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得略多略少都不行,根据声音,手得稳稳找到锁芯的位置,然后一抬,达成弹子与锁芯的完美扣合。
全过程中对于指尖力道的掌控、听力都是极大的锻炼。这点,队里其他三人可能都不如他。
就如同现在的程佑康,在摸到电线左边三分之一的位置,突然停下,干脆地用指尖夹着的刀片划开蓝色的线缆皮。
看着露出的纯黄铜丝,程佑康心跳迟滞了一下,但很快抽出下一根开始捏。符浩祥高峰还在跟雇佣兵拉锯战,怕外部收音影响他,就关闭了频道但一直通过终端投影关注着他。
第二根第三根,也是黄铜丝。
[“七分半,别慌。”]
第六根……
程佑康本能地收紧后槽牙,逼着自己不要总想着还有这么多根线,定下心。
符浩祥前面说的对,人不能总指望运气,运气是濒临绝境时的雪中送炭,但面对着现在这样深深浅浅扭曲在一起的电线,就像面对着一团被时间遗忘、自行生长繁殖的金属藤蔓。
没有尽头,无规则的结。
一股混杂着氧化金属、陈年油脂的味道隐隐冲击着鼻腔,程佑康连喷嚏都不敢打,生怕不小心掐断了某根要命的铜线。
“嗤啦。”外缆皮被划破,露出了下方的铜线。
[“六分半。”]
程佑康看着一大团扭曲的电线,心跳越演越烈。
他感觉到了更胜浮城那次的压力。线都混成一团,不能扯出来一个个排除,划到第十根时,懊恼地发现这根线的左边竟然已经被划过了——他弄混了,做了无用功。
他只能迅速改变策略,统一在左边划线,避免弄错,同时用右手拇指的指甲小心翼翼地撬入两根线绞合的缝隙里,把划过的线往外挑。
[“五分钟。”]
每分钟三、四根线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程佑康着急,一时没收住力。
手里的电线瞬间发出绷紧的声音,硬而脆的外皮像风干的兽皮,指尖压出了细微的簌簌声。
“——!”程佑康瞬间僵住。
灰尘和缆线碎屑簌簌落下,他的指甲绷着力道,缓缓松开,划开了那条缆线——
还是黄铜线。
不行,求快容易出错。
[“四分半了。”]符浩祥语速加快:[“解决追兵了,我们现在赶过去要一会儿,你别慌,先稳住。”]
程佑康抖着声:[“没法不慌,还是……别说话了!”]
符浩祥:[“好好好。”]
此刻,刀片成了剥离器,却偏偏不能是程佑康划断铜线的工具。随着每一次划开,细微的触感都会通过指尖蹿入大脑,憋得他额头全是汗。
下方骷髅里隐隐传出哭声,细细密密的,让人更焦躁。可他很清楚,那些孩子被挂在半空中面对着不知生死的未来,肯定会害怕。
……我也害怕啊。
程佑康忍着情绪,一道汗水凝聚成串,从额角滚落,“啪”地落在蓝色缆线上,惊得他一抖,三魂七魄差点飞了。
幸好没落在铜线上!
他狼狈地用袖口擦掉额头的汗,就听到倒计时的声音。
[“两分半。”]
急迫感勒得他快窒息,刀片在第十七条缆皮上划过。
一抹刺眼、鲜明的……紫红色,赫然出现!
找到了!程佑康狂喜地抓住线,顾不上胳膊的酸痛,在光亮下艰难分辨比对:[“看!快看!是不是这个?”]
符浩祥:[“我看看!”]
此刻连压进两分钟内的倒计时都不再恐怖,程佑康精神微松,刀片贴近铜丝:[“确认我就割——”]
[“停!”]
在他动手的前一秒,符浩祥急促道:[“你再划开一点旁边的缆皮,我看看。”]
程佑康愣了下,但照做。
刀片贴着缆皮划过去,铜线上密密麻麻如同橘子皮的点露了出来,看得程佑康心惊肉跳,越往后越能看出这条铜线状态是不正常的。
不对劲。他想起了化学课的内容,真正的紫铜氧化后应该是偏黑的颜色,质地紧密,即便磨损,露出的也应是更深的紫红。
他心念一动,错开下方光亮再看,刚才那一小截“紫铜”竟隐隐暴露出真实的灰白色。
所以这是——
[“脱锌腐蚀!”]符浩祥道:[“这还是黄铜线,内部已粉化,不要碰!”]
程佑康手指僵停,背后唰地出了大片冷汗,一阵后怕。
他余光扫向终端倒计时,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只剩最后一分钟四十秒,这点时间能干什么啊!!!!!!
