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语气,就是宋黎隽在立规矩。
泊狩太了解他的脾气,只能默默地缩起身体坐好,毕竟这人一旦立规矩,别人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遵守他的规矩,后果将会非常可怕。
宋黎隽看他像只被重新管教好的家养大猫,眸光微动,这才又舀了一勺给他吃。泊狩喉结上下滚动,因被迫细嚼慢咽才没呛到,温热的粥顺着脆弱的喉咙滑下,产生了一股暖流进入肠胃,身体上的寒意逐渐缓解。
每舀一勺,宋黎隽都调控着速度,等他彻底咽下去才继续——他现在那四处漏风的破烂身体,如果猛地暴饮暴食,肯定会受不了。
可惜泊狩根本不在意这些细节,也从来不管自己吃完会不会立刻肠胃爆炸,反正就这么专注地看着碗,等得眼神发直,灵魂都在头顶飘。
宋黎隽蹙眉:“饿死鬼吗?”
“死也得做饱死鬼。”泊狩慢吞吞地道:“你行行好,给我吧。”
宋黎隽没说话。
泊狩:“囚犯也是人,别总这么欺负人,我要告你虐待犯人。”
说着,他试探地往碗边凑:“就一口,就……”
然后被人抵住了额头。
泊狩:“。”
宋黎隽冷漠地抵开他脑袋,一字一顿。
“不行。”
“……”
泊狩很轻地叹了口气,眼睫毛垂着,被自己这学生兼前男友折腾得没力可使。
现在的他只能盘起豹尾,乖乖地坐在这里,等宋黎隽投喂。
……简直了,养大徒弟饿死师傅。
泊狩在心里唉声叹气。
虽然这人以前也经常冷着脸,但大部分时候还挺乖的,特别好玩……现在凶巴巴的,还不讲情面,好过分的。
第41章 沉溺
终于吃完,泊狩靠在床头,摸着肚子觉得最多半饱:“……还能再来一碗吗?”
“不行。”宋黎隽冷酷地道:“剩下的晚点吃。”
泊狩:“……”
不行不行,不给不给,好吧好吧。
泊狩投降,慢慢地滑回被子里。同时也应证了一件事,幸好刚才吃得不撑,躺下没有出现粥米回流的现象,肠胃还算舒适。
粥的温热度让泊狩身体暖和了一点,也恢复了一点血气。瘪瘪的肠胃一被喂点东西,整个人就开始犯困,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窝在床上继续睡,也不管宋黎隽停在身上的视线,一副好死赖活都无所谓的样子。
在别人看来又在摆烂,可只有他心底深处知道,这样的身体状态快到极限了。
——撑了一年又一年,熬过了三十岁,没想到……还是来的那么快。
恍惚中,他右侧的后肩颈传来一阵阵刺痛,就像记忆里难以剥离的疼痛,潜藏在愈合的皮肤下方,成为即将爆发的隐患。即使他向来能忍痛,也无法克制封闭期愈演愈烈的冰冷刺痛,内视到血管上都覆着一层冰霜,随着轻微的动作就会“咔嚓”断裂。
疼久了就会麻木,他额头出了一层汗,缩在被窝里急促却无声地喘着气,梦魇带着他回到了从前那个脏乱又寒冷的地方,没有床没有被子,伤口烂了就晾着,疼痛就忍着,隔一段时间会有人来观察他的状态。
像他这样的同时还有很多个,只不过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
【“活下去……”】
【“走——”】
【“……我走不到最后了,但你要活下去。”】
不想活了,好累啊。
【“嗡……”】
【“……沙漏计划……时间……”】
【“起作用了!”】
【“只有他,他是最成功的!你们不准动他!”】
【“果然……就是不一样吗……”】
【“——抓住他!”】
好疼……
竭尽全力的奔跑后,他好像短暂地接触了阳光。
那样的温度很陌生,从他的指尖滑过,轻飘飘的没有实质感,却又能给他带来一点暖意。
他想抓住,却摔进了一团泥里,阳光被雨水浇熄,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声音。
半睡半醒,神思乱飘,他还在思考着怎么忽然下雨了。思绪的认知会产生错觉,他被冻得瑟瑟发抖,仿佛真的躺在雨中,无法动弹。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人在唤自己,无意识地嘀咕着:“冷……”
那人剥开他的被子,抄起膝弯,将蜷缩的他抱了起来。
泊狩冷得一哆嗦,贴近对方的身体汲取温度,直到室内温度再次转暖,有潮热的雾气上涌,他才迷糊地睁开眼,感觉对方在脱自己的衣服。
扣子被一颗颗解开,裤子从脚尖滑落,泊狩少见地产生了难堪的情绪,想要在这人面前缩成一小团,最好还藏住自己的那些难看的伤口。好在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用防水束带把他右胳膊的伤口封好,稳稳地把他放入水中。
