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处,今天有点特殊。
“程佑康,你的腿怎么有点抖?”餐桌上,一个训练营的男学员纳闷道,“桌子都被你晃起来了。”
“啊,啊……”被问话的人面色平静道:“没事,继续点,说好了今天我请客的。”
“康哥大义!不愧是参与过S级任务的人!”另一个学员美滋滋地翻着菜单,“我想吃三拼烧腊,蟹黄包还有……呃,康哥,你这是帕金森了吧?不光腿抖,手也在抖,脸色还不好,要不要等会去医疗部看看?”
程佑康这回没说话,缓慢地,僵硬地低下了头。
因为他看到了站在厨房门口,朝他冷笑的老太太。
接下来的菜正常点,正常上,但只有他听到了程秋尔上最后一道菜时的恶魔低语。
“来仓库。”
“……”
“砰”的一声巨响,二楼仓库的门反锁上了,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位同期。
屋外,是崭新的、刚装上去没多久的“羊城旺记”的牌子。
……
“——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我错了!!!”
“奶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别打脸我还要点面子……啊啊啊啊嘶,疼!耳朵疼!!!”
杀猪般的惨叫憋在了仓库里,被一顿胖揍的程佑康捂着通红的耳朵,摔进垒起的面粉袋里。
“还想要面子?不抽死你就算轻的了!”程秋尔叉着腰,怒目圆瞪:“要不是我多检查了几遍,还真不知道你小子胆儿这么肥——三番两次趁着我出去采买带人回来吃霸王餐,还对外说是自己请客,你要不要脸,啊?!”
程佑康:“我那是打赌输了,才不得已……疼!”
程秋尔:“你自己没钱吗,每个月补贴上哪去了?特殊抚恤补贴花哪了?好啊,好不容易让你管一次钱是不是又乱花掉了,臭小子真是一点兜不住——”
“没花掉!全定存起来了!”程佑康恼怒道:“一激动不小心把我所有的补贴也存进去了,我现在兜里真没钱了!!!”
程秋尔:“你定存?存你个大头鬼。”
程佑康憋不住了,彻底爆发:“——那是给你攒的养老金!”
一顿。
程秋尔愣了下:“养……老金?”
“爸妈的抚恤补贴我能用吗?我舍得用吗?”程佑康气也差点没喘上来,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你辛苦养我这么大,钱当然都是要留给你的啊。我又没什么钱,一时半会想给你创造养老条件是不行了,剩下的,你就等我每个月慢慢攒着吧!”
“……”
程秋尔愣愣地看着他,心底忽地一阵暖热酸胀,眸光软下:“你……”
程佑康委屈巴巴地捂着脸:“再说了!你才六十多,城里这么多健身帅老头,谁能保证你不会突然想焕发第二春啊?我这也是给你攒老来俏的资本!”
程秋尔:“。”
……
十分钟后,又被胖揍了一顿的程佑康忍着钝痛缓缓坐回位置上,庆幸现在程秋尔揍他是留点余地了,不再朝脸上招呼。他在总部里大小是个“名人”,要是成天顶着鼻青脸肿的模样去训练,还要不要见人了。
“怎么去这么久啊?”同期小声道。
程佑康:“肚子疼。”
学员“哦”了一声,小心道:“那个……虽然是打赌输了,但咱们成天来你奶奶的店吃饭是不是……不太好啊?”
“啪嗒。”两盘菜被放在桌上。学员们一怔。
程秋尔站在桌边:“两位是小康的朋友吧?”
“——!”程佑康如临大敌,汗毛直竖。
学员:“……嗯嗯。”
“我是小康的奶奶。刚开店招待不周,请多见谅啊。”程秋尔笑眯眯地道:“下回你们来吃饭,跟前台说一声就行,都给你们打折,再多送几盘菜。”
程佑康:“?!”
学员欣喜道:“真的吗?谢谢程奶奶!”
程秋尔:“真的,只要是小康的朋友,都欢迎。”
在程佑康沉默的注视下,程秋尔回厨房了。
“……”
“哎,你说。”餐后,程佑康悄悄地摸进厨房,凑在帮厨的旁边窃窃私语:“可能存在我奶不是我奶的情况吗?”
帮厨一身夏国制服,抬脸却是一张标准的白人脸:“夏语的语法被你用得好混乱。”
程佑康:“……”
程佑康上下打量着阿尔斯顿,心想我还没说你个老外成天装得像个根正苗红的夏国人一样现在一休假就来我们夏国餐厅帮厨到底在想什么:“我偷偷带人来的事,是不是你泄露的?”
阿尔斯顿:“你忘了有监控吗?程女士每天都会盘查库存和订单。”
“……”程佑康:“不要学我大哥的叫法,我奶都六十了,被你俩喊得如花似玉青春明媚的。”
“你大哥也说了。”阿尔斯顿学泊狩的语调,伸出手严肃道:“‘程女士,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养废小号不如亲自上阵,你的一小步,就是总部的一大步。我代表殊源局,欢迎你加入总部特工储备力量库,为全人类的安全稳定,发光发热。’”
程佑康拍掉他的手:“……去去去!别跟他瞎胡闹!谁小号废了?小号坚挺着呢!”
