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壤”作为药剂,本质是内外双核模式,两核分别被取名为“息”和“壤”,更简单来说就是“固核”和“封核”。
封核在内一圈。固核在外一圈,包裹着封核。
两核运作时,“封核”会像代表着承载与包容的土壤一样,第一时间吸收并紧紧包裹住病人体内毒素中的毒性成分、不适合人体吸收的部分,将其压缩到极致,暂时封存。“固核”则吸收被“封核”筛选完剩下的良性成分、适合人体吸收的部分,循序渐进地推动人体免疫力的接纳与融合,通过分泌基础物质,最大程度加强人体免疫力。
两核并行,就是为人体的心脉、血液筑起两道封锁毒性的墙,促进人体的自我修复能力,达到息壤“生生不息”般的效果。
因其本质不是靠药物提升免疫或强行促进细胞分裂,而是靠“打开”绝大多数人一生都是关闭状态的免疫潜能,自救般修复自身,在人体所能接纳的细胞分裂、新陈代谢的最大合理范围内促进修复,所以对人体只有良性作用,没有额外的损耗。
“人体真的太奇妙了。”程佑康说完,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原来身体每次感觉到我要死了,就会分泌一些肾上腺素与皮质醇之类的救我。小时候它觉得我会崩溃,所以封锁我的记忆……又觉得我铁了心非死即活地注射吐真剂要知道真相,所以在我产生了生理性的濒死感时,妥协释放了我的记忆。”
泊狩神情逐渐动容。
虽然他早已知晓程佑康父母的研究可能有划时代的意义,但没想到竟能做到如此。其背后的初衷与用意,一细想,让他顿时心生敬佩。
程佑康:“药研部还大致推断出,我父母当年在分部待久了,见过很多因毒素成分来不及精准确认就抢救失效的病人,一直想解决这类的问题,所以就私下开始了混向研究。”
就像神农尝百草一般,他们只有自己去参与、了解两种方向,才能开始深入研究新的药剂。
——息壤就是他们交出的答卷。只要有了它,哪怕受剧毒物感染濒死的病人,也能被迅速压缩体内毒性,刺激免疫运作,延长抢救时间。等解药制作出来,便可以直接治疗“封核”内高度压缩的毒。
程佑康没说。当场所有解读的药研成员都静默了,甚至有人偷偷红了眼眶。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这药虽不能直接解决毒性,但若能大批量投入使用,就可以间接救下无数人的生命。
而此研究成果,本该由着程佑康的父母亲自发表,却因为他们卧底执行任务需要最大程度隐藏身份,所以将这篇论文压下了。
甚至可能……他们在卧底前已经紧急销毁了手里所有的身份线索,若非卓羿为他们保存了这一份电子档,这辈子都无人知晓他们当年为人类医药学做出了多大的贡献。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一生以专业、本真为信仰的纯粹性格,他们才心甘情愿在认识卓羿后继续待在分部研究手里的课题,愿意临危受命去执行这项艰难至极的“阻抗剂”任务。
“那……”泊狩怔怔地道:“阻抗剂不是毒药,为什么能完整封存在你体内?”
