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想有人能帮我,无论是谁都好。”他的声音无助又茫然,仿佛狂风暴雨的大海里,注定要倾覆的一叶小舟。
暗暗叹息着,我安抚他:“你做得很好。别怕,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我起身快步往候车室外走去。
“姜满,快发车了,你要去哪里?”许成业在身后叫我。
我转过身,脚下不停,随口扯了个谎:“有个老朋友刚到玄圃,约我吃顿饭。我明天再回白玉京,麻烦你们替我把行李带回去了。”说完,不等许成业再说什么,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车站与贫民窟相距较近,但仍需两小时车程。我搭乘无人的士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已是日落时分,整个贫民窟在残阳映照下暮色沉沉,静得没有一丝人声。
站在入口处,我给叶束尔拨去电话,询问他那枚多巴胺胸针是否具备定位功能。
他一下听出异样:“有,哪怕掉进深海我也能定位到它。哥,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不便说太多,所以我只告诉了他一个名字。
“巫溪晨。”
以叶束尔的聪明才智,无需我多言,立刻便能想明白我的意思。而他确实也是如此。
“你用还是别人用?”他忙问。
“现在六成概率是我用。”
另一头静了静,片刻后,他再度开口:“我明白了,那你注意安全,我会通知虞悬支援你。”话语间满是不赞成我冒险,又知道劝不住我的无奈。
“嗯,另外,让他再准备一具尸体。”我环伺着周边萧瑟的冬日景象,口吻轻描淡写到仿佛只是将“礼物”一词不小心读错,“一具……蓬莱人的尸体。”
叶束尔听起来非常想问为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缓缓抬步走向眼前这片像被光明遗弃的建筑群。
人狩事件被爆出后,据虞悬的消息称,巫溪晨被他父亲巫溪鲲鹏狠狠训斥了一顿,随后放逐到了巫溪氏的老家——群玉山。
一个离白玉京有些距离,却离玄圃还算近的地方。本来是想让巫溪晨在山中闭门思过、修身养性,顺便避避风头。没成想,才沉寂了四个月,他的心思就又活泛起来。
不过这样也好。福祸相依,福兮祸兮?一方为福,一方为祸。是福是祸,就看个人造化了。
穿过昏昧难明的小巷,我一路按照记忆里的方向,找到了阿奇家那栋歪斜的蓝色铁皮屋。
望着屋里幽暗的一点烛光,我扯了扯唇角,心中原是六成的概率,此刻已经升到九成。
饭都吃不饱了,谁会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浪费珍贵的蜡烛?
掏出怀里的银色胸针,我上前敲响房门:“阿奇,是我。”话毕,将胸针整个含进舌底,推门而入。
阿奇的祖父仍像昨天那样蜷缩在破旧的床垫上,气息微弱到身上不见起伏。而阿奇则站在床垫前,见我进来了,脸上不见任何喜色,反倒满是愧疚与惊惶。
我朝他笑了笑。
“我……”他视线落到我的身后,突然脸色一变,“当心!”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我的颈侧猝然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贴上,下一瞬,刺麻的电流自脖颈窜到肩背,又顺着脊柱往下急速扩散。
肌肉像是被强行扯紧,呼吸全都堵在肺里,短短几秒间,我整个人失去重心,抽搐着倒向地面。
“你们不要伤害我爷爷,他病得都起不来了,不会告密的,求求你们……”意识的最后,是阿奇绝望的哀求。
再醒来时,我已身在一处光线昏暗、气味难闻的囚室内。手上脚上铐着铁链,身上的通讯设施都被收走,衣服换成单薄的白衣,胸前隐约可见一个硕大的数字“1”。
“你醒啦……”
我一顿,看向声源处。阿奇小小一只缩在角落,同样的一身白衣,不出声我都注意不到他。
“对不起啊。”阿奇抱住膝盖,呜咽着小声哭起来,“他们说可以带我去找姐姐,我觉得不对劲,就说认识你,要找你曝光他们……你是我认识最厉害的人了,我就是想吓吓他们,让他们不敢动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们一听到你的名字,就让我打你电话,把你骗过来……我不打,他们就说要杀了我爷爷……我已经尽力提醒你了,没想到你没听出来……”
吐出口中的胸针,扯开裤腰,我将它别在里层,完了放下衣摆试了试,正好遮住。
“我听出来了。”我揉捏着被电得酸痛不已的脖颈道,“是我自己要踩进陷阱里的,和你没有关系。”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我们……我们只见过一次,说过那么几句话而已。”
“我不是帮你。”我从冰冷的地上站起身,摸索着凹凸不平的石砖墙壁,没多会儿,摸到一扇金属门。将耳朵贴在上头,听不到外面任何声音。
“我是好牧人,好牧人为羊舍命。”
“什么……人?”