阿尔斯顿:“不过,程女士为什么会同意把仑城的店关闭,开到这里啊?”虽然USF城里很热闹,也可以定期出去,但多少有些与世隔绝的不便。
程佑康:“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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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完全是程秋尔自己拿的主意。
自从父母无碑者的身份得到了正名,程佑康就连夜赶去分部医疗部见许久没见到的程秋尔,告诉她这一好消息。
特工基因可能就是从程秋尔这代有苗头的,被重伤至如此程度的老太太竟然在最高级别的治疗条件下成功彻底地缓过来。除了一些胳膊腿的骨头伤还要养,其他看起来就跟正常人没区别。
程秋尔已经提前获知了翻案成功的消息,见面第一句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住了程佑康,让他本来喜大于惆怅的情绪瞬间倒转。
——辛苦了。
这是程佑康听到的第一句话。混合着老人哽咽低哑的嗓音,内里是对自己儿子儿媳得以沉冤昭雪的激动,以及对他说不尽的的心疼。
她知道,他这段时间有多不容易。
顷刻间程佑康就感知到了她情绪,眼泪“唰”地下来了,哭得一塌糊涂。
一切尘埃落定。程佑康还想继续在特工的路上前行,程秋尔本可以直接回仑城继续营业,谁料短短两天就定了彻底关掉仑城餐厅的主意,准备以无碑者亲属的身份跟他回总部,在城里开店。
“要不是为了隐姓埋名躲追杀,谁想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开店。”程秋尔皱眉回答他的问题:“天气差,新鲜菜难买,物价又高,除了一群白佬成天鼻孔朝天阴阳怪气,还有什么?
程佑康:“……呃,好吧。”
彻底关店收拾的几日里,程秋尔再次联系上了曾经的大师傅和帮工,给了他们一笔之前欠的补偿金。在获知大师傅也想退休养老的打算后,她便不再绞尽脑汁琢磨着如何把老熟人一起带进城里。
程佑康顺便去远远见了眼代瑶,没搭话。女孩还是跟记忆中一样,像只漂亮灵巧的小蝴蝶,在大学校园里人气十足。
“……康哥,还惦记着呢?”许阳小声道:“我看人家心里也没你。”
程佑康呆呆的:“不是。我只是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喜欢她了。”
许阳:“?”
程佑康叹了口气:“哥过去的一年里经历太多事,早就不是那个青涩稚嫩的……”
“代瑶好像在看你。”许阳道。
程佑康一秒转头:“哪?”
“……”
“……”
“假的。你果然还是没放下。”
“滚。”
“天涯何处无芳草呢?”
“滚滚滚!”
虽恨不得跳起来爆捶发小一顿,分别时两人还是哭着抱成一团,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呜呜呜……你记住,我不是消失了,只是去执行一些英雄的秘密任务了。再详细的,别问。”程佑康将一张写了紧急情况下能通过特殊渠道联系到USF救援的文字纸条塞到他掌心,“以后有机会,我还会来看你的。”
许阳也哭:“呜……康哥,我舍不得你……呜呜,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还想着跟你一起上大学呢,怎么这么快就分开了……”
程佑康拍着他的手,含泪抽泣:“总会见面的……呜啊……你要变得勇敢坚强,多减肥,别再被人欺负了,也别跟那帮REVOLT的人混了,他们都是小流氓不学好,你好好学习才是正道……啊!”
背后,程秋尔给了两人一脑门一巴掌,翻了个烦躁的白眼。
“——这世界是没通网吗?挂个视频就能联系的事,哭什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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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程女士是舍不得你,想生活得离你近一点。”阿尔斯顿听后,总结道。
程佑康:“她舍不得我?我俩远香近臭,见面第三天她就嫌我烦了!”
阿尔斯顿嘴巴张了张,见他是真恼火,只能闭嘴。
一想起程佑康请技术部自然合成了一家四口照片作为程秋尔的出院礼物,而程秋尔嘴上说他闲得慌、实则把照片摆在三楼最中心的地方。阿尔斯顿就觉得,这对祖孙表达感情的方式,确实……挺独特的。
“所以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帮厨?”程佑康眯起眼:“医疗部这么闲吗?”
阿尔斯顿:“我请了长假,想歇一歇。”
程佑康:“请长假来……我们餐厅厨房,歇一歇?”
“你不知道,我一直喜欢做菜,尤其想钻研夏国菜。”阿尔斯顿叹道:“要不是总部没有厨师部,我也不会选择医疗部。都怪傅说什么‘厨师用刀,医疗部也用刀,还真没人否认过厨师不适合做医生’,我就被骗进去了。当年谁能想到,医疗部这么忙啊。”
但我看你也工作的时候也挺开心的啊。程佑康想了想,抬手安慰他道:“没事,医者仁心,你会是个好厨子。”
阿尔斯顿:“……?”
程佑康一顿:“可你为什么不去总部餐厅帮厨?那里吃饭的人更多啊。”
阿尔斯顿:“之前的总厨回来了,现不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