程佑康:“我没有注射禁药,阻抗剂对我来说等于一个人体无法吸收的‘异物’,就被封核暂时封存了,如果我被抓住注射了禁药,估计阻抗剂早就渗透出来了一些……”
说着,他也愣了下,猛然意识到为什么自己是阻抗剂的容器。
【“妈,如果小康以后只能当一个普通人,再好不过……说明事情还没有变得太糟。如果他当不了一个普通人,就让他顺应本心,勇敢地往前走吧。无论他选择哪条路,我们都永远爱他,保护着他。“】他还记得,从泊狩那里获知的程秋尔唇语内容。
如此看来,他的父母当年选他为容器,不光是已经无路可退、无处可藏。
还因为……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
程佑康眼睛瞬间红了,垂下脸,很重地吸了口气。
泊狩难得善解人意地给他递了两张纸:“你爸妈很爱你,也很伟大。”
程佑康闷闷地“嗯”了一声:“我些天也断断续续恢复完整记忆了……那天为了救你只想起来关键的,其实仔细回想,他俩去世前抱着我,不放心地叮嘱了很多。”
什么要多喝牛奶长高高,多看书多出去走走,多做自己喜欢的事,多孝敬奶奶。想他们的时候就去跟奶奶说说话,因为奶奶应该比他更想。
还有,朋友不需要多,有一个特别好的就行了。因为有些朋友,是跟家人一样重要的。
程佑康思及此处,偷瞄了眼泊狩,心想:我已经有了。
“你爸爸,挺开朗的,喜欢笑。”泊狩轻声道。
程佑康顿了下,回忆着记忆里与父母唯一相处的那天:“……你猜得还挺准,他确实喜欢笑。”
泊狩:“其实……”
“哦对!论文里的致谢部分好像提及了卓院士和他们曾经合力用息壤救下的一个病人。药研部长想亲自了解被救治者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安排人去联系了。”程佑康道:“那人就在总部里。”
泊狩喉结细微地滚了下,斟酌着如何跟程佑康坦白与他父母的交集。现在他作为试验体的身份都已经彻底坦白了,也无需再隐瞒细节。
“……他们好找,我倒是难找了。”程佑康嘀咕着:“得等晦城的档案恢复后,才能拜托技术部帮我找一个人。”
泊狩:“找人?”
程佑康挠了挠头:“这事的前因后果有点复杂,怎么跟你说呢……我也是昨天才回忆起来的。”
程佑康思索:“小时候偷听了点爸妈跟卓院士安排的护卫说话,当时没明白,现在琢磨过来了——他俩应该是怕把晦城的追兵引到我这里来,所以离开晦城后躲避了两个月,在这期间才完整研制出阻抗剂。”
泊狩:“然后?”
程佑康:“他们很后悔没有早两个月研制出来,否则就可以救下晦城里的那些孩子了。”
泊狩轻叹:“这也不能怪他们。”
程佑康摇头:“不。有一个孩子,他们特别愧疚,临终前还跟我说,如果需要秘密的人找到我,我就让他们帮忙一起找,而且越快越好,否则息壤也会撑不住的。”
息壤……撑不住了?
泊狩面露疑惑。
程佑康:“他们当年认识了一个小男孩,好像是什么……计划里,反正大概率就是晦城原药试验里面的试验体。他俩走之前只能接触到他,就趁晦城的人不注意,给昏迷的他注射了息壤。”
泊狩指尖倏地蜷了下。
不知为何,他鼻尖出了一层汗,目光微凝。
“刚还跟药研部确认了。他们说如果是在禁药刚扎根的时候注射息壤……”程佑康不擅长药理术语,干巴巴地道:“呃……就那个内外核运行模式,你理解一下,种到他体内应该就能阻拦禁药里的毒性成分,只渗透良性成分出去,同时促进他的免疫力和恢复力。”
“所以,只要他体内的息壤没有因为最高十五年的极限崩溃,我们及时找到他,将阻抗剂注射进他体内。‘封核’压缩的禁药毒性就可以解除了,他也会跟正常人没区别,不影响寿命。”
咚。
泊狩的心跳漏了一拍,喉口忽然急速发干,心底不受控地冒出来一个从未踏足过的猜测。
这已经超越了他的认知上限,他完全无法克制对其寄托希望,却又隐隐害怕……希望落空。
难道……
程佑康皱眉沉思:“算算年纪,那个男孩应该比我大很多,叫凌七……不对,还是代号来着?呃……是07……”
随着嘴唇一张一合,泊狩放大的瞳底倒映出了他的口型。
0……7……2。
——沙漏计划,试验体,代号072。
嗡的一声,雪崩般的白色在他脑内炸开!
