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后忽然一凉,程佑康汗毛竖起,察觉到有人此刻正用锋利的东西抵住了他的侧颈大动脉。
程佑康惊到头皮炸开。那人如同矫健而无声的豹子,又如同黑夜里潜行的影子,鬼魅般贴在他身后。
阴影中,淡褐色的眼睛睁开了,眼底被灯光映出了瞳层反射的灰绿,就像一只靠本能而动的,猎食野兽。
第3章 能吃是福
血腥味疯狂钻入鼻腔,麻木的大脑本该早已习惯,身体的每个器官都在叫嚣着疼痛,肌肉仿佛被人撕裂,所有的血管随着抽痛一弹一弹地跳。
细碎的声音伴随着嘈杂的机械转动声在脑内回荡,咔吱难听,闸刀和金属支架摩擦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传,他耳鼓像被糊了一层血雾,隐约听到外界传来的朦朦声,却无法听得更清楚。
似乎有人在唤他,他听不清。
【 “逃……” 】
【 “……滚!” 】
他想睁开眼,想握紧拳头砸碎漆黑的玻璃,想抽打那面看不见的墙,可浑身痛得发抖,隐约丧失的生念在此刻重燃,让他更想要克服躯体去挣扎。
下一秒,他被一股大力狠狠地推了一下,不受控地踉跄了几下,脚下踩空,往后栽倒。
噗通!
身体掉入水中,咸腥味顺着每个毛孔钻入,他被呛了一下,差点忘了屏息,可训练有素的身体比他的意识还要迅速,在他触碰到凉意时,早已像长出了鱼鳃,肌肉缩紧,顺着海浪的方向划去。
冰凉彻骨麻木了伤口与海水冲刷的刺痛,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痛觉,随着浪潮起起伏伏,窒息感时而涌上,时而消失,无尽的黑幕将他的神经拧成了一道又一道的藤条。恍惚间,粘稠温热的液体顺着刀锋湿了一手,弄得掌心黏糊至极,等反应过来时,鼻腔里已经全是血腥气。
【 “……我赢了。” 】急促的嘶哑声像一根尖锐的针,直射而来,戳破假象。
他听到了笑声,分不清是自己在笑还是对方在笑,低低闷闷的,如同困兽被囚在原地,却在穷途末路之时,用爪牙撕裂掌下的脆弱皮肉。
……胜利者,谁是……胜利者?
痛觉再次挤压着神经,他的心肺都被那撕裂感填满,伴随着无声的冲击,凿穿了他的大脑皮层,眩晕而起,他攥紧了挂脖子上的东西,被一股几乎要从腰部垂直折断的海浪巨力拍碎,就在此刻,血液急速流转,肾上腺素非常人一般响应。
……
沉寂良久,一阵刺眼的光顺着眼皮缝隙迸发,昏沉的思绪一秒化开。
“——!”
大脑像配件零散的机械仓,咔嚓装合上,身体却先一步苏醒,抓向左臂下方的刀片。
空的。
下一秒,他的手以鹰爪之姿,掐住了眼前未散的影子。
“唔!”程佑康瞪圆了眼,嘴唇颤抖,一口气没上来。
从醒来到睁眼,床上的男人短暂间就适应了光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盯着猎物。
我靠,还来?!
若非这次有所防备心,程佑康就得被直接掐昏了。他感觉像被带钩的铁链锁住了脖子,对方一拖拽,身体就如一块烂布重重地磕在了床边。
“嘶——呃!”程佑康两只眼血丝上涌,脸色由白转青,又疼又窒息的感觉险些把他弄晕。
“你是谁?”男人启唇,声音嘶哑难听,听不出原本的声线。
程佑康:“唔唔——!”
随着脖子上的手缓缓收紧,程佑康惊恐地攀住了他的胳膊,夸张得眼白直翻,“唔……咳、咳!”
紧接着,空气涌了进来,对方松开手。
连续两次被狙的火气烧空了程佑康的大脑,他怒从心头起:“我草你大爷的!”
对方一顿。
程佑康:“你他妈也不看你在哪里?在谁的地盘上!我救了你还这样对我,有没有人性啊?!”
男人没说话,眼底的平静反而愈发激怒了程佑康。
“三天前你也这样!”程佑康脚底抹油,一边说一边退后,骂得声嘶力竭:“拿刀片在老子脖子上划!若非老子命大,这三天看谁给你上药,谁给你喂水?一起死了算了!”
男人垂眸,若有所思。
程佑康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手在背后贴住门把,“知道愧疚了吧!要不是我把你从河边捡回来——”
“刚才只用了三分力。”男人看着手指,道:“否则早晕了。”
程佑康一滞。
意思是,别装。
程佑康气急败坏:“——你他妈神经病啊!你用三分力,我还得感谢你吗?有种你就在这里掐死我啊!”
下一秒,见到男人抬手,程佑康腿一软。妈的这人不会说来就来吧?!