程佑康视线在点燃机关和骷髅支撑缆上来回切换着,慌乱之下失了焦,深深的绝望笼罩着他。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换一条线剪。”]符浩祥喝道。
焦躁之下,程佑康越难集中注意力,抓着线的手都在抖。
倏地,余光里闪过一个画面,他愣了下,往下方看去。在看到塔楼中间层的露天观景平台时,他胸口狠地起伏了一下,思绪超出正常速度地延展开,下一秒,他眼睛亮了。
[“——赌这一分钟的运气来不及了。”]程佑康道:[“我有别的办法延长时间!你们到了下面,立刻疏散人群!”]
符浩祥和高峰愣了下,就通过投影看到程佑康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纸。
不对,符浩祥意识到,那是……技术部研究的纸巾炸弹,刚才在路上没用上的。
[“符哥帮我测算,单根承重柱朝下弯曲的角度上限是多少,能否刚好垂直下面的观景台?我要用多少炸药才能炸断另外两根链子?”]程佑康快速地把一张纸撕开。
符浩祥指尖一顿,飞速在屏幕上展开塔楼结构图,反应过来了。
他这是……想要炸断另外两根承重柱的连接索!
——这么多人在上面本来就濒临承重柱的负重阈值,三根柱子是苦苦支撑着,一旦只剩下中间的承重柱,这种材质延展性很好的柱子就会往下倾斜,如果角度正好,就算骷髅烧断外壳、装有孩子的铁笼落下,也能先掉落在塔楼的观望台上,而不是直接高空降落。
一个中间缓冲,在很多时候就是救命稻草!
符浩祥眼睛也亮了,指尖敲击键盘测算:[“模型测试……弯曲角度足够,支撑杆延展性足够!炸弹量用单张的八分之一即可!”]
程佑康迅速撕纸:[“太好了。”]
[“但你的位置容易被爆炸波掀翻,我记得你有一个……防冲击防弹软甲吧?赶快贴好。”]符浩祥叮嘱。
程佑康没回应。
符浩祥:[“你让他们贴地坐着,骷髅会从顶端往下燃烧,掉落的火星没法挡,但底部的冷凝装置能救他们,预计燃烧五分钟后才会烧到他——”]
[“不会。”]程佑康道。
一顿,符浩祥猜到了什么,指尖扣紧:[“你不会想……”]
程佑康直起身,迅速放下一点抓钩的细索,倾斜身体对下面喊道:[“阿奇尔,接一个东西!”]
符浩祥一颤,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
开车的高峰眼底闪过一丝沉重。
话音刚落,栏杆里有人伸出了手,接住了程佑康从身上撕下来东西,“啪”的一声,异常清脆。
[“——程佑康!”]符浩祥急得一头汗:[“你认真的?!”]
[“阿奇尔,揉开软甲,四个角分四个人拉着,拉扯到最大,注意,橙色是外侧,白色是内侧!”]
符浩祥想起程佑康在飞机上无聊拉扯水晶软甲的样子。
【“楼哥叫它暖宝宝,我叫它水晶战甲。”】
【“这还可以拉……?”】
【“可以拉很长,我一直在测试它的极限覆盖面。”】
他本来想着,只是小孩子一时兴起的玩笑,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通讯器那头程佑康顿了下,斩钉截铁道:[“——然后,反过来用,白色朝外!”]
符浩祥:[“……!”]
阿奇尔惊异地看着掌心里软得像面团的东西,依言和其他三个孩子一人拉一个边,最小的孩子站在中间,也蹬着小短腿帮忙撑起中心。
很神奇,本来巴掌大的东西被扯开,就像一面橙色的软性护盾,撑在了他们的头顶。明明软软一团,阿奇尔心却一跳,莫名觉得这个东西说不定能救自己的命。
[“燃烧机关马上要启动了!”]程佑康把撕成八分之一的纸打结缠在一左一右支撑柱相对远离骷髅的锁链段:[“马上我会炸点东西,都是为了救你们,不要害怕!如果烧起来了,也不要害怕,用我刚才给你们的东西挡着!”]
“唰啦”一声,他收回抓钩,再次弹出,狠狠地扣在了塔楼边缘。
确定了稳度,终端上倒计时已到最后十五秒,他沉下身,双手搭在已经成了碎条但依旧让人畏惧的纸巾炸弹边缘。纸巾是靠技巧性摩擦摧毁内部的感应丝启动的,只要抓住时机,在摩擦的下一瞬收回抓钩就行!
00:12
00:11……
[“你……”]通讯器里,符浩祥声音渐哑。
[“软甲只给我用太浪费了。”]程佑康凝视着下方察觉到异动而往后躲的人群,喉口发颤:[“给他们,能救五个。”]
符浩祥:[“可是……”]
程佑康:[“符哥,我们是特工。”]
符浩祥一愣,本想说些什么,却被高峰按住了肩膀。
[“你想好了就去做。”]高峰道。
程佑康“嗯”了一声,看着最后五秒倒计时,喉口干疼。
不止被风吹的,还因为逐渐跳动的心脏。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刚才说了那么多声“不要害怕”,但最害怕的其实是……这个懦弱的自己。
可他还是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