眩晕的浪潮冲入他的大脑,撕咬着,震荡着,撞得他大脑一阵嗡鸣,他眼底已经生理性充血,仿若灵魂被荡了出去,仅靠一丝执念撑住他的身体,紧盯着对面的人。
程佑康未察觉异常,只是费劲地回忆着:“……对了,还有个特征。他们说那个孩子特别喜欢吃面包,但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私下里就称呼他‘小面包。’”
泊狩攥着被子的掌心已经湿透,浑身无法抑制地颤栗着,胸腔剧烈起伏。
【“想吃东西吗?”】
【“慢点吃,要喝水吗?”】
他们……
“那么极限的条件下还能吃得下面包,求生欲确实很强,怪不得能扛得住禁药。”程佑康微妙道:“其实想到这里,我差点都以为是你了。好可惜。”
泊狩嘴唇麻木张合,已经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什么……意思?”
程佑康:“他们也是分开撤离的,三人移动目标太大导致走之前带不走小面包,就给小面包留了逃离的路线和船。算算时间,小面包应该十二年前就已经逃出去了,不像你这么倒霉还在晦城里待着……”
他刹那止住,抬起脸瞄泊狩的脸色,却被对方那副脸色青白却眼底充血的样子吓到,“我靠,大哥,你这什么情况?”
泊狩嘴唇似乎嗡动着回复了一声,又可能没回,巨大的信息量与偏差早已将他的大脑轰得乱七八糟。
【“醒来时,记住,往右边跑,要穿过三道门!我都会帮你打开!”】
……
【“悲伤是一种脆弱又无意义的情绪,你只需要变得强大,因强大而喜悦、亢奋,从此,你就是无所不能的。”】
【“你的伤口会恢复得很快,你也会淡忘疼痛,所以睡吧,睡一觉起来,什么都会变得很美好。”】
……
终于,他在世界的混乱中,听清了自己的声音。
“注射息壤后,人体会有什么……病症表现?”
程佑康都快被他吓死了,慌张道:“没……不,不是……是有!是息壤快崩溃时才会发生,一般就是吐血、痉挛、头发变白、心率降低至骤停。但这不是坏事,反而代表着息壤在没有解药时为人体做的最后抗争,在努力排出压缩的毒。如果当下及时注射解药或身体抗住了,心率就会恢——”
一顿,程佑康目光逐渐凝固,意识到什么,呆呆地看着泊狩:“等一下,怎么跟你的症状好……像?”
泊狩仿佛忘了如何说话,指骨因绷紧而泛白,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因惊人冲击而极度空白的怔然。
不似狂喜,不似激动,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和无法得到最后确认的惶惑。
所以,是不是?
他体内的息壤……真的早就封住了禁药,救了他吗?
那他怎么会伤口恢复那么快?眼中为什么会有灰绿色?会失去情感?
。
不对。
泊狩的心跳在极为短暂的沉寂后,猛地跳了一下。
不对,不对,不对……!!
仔细想想,他的恢复力虽强,但比起浮城被他扯掉胳膊却立刻伤口复原的锡德、断腿后迅速恢复的海德拉、胸口枪伤秒速愈合的厄里斯,他的恢复速度已经算很慢了。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初版原药作用不够强导致的,他也没想太多。
【“呃……就那个内外核运行模式,你理解一下,种到他体内应该就能阻拦禁药里的毒性成分,只渗透良性成分出去,同时促进他的免疫力和恢复力。”】
难道,他的恢复力强,是因为“息壤”的帮助?
那,他的眼睛……
不对。
【“我没跟你说过。注射了禁药的,虹膜或多或少会泛灰绿色,夜里更明显。”】
【“但你回来后,我好像有一段时间没看到过泛绿了。为什么?”】
【“可能随着副作用发作,禁药的作用快消耗殆尽了吧……”】
泊狩的心跳开始失控加快,呼吸越来越急。
不是禁药要消耗殆尽了,是……息壤与他共生这么久,效用逐渐发挥到极限了。
那,那还有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