“放牧的人。”找不到什么突破口,我坐到阿奇身旁,与他挤做一堆取暖,“出自《约翰福音》。”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反正是“哦”了声。
阿奇说,他的待遇比我好一点,来的时候只是蒙眼,没有被电。那些人开车开了一两个小时才停下,我估算了一下,差不多正是从贫民窟到群玉山的距离。
看来,巫溪晨的新围场就设在群玉山中。
鉴于阿奇衣服上的数字是“3”,我有理由相信其它囚室还关着“2、4、5、6、7、8”,或者更多人。我告诉阿奇,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紧跟着我,如果和我走散了,就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阿奇又“哦”了声,半晌后斟酌着问我:“我们……会死吗?”
“会死。”我一巴掌拍在小孩脑袋上,感到他明显地僵了一下,又揉着他鸟窝一样的脑袋接着道,“但不是今天。”
绝对的寂静与毫无变化的光线使身体对时间的感知变得迟钝,可能是三四个小时,又或者更久,囚室外终于有了声音。
“踏、踏、踏!”是交错的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响。
“不要!放开我,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不是说来做佣人的吗?为什么要关着我……”
很快,那听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声音逐渐远去。
隔了十来分钟,脚步去而复返,另一道门打开,新的声音响起。
“你们要干什么?我要回家……我不要赚钱了,求求你们送我回家!我家里弟弟妹妹还在等着我……”
大概就这么过了一个小时,送走六波,约莫八个人,那沉重的脚步声终于停在了我和阿奇的囚室前。
“记住我说的话。”开门前,我再次叮嘱阿奇。
铁门打开,四名穿着统一小丑服饰,脸上戴着小丑面具的男人提灯走进来,指着我和阿奇让我们起来,跟他们出去。
我不做挣扎,听话地起身,在他们的带领下步出囚室。
外头是一条狭长的走道,头顶的灯隔很远才亮一盏,幽弱得几乎照不清脚下的地面。走廊两侧一扇扇铁门紧闭,走过时,惊不起任何动静,让人无法判断里头到底还有没有活物。
我们从地下一路往上走,周围装饰越来越豪华,地上铺着花纹繁复的手工地毯,头顶是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水晶吊灯……若非走廊另一侧的窗户全部被铁板封死,透不进一点外面的空气,此地就是一间再寻常不过的贵族宅邸。
走到一扇雕花的厚重木门前,两名小丑开门,另两名分别拽着我和阿奇手上的铁链将我们拉了进去。
屋子里除了一块如同“舞台”般的区域亮得刺眼,其余地方都是暗着的。
头顶上方,夺目的灯光直直射过来,让我简直要睁不开眼。不过,我仍然从缝隙里看到,“观众席”坐了不少人。他们穿着高雅的礼服,戴着纯白的电子面具,一个个如同饥渴的野兽,紧紧盯着台上的猎物,蠢蠢欲动。
“现在,让我隆重为各位介绍今晚的1号明星猎物——姜满!”一名身着红色丝绒礼服,同样戴着白色电子面具的男人出现在舞台上,热情地向众人介绍道,“只要能猎到他,就能得到奖池里的最大奖!”