热水一下漫了上来,泊狩反射性地攀住了浴缸边缘。对方叮嘱了一声“抓着”,将他安置好,才出去拿毛巾和替换的衣服。
水不算烫,温度可以说是刚刚好,泊狩的每一寸毛孔仿佛都张开了,疯狂地汲取着温度。他像只懒懒的豹猫,下巴搭在浴缸边,困倦地闭上眼,任由流水在四处游走。
这里也太舒服了,他困意上涌,悄无声息的,就顺着浴缸边滑下去——
“……唔。”
溺水感涌入四肢百骸,泊狩眼皮睁不开,无意识地乱抓着,终于浅浅地摸到了光滑的边缘。
“……呜……咕。”在溺水与生存的间隙,他竟突然有了一丝奇异的宣泄与放松感,窒息的痛苦近乎自虐,对他来说,却不难忍。
泊狩神思一松,视线不断发黑,没再去抓边缘,绵软四肢像被泡得化开,渐渐融在这温热的包裹中。
如果就这么睡下去,好像也不错……
不用想那药,不用想封闭期,更不用想自己以后会怎样。
他思绪转不动了,好累。
就这么躺下去吧……
“——哗啦!”
他被人拽出水面,就听到男人暴怒的声音:“不要命了?!”
“……咳、咳!”酸辛的刺痛冲入鼻腔,泊狩苍白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咳得几乎要将肺吐出来。
仔细一想,如果没有那种药,吐出来的说不定早就是肺部的碎片。那种……能救他,也在提前消耗他生命力的东西。
泊狩睫毛颤了颤,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又因为太难受而费劲地蜷缩着,怕暴露自己那些难堪的丑态。他曾经想过,如果到了最后一步,他不会将自己这幅样子暴露给任何人看,会找一个很安静、偏僻,没有人察觉到的地方,静静地等死。可现实是,他自己这样子,正在给最不想被看到的人注视着。
没有退路,没有终点,也没有浮木可以攀。
所以泊狩的嘴角下意识地牵了牵,无措到了极点,只敢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的反应。
下一秒,抓着他的手臂力道猝然收紧,泊狩能感觉到对方是生气的,脑子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情绪。
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要不高兴……不应该很恨吗?
毕竟……
【“如果侥幸能活,就恨我吧。”】
——他做了那样的事。
如果他死了,对这个人来说,应该是好事。
“唔……”
扣住手臂的手紧了又紧,紧到泊狩有点忍不住疼痛,挣扎着想要掰开他的手。
“还笑?”他听到宋黎隽咬牙切齿的声音:“要不要照镜子,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泊狩不知道,但这句话相遇后就听宋黎隽说了好几次,勾得他忽然很想再去照一下镜子,看自己到底是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丑陋模样。
被男人抓着胳膊,听到对方越来越压抑的喘息,泊狩的心底的微妙感越发鼓动,就像在此刻,与他感受着一样的情绪。
那种撕心裂肺的,强硬的,负隅顽抗的,但又卑微渴求的感觉。
矛盾又激烈。
“……”
泊狩越过模糊的水汽想要看清他的脸,只看到对方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可惜削弱许多的五感在此刻连正常人都比不过,泊狩又费劲地,竖起耳朵想听清。
许久,他终于在消散的水声中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告诉我。”
泊狩迟疑地想,什么,告诉什么?
“你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心?”
“……”
泊狩嘴唇微微闭合。
男人紧紧地盯着他,视线一错不错,几乎要将他燎伤。
“哗啦——”泊狩倏地挣扎起来,似乎受不了这样的视线对峙,想要从他手心里抽出胳膊。
谁料对方手收得更紧,几乎是强硬地将他拖到了面前。
“如果真想杀我。”宋黎隽的声音近在咫尺,毫不退让:“当年那一枪,就该精准命中我的心脏。”
泊狩:“……”
宋黎隽:“地道里,又为什么要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