“东西,给我。”他朝程佑康摊开手。
程佑康腿肚子直打抖,但腿勉强撑住了:“啊……啊?”
男人:“你知道的。”
程佑康:“……”
程佑康越心虚越凶:“给你治病还赖上了?你丢东西关我屁事!”
“不是你。”男人道。
程佑康:“什么不是我?”
男人眯起眼:“能治这种程度的伤,多少有点身手。”
程佑康被人戳中要害,又是一噎:“草!我难道没身手吗?我很能打的,如果不是你偷袭,早把你揍翻了!”
“嗯。”男人发出了一声似是而非的点评,眼尾微微上挑。
“……”程佑康拳头硬了。上一秒濒死,下一秒就感觉到滔天的怒意,他好像还从没碰到这样在三言两语间就能惹怒对方的存在,喘气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要——杀了你。”
男人忽然肌肉紧绷,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方向。程佑康心生几分得意,心想什么凶悍的玩意,原来是只纸老虎——
“哗啦!”后面的门被打开,靠着门的程佑康一个踉跄,接着后脑就是一痛。
“要死啊你!” 程秋尔举着大勺子,气势汹汹:“在楼下就听见你嚎!”
程佑康捂住脑袋,“啊!奶奶……是他!”
“他什么他?” 程秋尔看了眼床上的人,眉毛皱了皱:“醒了就出来吃饭。”
程佑康瞪大了眼,两只手在他俩之间游移:“你——我——啊!”
程秋尔揪住自家孙子耳朵拐出门,恨恨道:“早晚给你嘴装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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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佑康是真没想到,刚才差点掐死自己的人,还能坐椅子上跟他们一起吃饭。
程家在仑城已经待了很久了,骨子里却还保持着国内吃早餐的习惯。没心思做菜就油条豆浆白粥凑合,若昨天羊城旺记剩了点“边角料”,桌上就会放装了虾饺、红米肠、奶黄包等早茶点心的几只小碟,佐以白粥咸菜。
程佑康神情微妙地抱着一碗皮蛋瘦肉粥,对面的男人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程秋尔将加热完的红米肠端上来,给男人面前放了碗白粥,纯白,什么料都没加,“炎症没退,吃清淡点。”
程佑康看直了眼,把自己衣领往下拽:“奶奶,他都把你孙子脖子掐青了,你还这么照顾他?”
“吃都堵不上你嘴。”老太太皱眉:“你平时自己打架摔青的次数少吗?”
程佑康愤愤地闭嘴,不敢造次。
程秋尔今天也吃清淡了点,对着面前的白粥吹了两下,抿了一口,然后丢了两筷子咸菜到碗里。
男人眼皮抬了抬,终于收起了沉默,喝了口眼前的粥。这几日养伤,血气恢复了一点,但整张脸还是苍白的,脖颈修长消瘦,喉结滚动时突出明显,两瓣唇干裂起皮的地方被米汤浸湿。
“姓什么?”程秋尔问。
男人喉结滚了滚,安静了一秒,道:“泊。”
程秋尔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算了,无所谓。全名?”
男人:“泊狩。”
程秋尔:“行。”
程佑康嘴里塞着奶黄包,疑惑地左看右看,总觉得他俩话里有话。
“这小子叫程佑康,是我孙子。”程秋尔:“四天前的晚上,是他捡你回来的,你当晚醒了一次又昏迷了,这次已经昏迷了三天。”
程佑康“哼”了一声,坐直,冲泊狩露出愤怒的表情。
程秋尔:“你的伤很重,幸运的是,你的恢复能力远超我的预料,如果不嫌弃,这些天就在这间屋子休养。”
泊狩没说话,默默地喝粥。
程佑康忽然想起他这人三天前还那么多伤,现在竟然已经可以下地吃饭了……这恢复力也太恐怖了!
程佑康诧异地打量着泊狩,想从他身上找到天线或变种人的特征,奈何看了许久,没发现半点异常,无非就是算标杆的成年男人身高,略浅的发色、瞳色。仑城长得比他奇怪的人太多了,在大街上捞一把全是头发五颜六色的和不穿衣服的。
程秋尔喝了两口就不喝了,似乎对于非海鲜粥以外粥并不感兴趣,起身去厨房整理。程佑康一看到自家定海神针走了,腿就打软,色厉内荏地看向对面的人:“你叫泊狩是——”
话一顿,程佑康发现刚才桌上的点心全没了,“靠,吃这么快?”
刚才那有三人量的奶黄包虾饺红米肠呢!
泊狩将喝完的粥碗展示给他看,眼神直直的:还有吗?
程佑康:“……”
对方看自己像看一块大叉烧,程佑康汗毛竖起:“我,给你盛点去。”
泊狩:“谢谢。”
程佑康这么久才听到一句人话,眼泪都要下来了,“你还知道谢啊,又是拿刀又是锁喉的。”
“有钱吗?”泊狩道:“恩人,借我一点。”
程佑康:“哈?”
“没有。”程佑康咬牙切齿:“就算有也不借你。”