“还是和以前一样,谁抓到就是谁的猎物,能对他做任何事,对吗?”底下响起一道经过变声器仍能听出满满淫邪味道的电子男声。
“当然!”红丝绒礼服大声道,“折磨他,强奸他,杀了他,或者……把他吃了,悉随君便。”
不用想,这种变态程度,一定是巫溪晨无疑了。
垂着眼,我任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将我从头打量到尾。就在这时,观众席突兀地响起一声玻璃碎裂声。
巫溪晨声音一顿,同众人一起看过去。
那是一名身着白色礼服,坐在角落的高大男性。
“抱歉……”他被变声器过滤后的声音显得冷硬又机械,“太兴奋了。”说着,他松开手,玻璃碎渣自他手套间碎冰一样落下。
作者有话说:
“好牧人”指的是耶稣基督,羊群是他的信徒。
第36章 只要不死,总有机会
我和阿奇亮过相后,被分别带离了房间。
阿奇走时不断回头看我,眼里全是彷徨。
“别怕。”我无声冲他做了口型。
他该是分辨出是哪两个字了,重重点了点头。
两名小丑押着我,在迷宫般的大宅里来回穿行,最终将我带至一间宽敞的餐厅。他们解开我手脚上的铁链,把我投进一座巨大的鸟笼里,随即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餐厅。
大门缓缓合拢,金色的鸟笼也开始向上升起。大约升到距地两米的位置,它突然再次停下来,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盘腿坐在鸟笼里,我注视着下方长条形的餐桌,以及餐桌上的餐具、花瓶、烛台,思考着等会儿要拿谁做防身武器。
其实这些都不合适,但那些“猎人”估计会用枪,再不济也是弩箭之类杀伤性强大的冷兵器,硬碰硬必然吃亏,只能因地制宜了。
“嘟——嘟——嘟——”
鸟笼上方刺耳的警报声打断我的思考,紧接着,身前的金属门在一声轻响后徐徐向外打开。
我意识到,这是狩猎游戏拉开序幕的信号。
跃下鸟笼,轻巧地跳到桌上,我顺手拿起一把餐刀,随后推开与护墙板融为一体的隐蔽小门,钻入了狭小的传菜电梯。
蓬莱的贵族阶层向来钟情于巴洛克式的建筑风格,这类建筑恪守中轴线的绝对对称原则,偏爱以金箔、镜面以及夸张的雕花作为装饰元素。
从囚室出来,我看所处建筑内部装修如此华丽璀璨,便推断这应当是一栋典型的巴洛克式建筑。
既然是巴洛克式建筑,外部会保持绝对的镜像,包括中央入口处和两侧翼楼。内部中轴线附近的区域,像大楼梯两侧的宴会厅、会客厅和休息厅,只要会被客人看到的地方,都会刻意保持对称。而除此之外的内部私人生活区,虽不需要对称,但也会根据功能来布局。
主餐厅设在二楼,小餐厅设在三楼,与厨房、储藏室、仆役通道连成一侧。厨房为了避免噪音与油烟,大多设在偏僻的一楼……
由此,纵使起点只是一处毫不起眼的餐厅,但整座建筑的大致结构早已在我脑海里悄然铺展。
仅花了几秒便下到一楼,从电梯出来,外头如我所料是厨房的位置。查看了下电梯的楼层按键,这栋建筑一共有三层。
不带犹豫,我丢掉手里的餐刀,拉开抽屉,在琳琅满目的厨刀中选了把最为锋利尖锐的。
提着刀,我去到灶台前,试着点火,发现点不燃,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有火,烧了这地方也是个办法。
而就在我继续搜寻还有什么能带上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炸裂的枪响。
那枪声离得虽有段距离,但应该也是在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