碰过的地方不算少。”
医院的窗户玻璃做了特殊处理,从外面无法看到里面,使得就算我站在窗前,也无需担心被偷拍。
那些沃民手里高举着牌子,在寒风中整齐地站在大门两侧,牌子上鲜红的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有的写着“我们不是猎物”,有的写着“请为死者说话”,也有人举着我的大幅照片,在上面打上“英雄”的印戳。
“你看起来并不生气。”这一次,声音来到更近的地方。
“生气?倒也没必要。我一个男人,被占点便宜不算什么。而且,除了爱好变态,他人其实……还不错。”吐出“还”的时候,后背隐隐能感到一股热意,到“错”,宗岩雷已经完全从后面贴住我。
“还不错?”一只手揽在我的腰上,另一只手从下往上,拂过身体,扼住我的脖颈,“你不仅是不生气,我看你还挺开心。”
我仰起头,以一个别扭的视角朝后看向他。
“少爷,人家毕竟救了我。”
宗岩雷眼眸微垂,一张冷峻的脸上已经完全没了笑意。
“救了你又怎样?他这是挟恩图报、乘人之危,完全是……”他蹙着眉,接下去的几个字完全是从齿缝中挤出,“小人行径。”
“嗯,也有道理……”
“你就是太会招蜂引蝶了,才会到哪里都招惹到奇怪的人。”拇指刮擦着我的下颌线,他目光在我破裂的下唇定住,似乎受其吸引般,一点点拉近与我的距离。
他不知道,他的反应多奇怪。
小时候,哪怕是父亲无意在我身上留下的暴力痕迹,都会引来他的强烈不满。如今我告诉他有个变态对我又咬又舔,他竟然仅仅是质疑我不该觉得对方“还不错”。
按照他正常的性格,早就应该往我嘴里灌消毒液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唇越压越低,彼此的呼吸逐渐交织。
我的手抬起,又握紧放下。
“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