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无反顾。
就像当时听高峰介绍后面如果能进入训练营并成为正式特工,就能和所有同期一起说出的那段宣誓词的内容。
【“我宣誓,将在此保护所有素未谋面但具有合法人权的……”】
不合时宜,他有点想笑,觉得自己放在英雄漫画里估计也是最好笑的那个。哪有用纸巾和软甲做拯救世界道具的,他真的太好笑了,可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难以忍住的颤抖。
哪怕一辈子只能是个懦弱的、上不了台面的丑角,哪怕只有做那些训练营优秀新生背景板的机会,他也想去做——
[“毕竟,这是特工的职责啊。”]
00:00
“嗤啦!”
在骷髅上方火光亮起的同一瞬,他两指狠狠擦过感应丝,然后猛地拍下抓钩弹索。
“轰隆——!”
两声爆响与火光点燃声重叠,爆炸的火光闪烁了一瞬就湮灭在了骷髅熊熊燃烧的火焰里。
下方参与庆典的人群被异响炸得一愣,再次抬头看去,惊恐地发现火光中,原本支撑着骷髅的承重杆缓慢倾斜下来,人群里尖叫声猝然响起。
“救命……!”
“妈妈……呜……”
“别慌,快抓住栏杆!”
钢铁组件发出“嘎吱”的摩擦声,骷髅里的受到惊吓的孩子在阿奇尔的指挥下就近抓住了栏杆,才艰难稳住了晃动的身体。
幸运的是,骷髅靠顶部垂直悬挂着,无论如何晃动,受重力影响都不会上下颠倒。而原本捆住他们笼子卡得死死的,反而成了救命的栏杆。
[“——康仔!!!!!!!!!”]
频道里传出的嘶吼与下方广场极远处的声音重叠,符浩祥伤口一阵刺痛,眼底都是血丝。
支撑杆还在倾斜,从三十度变为四十五度,再到六十度——垂着的骷髅与下方的观景台已经保持了稳稳的垂直状态。
终端投影却是一片黑,受到爆炸波及,通讯器也疑似被震坏,没有回应。
[“让一让!”]符浩祥拖着伤腿,踉跄着试图挤开疏散的人群反向冲进塔里,高峰紧跟其后。
下一秒,他俩被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惊醒,再次看向上方。
因为爆炸垂落拉近了距离,凭肉眼已经隐约能窥见一点痕迹,火光映照下,一个细小如蚂蚁的身影吊在半空中,狼狈地抓住了杆子,才稳住身形。
——!
[“咳、咳……”]频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符浩祥高悬的心终于落下,紧紧地盯着那道身影:[“你受伤了吗?!”]
程佑康被近距离爆炸撞晕了一秒,得亏磕在塔边疼醒了,晕眩的大脑晃了晃,终于抓住了杆子:[“……我,我没事。”]
就是硝烟气熏哑了嗓子,他现在喉咙口火烧火燎的,比干吞了三斤炮仗还难受。通讯器好像也有点坏了,溢出刺耳难听的电磁声,听符浩祥应了一句就没再听到他俩声音。
恍惚中,刚才那阵爆炸和火光在他脑内反复闪动着,像与记忆中遗忘的一环出现了重合。
【“……康。”】
“哥哥!”
程佑康猛然惊醒,手忙脚乱地趴在杆子边,看到了从缝隙里朝他招手的阿奇尔。
程佑康急道:“你们怎么样?”
阿奇尔:“都没事!”
程佑康松了口气,又急得差点蹦起来:“别打招呼了,顶住我给你们的东西!”
阿奇尔:“放心,在用了!”
他想了想,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撑在头顶的这个东西:[“水晶玻璃替我们挡了很多上面掉下来的东西……很奇怪,贴住它还感觉不到燃烧的烫度。”]明明摸起来很软,但上面燃烧的火星子落下时,就会被弹出去,为他们构建了一个安全半密闭的、隔绝温度的空间。
程佑康心一跳,意识到猜测成功了,激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高性能非牛顿流体软甲,受到高速冲击时瞬间硬化,同样拥有S级防弹标准。平时柔软如布,可随意裁剪贴合身体任何部位。”】
【“今早找楼哥领通讯器,幸亏我多问了一句,才知道这玩意发热是吸收我自己身上的热量给暖宝宝供暖。你说离不离谱?跟那个需要手机反过来给它充电的护心盾充电宝有什么区别?”】
正着用,就是吸收自己热度满足软甲朝外供热,可如果反过来——就是源源不断吸收外部温度,反向恒温!
“你们抓稳了,我拆了机关就来救你们!”程佑康火急火燎地降下一点抓钩细索,靠近控制箱。
延长杆倾斜,他就不用一点点爬,直接滑下来。这次他以快数倍的速度攀上控制箱边缘,但还得靠抓钩半挂着身体,避免一松手就会滑下去。
据符浩祥之前的分析,还有五分钟就会点燃骷髅上的二段燃烧环,到时候整个骷髅外围结构会散落,有软甲也救不了他们了。
程佑康眼底满是血丝,腕部的终端已自动进入二段燃烧倒计时。
别慌,别慌,程佑康别慌。他在心里不断暗示:别做个怂蛋,你是特工。
可触上线时,眩晕的大脑和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害怕。现在的他靠一根绳子斜挂在半空中,大腿夹住杆子固定身形,脚趾恨不得伸出鞋子狠狠抓住栏杆面。
晃动的支撑柱随时会断,近百米的高度让他魂飞魄散,无比庆幸刚才关上了电锁箱,铜丝未受到直接冲撞。
但电线已经全部乱套了,划过的和没划过的混在一起,棘手不已。
倒计时04:05,他勉强理清电线,指尖夹着刀片,继续划线缆皮。
刹那间,他想起一句话:不是每一次英雄都能在最后一刻救下人质的。
他忘了这是谁说的,此时此刻,却突然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是啊……不是每次到最后一秒,都能救下人的。
——但只要还有一丝机会就不能放弃。
第十九根,黄铜线。
第二十根,黄铜线。
第二十一根,黄铜线。
他在高空中做着最简单的、反复的工作,每一次下刀后看清,心都会抖一下。
时间接近三分钟,他绝望地想真该死,难道自己运气就这么臭,不会划了四十九后突然发现最后一根是紫铜线吧。
“嘎吱——”腿间的支撑杆倾斜至七十度。
“啊啊啊啊啊啊!”程佑康手脚并用地攀着杆子,指尖传来细微的疼痛。
他惊魂未定地稳住身体,看向指尖,瞳孔震颤。
绝缘手套尖端破了几个小洞。可能是刚才爆炸时就被弄坏了,现在直接撕开了。
那他还怎么……
对着内里通电的电线,他只静了一秒,就咬咬牙,直接自己上手。
刺麻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叫他分不清是残存的细微电流还是心理作用,下方骷髅燃烧的火焰烤得他出了一层汗,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就在火堆的上方。
汗水被烤出来,作战服黏湿在他身上,程佑康思绪在极度惊恐和强行镇定中来回蹦跳,忍不住出声:[“符哥,峰哥,还在吗?”]
通讯器可能坏了,频道内没有回应。
程佑康崩溃了,又想起通讯器有保存并滞后传输的功能,只要自己说了,对面就能接收到。
他本来准备说一些遗言,可看着手里的铜线,闻着灼烤烧焦的味道,反而思绪发散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上。
他想起了在总部跟泊狩说的话。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就想着,说不定我天生不凡,只是年纪太小没有显露出来……”】
那些让人听了好笑、奇怪的话,其实霸占了他十八年的人生,作为他梦想中的英雄主义……存在着。
[“你们都比我强,每次等着你们来救,我都看不起我自己。”]程佑康低声道,[“其实……我曾经想过,哪怕我不是被老天爷选中的人。”]
[“我也可以做很多事。”]
第二十五根,黄铜线。
他手下未停,只是费劲地、执着地说着隐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哪怕我不够强,哪怕我是个废物,我也有想保护的人。”]
最早,是许阳和程秋尔。
后来多了泊狩。
符浩祥,高峰,安彤,安妮。
甚至是宋黎隽……
和这群孩子们。
[“我不是那个救世主,救不了所有人。”]他的声音逐渐哽咽,[“但只要是我看到的,就不能不管。”]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或优秀或平庸,或强大或弱小,但只要有想保护的人,就会变得比自己想象中强大。
平凡又怎样,懦弱又怎样。
唰啦……
火星随着燃烧在骷髅在内疯狂掉落,撞击到护心盾,大朵地弹开,小的则顷刻间消失,仿佛融入了这片看似坚硬又柔软的透明湖水里。
狂热的温度被白色面吸收,透过橙色面传递下来,澄澄的火光映照着被困孩子们的脸,给他们添上了几丝血色。
薄薄的衣衫挡不住萨城深夜高空的寒冷,在中间一直瑟瑟发抖的孩子却忘了什么时候已经不冷了。凶猛的、本来以为会把他焚烧殆尽的火光透过这面漂亮的“水晶玻璃”过滤,竟变成了阵阵暖意。
“好……温暖啊。”
他嘴唇动了动,喃喃出声。
明明心底还害怕着,这一刻他却无比深刻地感应到,在被世界遗忘的尽头,还有人记得他们,没有放弃他们。
火光映照着骷髅上方满头大汗的人,程佑康已经汗流浃背,被火烧得指尖发抖,全靠紧咬牙关硬撑。
第二十八根,黄铜线。
第二十九根……
火焰中,他一张脸混着泪水和汗水,狼狈不堪地抽噎着,语无伦次。
[“没出息……没出息……!我怕得要死,但我……肯定会救下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